白秋渝始终身姿笔挺,或跪或拜或立,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透过内力传遍广场,沉稳有力,听不出丝毫疲惫。
陈安从一开始的全神贯注,到后来渐渐有些走神。
他坐回椅子上,喝了口微凉的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太和殿前的那道身影。
抛去最开始的震撼,现在看起来跟学校里开大会一样。
校领导在上面讲话,下面就在听。
又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捧着厚厚的诏书,声音洪亮地宣读,内容无非是陈述前朝之弊,彰示新朝之德,许诺轻徭薄赋,重整乾坤。
他看到白秋渝在听到某些段落时,微微颔首,旒珠轻晃。
他看到有年老的前朝降臣,在跪拜时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他还看到,在广场边缘的武官队列前列,赵语诺一身崭新铠甲,按刀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地巡视着四周。
当然,在陈安不看她的时候。
赵语诺的视线会极其短暂地扫过观礼阁的方向,一触即收。
而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一身月白儒袍,头戴梁冠的林照雪,正垂眸静立,神情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改天换地的盛典,与书房中处理一份普通文书并无不同。
今日是她担任新朝宰相的日子,就是看起来不咋开心。
时间就在这宏大庄严,又难免枯燥的仪式中,一点点滑向午后。
日头渐烈,秋阳高照。
广场上的百官虽大都是武者,体魄强健,但在如此肃立跪拜数个时辰后,也有人额头见汗,面色发白。
唯有御阶之上的白秋渝,身影依旧稳如磐石,不见丝毫躁动。
终于,在太阳开始西斜,将宫殿的影子拉得老长时,老内侍拖长了声音,唱出最后一道流程。
“礼——成——!”
“百官叩谢天恩——!”
又一次山呼万岁。
白秋渝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平身的虚扶动作。
“众卿平身,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望诸位与朕同心协力,共铸太平。”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透过内力传出,仿佛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臣等谨遵圣谕!必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百官再次拜谢,这才真正起身,许多人暗自活动着僵硬的手脚。
大典主体流程,至此终于结束。
接下来便是赐宴,巡城示恩等一系列后续,但那已与陈安无关。
他看着白秋渝在百官簇拥下,缓缓步入太和殿。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有序散去,喧哗声渐渐响起,这股持续了一整天,令人窒息的肃穆感,终于开始缓缓消散。
陈安靠在窗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竟觉得有些疲惫,仿佛亲身在下面跪了半天一样。
累死了喵~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金红,为这座刚刚见证了权力更迭的皇城,披上了一层温暖的暮色。
陈安在观礼阁又静坐了片刻,直到一名内侍悄然入内,恭敬禀报。
“殿下,陛下吩咐,请您先回偏殿歇息,陛下稍后便至。”
陈安点点头,站起身。
离开前,他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愈发巍峨的太和殿。
那里,是他所喜欢之人新的起点,也是他们之间关系,即将迎来新变化的节点。
回到偏殿,殿内安静。
内侍奉上热茶和点心,陈安没什么胃口,只慢慢喝着茶。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天色将黑未黑之时,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与往日别无二致。
门被推开,白秋渝走了进来。
她已经卸去沉重礼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
脸上带着大典后的淡淡倦色,但暗金色的眸子在看到陈安时,便如被点亮的星辰,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
陈安站起身,看着这位今日在万众山呼中登临九五的新帝,不知怎的,心里那点见证历史的疏离感,在她此刻家常的装扮,柔和的目光里消散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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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忽然起了点玩笑的心思,模仿着白日里听到的腔调,拱手作揖,拉长了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秋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一抹真切的笑意从她眼底漾开,如同春冰乍破。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陈安的脸颊,力道亲昵。
“调皮。”她声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一切如常便好,有外人在时,你需记得礼数,装上一装,若无外人……”
白秋渝顿了顿,指尖拂过陈安耳际的发丝,声音压低,亲昵道:“便还是唤我秋渝,这万岁听着,反倒生分了。”
“这万岁听着,反倒是生分了。”
听到这句话,陈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也笑了。
这样就好,他私心里,也并不希望两人之间被那套冰冷的帝王威仪彻底隔开。
可不能像鲁迅和闰土一样,中间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今日除了是我登基,”白秋渝牵起他的手,目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语气郑重了几分,“更是你的生辰,小安,十八岁立身,生辰快乐。”
陈安心中微暖,正想说些什么,只见白秋渝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刚刚登临帝位,拿出的物品不是绫罗绸缎,不是珠宝美玉,而是一根简简单单,编织得十分精巧的红色丝绳。
“礼物。”
白秋渝托起他的左手腕,将红绳仔细地缠绕上去,打了个结实又好看的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我亲手编的,红线系腕,寓意……平安顺遂,长伴身侧。”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指尖偶尔擦过陈安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带起细微的酥麻。
陈安低头看着腕间醒目的红色,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他确实不喜欢那些华而不实的珍宝,这样带着手作温度,寓意美好的小物件,恰恰最是戳中他心坎。
他抬起头,望向白秋渝,眼中漾开清澈又甜蜜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弯得格外好看。
“很喜欢。”他轻声说,指尖碰了碰那红绳,“谢谢秋渝。”
白秋渝看着少年毫不作伪的欣喜笑容,心中也满是熨帖。
这礼物果然是没有送错。
“走。”她揽住陈安的肩,“带你去个地方,算是……生辰的另一份礼。”
哪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陈安有些诧异,等等……该不会又是御花园吧,那种事情不要啊!
哒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