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拥着被子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
别的不说，这个姿势还是非常舒服的。
殿内安静异常，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整齐步伐声。
他知道白秋渝去忙了，林照雪和赵语诺想必也在各自的岗位上。
用了内侍送来的清淡早膳，又看了会儿书，临了几页字，时间在宁静中缓慢流淌。
午膳时，没有红烧鱼，换成了几样时令菜蔬和一道鲜美的菌菇汤。
陈安慢条斯理地吃着，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似乎已经习惯了吃饭时身边有那个人存在，看着她，或者被她看着。
午后小憩片刻，醒来后又随意翻了翻白秋渝命人送来的几本新画册和游记，直到日头西斜。
偷得浮生半日闲……
暮色四合时，白秋渝终于回到了偏殿。
她脸上有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看到陈安迎上来，她眉眼间的冷冽瞬间化开，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等久了？”
“还好。”陈安摇摇头，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很难想象化境武者还能显出一点黑眼圈来。
“嗯，知寒办事，向来稳妥。”
白秋渝牵着陈安走出店门，已经有内侍在走廊边缘摆好桌椅。
上面是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其中最显眼的，是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表皮金黄油亮的月饼。
“今日月华节最后一天，尝尝这五仁月饼，宫中新来的糕点师傅手艺。”白秋渝拿起一个月饼，掰开一半，递给陈安。
月饼馅料丰富，核桃仁、瓜子仁、杏仁、芝麻、还有红色的糖渍丝，香气扑鼻。
陈安接过，咬了一小口。
饼皮酥软，内馅甜香适中，果仁咀嚼起来满口生香，确实比前世那些买的硬邦邦传统五仁好吃太多。
而且，某些学校发的五仁月饼……比板砖还硬，用力朝地上一砸。
嚯，您猜怎么着，五仁月饼毫发无损……
陈安满足地眯了眯眼。
“好吃。”
白秋渝看着他小猫似的餍足表情，眼中笑意更深，自己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确实美味。”
两人就着清茶，吃着月饼，看着庭院中渐渐升起的明月。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满明亮，清辉洒落，静谧美好。
“明日。”白秋渝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明月，平稳道，“便是我登基的日子了。”
陈安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明日……也到他的生日了。
白秋渝转回头，暗金色的眸子在月光和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大典之上，百官朝拜，万民瞩目，可惜……”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陈安放在膝上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前朝皇子的身份，此刻确实不便出现在那御阶之上，与我并肩。”
她的语气里有遗憾，但更多的是陈述事实的平静，以及一丝安抚。
陈安其实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他能以未来皇后的身份被白秋渝留在身边，已是破格。
在正式名分未定之前，于象征意义重大的登基大典上公然出现，确实会引发不必要的非议，对白秋渝的权威和新朝稳定无益。
他反手握了握白秋渝的手，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无妨，我不喜欢太吵太正式的场合，人山人海的，看着都头晕，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你就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自身性格里本就有些轻微社恐，偏好安静独处。
如今这般万众瞩目的场面，让他站上去，反而会浑身不自在。
白秋渝仔细观察着陈安的神色，见他眼中并无勉强，只有一片坦然。
想来陈安是绝对能理解这样的安排的。
白秋渝心中那点微妙的歉疚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
她的少年，总是这样，干净通透，不争不抢，总能恰到好处地抚平她心中某些褶皱。
这就是天生般配吗？
“好，那明日你便在观礼阁中看着。”
白秋渝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等明日过后，我便正式迎娶你，举行立后大典，届时，你便是名正言顺，可与我并肩之人。”
陈安听到立后大典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个……皇后仪式，能不能……稍微从简一点？”
“嗯？”白秋渝挑眉，有些意外。
能得帝王如此许诺，成为皇后，父仪天下，那是何等的荣耀与梦想，恨不得仪式越隆重越盛大越好，怎会要求从简。
陈安感觉这个从简的要求确实有点过分。
他挠了挠脸颊，眼神飘忽，声音也低了些。
“我……我真的挺怕麻烦的，那些繁文缛节，层层叠叠的流程，光是想想就觉得累……而且，我也不太习惯被那么多人一直盯着看。”
陈安说着，抬眼偷瞄白秋渝的表情，见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并没有生气，才继续小声道：“能不能……省掉一些不太必要的环节，反正，重要的是那个名分和……和心意，对吧？”
白秋渝愣了片刻，看着少年那副带着点恳求又有点心虚的可爱模样，终究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在安静的走廊内传播，带着愉悦。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陈安的鼻尖。
“只能说不愧是我的小安吗……旁人求之不得的凤冠霞帔，万民朝贺，倒嫌麻烦。”
陈安被她笑得有点脸红，但还是坚持道：“是真的麻烦嘛！”
白秋渝止住笑，眼中盛满柔和的光。
她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好，都依你，一些过于琐碎费时的环节可以省去，但祭告天地，昭告天下，接受百官命妇朝拜等核心礼仪，关乎国体与你的名分，不可省略，如何？”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说上一句纵容也不为过。
陈安也知道，有些场面是必须的，能得到这样的应允，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立刻点头，脸上绽开笑容。
“嗯！这样就很好，谢谢秋渝！”
看着少年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毫不作伪的开心笑容，白秋渝心中最后一丝因仪式从简，可能带来的不够郑重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她想要的，是这个人站在她身边，而不是那些虚浮的排场。
既然陈安觉得是负担，那便减掉些，让他轻松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吃月饼。”她又掰了一小块月饼，递到陈安嘴边。
陈安张口接了，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眉眼弯弯。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静静流淌在相依的两人身上。
茶香袅袅，月饼的甜香弥漫，交织成登基前夜，最宁静温馨的一刻。
而此刻，书房内，林照雪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同一轮明月，眼中是无尽的复杂。
宫墙哨塔上，赵语诺按刀而立，目光扫过月光下寂静的皇城，最终落在偏殿的方向，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