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河灯,夜已渐深。

内河畔的人潮并未散去,反而因着这流动的灯河与天上圆月,更添了几分痴缠留连之意。

四人并未留恋,返回宫中,月华节第二日的喧闹,似乎也随着那漂远的点点灯火,沉淀在了流淌的夜色里。

……

点点烛光汇成的灯河,在墨色的水面上静静流淌,承载着无数或期许,或秘密的心愿,漂向视线尽头,与天际星河隐约相接。

放灯的人潮已散去大半,河畔不复之前的摩肩接踵,只余下三三两两的晚归者,或独自凭栏,或相依细语。

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流水淙淙,晚风拂柳,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烟火与桂花香气。

就在陈安、白秋渝、林照雪、赵语诺四人放完莲花灯,相携离去不久。

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之前他们购买花灯的那个小摊附近。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慢悠悠地收拾着所剩不多的空白花灯和笔墨,准备收摊。

旁边的小孙女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跑到哪里。

老婆婆忽觉眼前光线一暗。

抬头便见一个穿着利落黑衣,一头罕见白发的年轻女子站在摊前,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湛蓝色的眼睛很漂亮,看着能让人联想到澄澈的天空。

老婆婆吓了一跳,这打扮和气场,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突然出现,多虾仁啊!

她有些惴惴地问:“姑娘……可是要买灯?”

白清霜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摊上剩余的花灯,随手拣起一盏做工还算细致的粉色莲花灯,又指了指一旁的笔墨。

她动作简洁,没有说话。

老婆婆会意,连忙将灯和一支蘸好墨的小笔递给她,小心道:“姑娘自便,写好了放进河里便成。”

白清霜接过,付了钱,突然想起什么,歪着头问了一句。

“老婆婆,您孙女呢?”

老婆婆一愣,随即笑着说道:“有个贵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了一两银子,可真真是好人呐,我和孙女高兴的不行,让她买糖画去了。”

白清霜点点头,转身走到河畔一处无人注意的柳荫下。

这里距离陈安他们方才放灯的位置不远,又能避开大多数视线。

她蹲下身,将莲花灯放在膝头,捏着那支细细的笔,看着空白的花瓣形纸笺,似乎有些迟疑。

晚风撩起她额前银白的碎发,拂过面罩边缘。

没什么情绪的眼眸,此刻在河面粼粼波光的映照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她很少做这样多余,且带着明确祈愿意味的事情。

暗卫的生涯让她习惯于隐匿观察,欲望都是需要压抑的奢侈品。

但今晚,看着姐姐与陈安殿下并肩放灯时,眼中那难得一见近乎纯粹的柔和光彩。

看着林军师沉默守望的侧影,甚至看着赵统领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丝丝缕缕的情绪,悄然触动了她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或许,她也想在这万千心愿汇成的河流里,悄悄投下属于自己的一粒沙。

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她的字迹不同于女子的娟秀,也不同于文士的飘逸,而是一种干脆利落的筋骨,如同她的人一样。

“愿长姐得偿所愿,心有所安,情有所归。”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修饰。

这简短的句子,包含了她对白秋渝最深的祝愿。

不仅仅是帝业宏图,更是那份她一路见证,深知其对白秋渝意义非凡的感情,能够顺遂圆满。

陈安殿下的出现,让姐姐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她希望那光能一直亮下去,驱散姐姐内心深处的孤寂。

毕竟她是个女子,和男子总归有所不同,姐姐深处的孤寂,还是需要陈安来填满。

写罢,她将纸笺仔细卷起,塞入莲花灯底座的夹层。

然后取出火折子,点亮那截小小的蜡烛。

温暖朦胧的烛光透过粉色的绢纸散发出来,映亮了她面罩上方清亮的眼眸。

她起身,走到水边,俯身,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河中。

指尖传来河水微凉的触感。

小小的莲花灯颤巍巍地离岸,晃动着,很快便稳住,顺着水流,轻盈地漂向远方,汇入那尚未完全散去,星星点点的光带之中。

它并不起眼,很快就会混入成千上万盏相似的灯里,再也分辨不出。

白清霜站在原地,目送着那点微光渐行渐远,直到它变成远处光河中难以辨别的一粒,最终消失在河流转弯的黑暗中。

河神娘娘是否真能看见,她并不在意。

这只是一种寄托,一份埋藏于寂静夜色下无人知晓的祝福。

晚风拂过,带来更深重的凉意。

她眼中的那一点柔和迅速敛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最后望了一眼灯河远去的方向,仿佛要将此刻这份静谧的祈愿也一同封存。

然后,她身形微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河畔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盏承载着简单愿望的莲花灯,随着平缓的水流,默默前行,漂向无人知晓的彼岸。

如同这夜色中无数沉默的心事,最终沉入水底,或化为灰烬,只留下放灯人心中一闪而过微暖的念想。

……

次日,月华节的最后一天。

白秋渝天未亮便起身。

登基大典在即,虽说主要流程早已由林照雪统筹规划,但仍有无数细节需要她最终定夺,诸多事务需要她亲自过问。

她看了一眼身旁还在熟睡,脸颊泛着浅淡红晕的陈安,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才悄声起身,换上庄重的常服,离开了偏殿。

林照雪和多位文官早已在书房等候,案几上堆满了文书典章。

白秋渝到达后没有多余寒暄,立刻和众人投入到紧张的筹备工作中。

核对仪程,确认宾客名单,检查礼器祭品,安排警卫巡防……事无巨细,皆需谨慎。

林照雪条理清晰,汇报简洁,白秋渝决断迅速,效率极高。

空旷的书房里,只有纸页翻动,低声商议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赵语诺则领了加强宫禁防卫的命令,亲自带着心腹将领巡视各处宫门要道。

她神情冷峻,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疏漏。

登基大典,新旧交替的关键时刻,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她行走在晨光微熹的宫道上,步伐沉稳,脑海中却偶尔会闪过昨夜河畔,少年俯身放灯时那专注温和的侧影。

赵语诺用力握紧刀柄,将这份不合时宜的柔软心绪死死压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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