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家门口，手指停在THE EARTH RING公司的AR设备开关上，心情像在签一份「自愿公开处刑同意书」。
“……真的要这样吗。”
当然，没人回答。只有通讯端很诚实地震动了三下，像在提醒我：你问错对象了，你该问的是——你到底为什么还能撑到今天。
消息来自马仓平太。
【明天可以和魔女当同桌了！！！我今晚兴奋得睡不着！！！！！】
【你知道吗？你昨天在赛场上那个姿势、那个角度，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你！】
【对了明天开始学校有一个新规定……】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说真的，平太这人要是去当偶像应援团团长，应该能把整个团的寿命硬生生延长十年。他那种热情不是“支持”，而是“供奉”。偏偏我又不是神像，只是一个连把自己从日常里拎出来都嫌麻烦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通讯端塞进口袋里。
然后，像按下某个注定会引发灾难的按钮一样，我走向蓝海学院。
平太说的“新规定”，内容简单得可怕：
从今天开始，学校统一规定——校内不许佩戴THE EARTH RING公司提供的AR设备。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为了保证真实性，为了让“潜沉教育项目”不被AR外观干扰，为了让同学之间互相理解、互相尊重，杜绝对“变成虚拟角色”的同学进行歧视。
另外，为了保证学生安全——最近失踪案频发，蓝海学院在每个校门口增加两名保安，并设置“虚拟角色登记点”，核对出入记录。学生离校后可以自行打开AR设备，回到“自我保护模式”。
……看到这些，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学校真平等”或者“为学生着想”，而是——
「协以舞音，你这是在玩阴的吧！！」
她确实向天野四羽承诺过不在校内为难我——没错，她确实没有亲自出手。
她只是把“恶趣味”做成了政策，盖了章，发了通告，让全校同学共同见证我从“无名的战士”变成“可爱的魔女”。
这种羞耻感，有时候真的比直接捅我一刀还要痛。至少刀子会结束得很快。
我走到校门口时，明显感觉到蓝海学院的入口处已经进入“执行模式”。
以前的蓝海学院门口，是那种“有人打招呼，但不会太认真”的氛围。
现在却像临时升级成机场安检：两名保安站得笔直，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个学生。旁边还搭了临时登记台，几名负责登记的同学戴着袖章，面前摆着平板和名单，忙得像在处理某种大型活动的入场检票。
我站在校门口，手又一次摸上AR设备。
想象了一下自己戴着AR进去——立刻被拦下；被要求摘掉；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现场变身”。那画面太过生动，连脑内旁白都自动配了音效：咔哒、叮咚、恭喜你解锁社死成就。
于是我选择主动投降。
“……取消AR投影。”我小声对设备说。
开关切换的瞬间，视野像被清洗了一遍。那层刻意的遮挡消失，世界清晰得过分，甚至连晨风的温度都变得明显。
紧接着，我的身体也不再有数据遮掩——一切都变得真实而直白。
夜之魔女的形象就这么站在了校门口。
那个被全校观众喊着：
“好可爱！”
“好想抱抱她！”
“从今天开始就是她的粉丝！”
的夜之魔女。
我甚至不需要照镜子，就能想象现在的自己：娇小的体型、偏柔软的轮廓、再加上一套怎么看都更适合在海报上出现、而不是在早晨上学路上出现的魔女服饰……
只能说，幸亏昨晚那件「魔法少女内衣」没有被投射到现实。现在穿着的还是我第一次BHAO出现BUG时被投射出来的“经典款”——夜之魔女的外观。否则我可能会当场退学，连手续都不办的那种。
我刚迈出一步，登记台那边就像触发了感应装置。
“同学，请等一下——！”
一名负责登记的同学抬头，眼睛亮得像突然中了大奖。
他低头看平板，又抬头看我，表情像是在确认某种“传说级实体”的存在。
“夜之魔女……八重夜一？”他试探性地念出了名字。
我心里一沉。
“……是我。”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结果更像在承认某种罪名。
下一秒，他的表情直接变成了“啊啊啊我确认了！我确认了！我真的见到本人了！”那种夸张反应，语速也快得像被人按下了倍速键：
“请、请在这里登记一下！那个——你本人就是八重夜一对吧？我们要记录真实身份与虚拟角色的匹配，放心放心，我们不会泄露隐私的！还有还有，今天起校内禁止AR，所以你这样是合规的！恭喜你！”
我：“……”
你恭喜得也太真情实感了吧？我明明只是来上学的。
我在平板上按了指纹确认。屏幕弹出“登记完成”，同时旁边另一个登记同学悄悄探头过来，小声问：
“那个……你真的这么可爱吗？我是说……游戏里看就很可爱了，现实里——”
我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谢谢你的夸奖。”我挤出礼貌用语，“但我还要上课。”
“对对对！上课！”他赶紧让路，语气像送走某个贵宾，“慢走慢走！欢迎来上学！”
我迈进校门的一瞬间，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荒唐感：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里真的是蓝海学院？
然而，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
走廊上，原本各自赶路的同学开始出现明显的“视线偏移”。那种感觉像我身上挂了一块会发光的牌子：快看，这里有能爆出稀有武装的野生怪物。
起初只是偷看，然后是小声议论，再然后——有人直接冲出来，张口就问：
“啊啊啊，你是夜之魔女吗？本人比照片还漂亮！”
“好可爱……怎么会这么小只！”
“又可爱又厉害，你太强了吧！”
“你为什么之前要用AR装成男生？你在现实里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啊不对我是不是问得太直接——”
问题像弹幕一样飞过来。每一句都像要用好奇心把我剖开。
我开始怀疑：如果我有“社交耐久条”，那它大概已经在开学十分钟内被清空了。
我努力保持礼貌地前进，像在穿越一片黏稠的沼泽。
走到楼梯口时，我甚至听见有人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宣布：
“她真的就是夜之魔女！我刚刚在登记台亲眼看到她登记了！”
——很好，全校广播不需要了，你们自己就是移动广播站。
更离谱的是，连曾经对我不太友好的人都出现了。
一个我熟悉得不愿意熟悉的面孔挤到我面前。那是以前在班上总爱用“玩笑”掩饰恶意的同学。以前他讲话带刺，冷嘲热讽像呼吸一样自然。
而现在，他的表情却像被强行重置过一样，扭扭捏捏，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夜一……那个……之前的事，对不起。”
我停住脚步。
看着那张脸，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极现实的想法——
「你是因为觉得我现在‘很厉害’才道歉的，还是因为觉得我‘很可爱’才道歉的？」
不管是哪一种，这种带着功利味的道歉都只会让我感到反胃。
于是我选择无视他，绕开，继续往前走。
道歉这种东西，如果掺杂了“自保”“攀附”之类的目的，就会失去它本该有的重量。这个人该道歉的对象，是过去那个被他们当成空气、当成笑料的“无名战士夜一”，而不是现在这个被围观、被追捧的“夜之魔女夜一”。
终于，在浪费了我人生里将近二十分钟之后，我挤进了教室。
幸好，还没有迟到。
我本来以为教室会是“安全区”，结果我刚踏进门，就听见一道几乎可以用“热烈且充满阳光”来形容的声音：
“夜一——！！！”
马仓平太从座位上弹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整个人像刚抽到SSR一样兴奋。他甚至双手合十，语气庄严得像在宣誓：
“欢迎降临！夜之魔女大人！从今天开始我会认真当你的骑士——啊不对，是同桌！”
我站在门口，突然有点想回家。
要不是现在生活里很多东西都要用BHAO的游戏点数结算，我真想干脆宅在家里当一辈子背景NPC。
“平太。”我用尽力气保持平静，“你坐下。”
“我坐不下！”他激动得像在发电，“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气场真的……就是那种我最爱的‘可爱但危险’的魔女！我昨天回家反复回放比赛录像——当然是官方回放！我甚至做了笔记！”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笔记本，上面真的密密麻麻写着东西，还画了好几张Q版魔女头像。我看着那些图，心情复杂得像同时喝下了热可可和苦药。
平太这家伙真的能当男团偶像吗？
他不会跳到一半突然掏出应援扇，开始安利“夜之魔女”吧？
我迅速坐下，试图用“坐下就会隐身”的朴素幻想躲过世界的注视。可平太的星星眼仍然牢牢黏在我身上，像两盏探照灯。
“夜一，你待会需要我帮忙吗？你渴不渴？要喝水我去拿！中午饭也可以帮你代买！”
“不用。”我面无表情地回答。可偏偏夜之魔女的声线柔软得过分，听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平太完全不受打击，反而更兴奋了：
“好可爱！这种冷淡的台词也好可爱！”
……完了。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我必须立刻转移话题，否则我会在平太的热情里蒸发。
于是我祭出了今天最有效的“搪塞武器”。
“平太。”我压低声音，像在交付机密任务，“我已经答应「SNOW BAUHINIA（冰雪紫荆）」的邀请，加入她的TEAM了。你帮我传达一下。”
平太的表情瞬间凝固。
“诶？”
他的兴奋像被按下暂停键，整个人僵了半秒，随后眼睛瞪得更大。
“你……已经决定要当偶像了？还是公主大人的TEAM？！”
他那元气的大嗓门甚至吸引了周围同学的注意力。
我：“……”
我错了。
我不该把任何消息交给平太传达。因为他会把“传达”理解成“全校宣传”。
就在我准备伸手堵住他的嘴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那咳嗽很克制、很礼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注意的压迫感。
我抬起头。
班主任田中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一名戴着学生会袖章的学生。
“八重夜一同学。”学生会那位开口，语气标准得像公告，“协以舞音会长请你去学生会一趟。”
我心里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终于来了。
我站起身，整理好衣摆。临走前，平太还不忘用一种“勇者送别”的表情握拳：
“夜一！加油！如果学生会长欺负你，你就——”
“就怎样？”我看了他一眼。
“你就——用可爱把她击败！”他郑重其事。
我差点脚下一滑。
……平太，你真的很适合当偶像公会的人。因为你说话从来不经过现实。
我走出教室。走廊上仍有不少目光追随，但学生会来人这件事像一条无形通道，把那些好奇暂时隔开。毕竟——大家再大胆，也不敢公然跟学生会抢人。
我跟着那名学生会成员往前走，心里却不断翻滚着各种可能性。
协以舞音会找我做什么？
确认我是否遵守“不佩戴AR”的规定？
继续履行她那句“不会为难我”的承诺？
……还是——
我忽然想到一个更贴近她性格的问题。
她可能只是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夜之魔女，关于这一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