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没什么能选的了。”我说。
“嗯。”天野四羽像早就预料到似的,“你的武装体系本来就完整,你确实不需要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听起来像安慰,但更像把火往油里浇:
“而且,你的‘新装备’已经很强。”
我当场僵住,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向他。
黑甲头盔当然看不出表情,可从缝隙里透出来的那抹红光,却怎么都像在“非常正经地陈述事实”。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这种人不笑的时候像审判官,真要露出一点情绪,又像恶作剧得逞的同学。
我用尽毕生的礼貌压住音量:“你最好别再提今天那件事。”
他干脆利落地“嗯”了一声,听起来甚至有点乖。
这反而更让人火大。
……算了。今天我已经累到连生气都像需要预备动作。比起继续跟他较真,不如赶紧下线,回现实世界去便利店选一碗能抚慰灵魂的杯面——至少杯面不会强制绑定在我身上。
“走吧。”我说,“再逛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更好的结果。”
天野四羽的黑甲微微一偏,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单纯点头。他抬手一挥,把剩余的武装干脆利落地收进背包里。
我其实很好奇:他到底为什么能一口气装下这么多装备?但想了想,身为曾经当过KING、还把军团当成日常配置的人,有个类似“扩容到离谱”的背包也不算离奇。游戏里不讲逻辑的时候,比讲逻辑的时候要多得多。
做完这些之后,天野四羽忽然开口:
“要不我请你吃个饭?现在也到饭点了。”
我愣了一下:“……吃饭?”
“嗯。”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你不饿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被他这么一提醒,饥饿感像突然从后台切到前台。今天发生的事太多,我的精神一直被剧情推着跑,身体的需求倒像被系统暂时屏蔽。现在一松懈,胃就像终于找到投诉窗口,开始认真敲打我的内壁。
“哪里吃?”我问得格外谨慎。毕竟这家伙的“审美”从盔甲到军团都偏黑暗系,我不想在现实里碰上什么能把人送走的黑暗料理。
天野四羽却说:“W8区就有一家料理店。老板我认识,很有意思。”
“好吃吗?”我脱口而出。
他没否认,只淡淡丢出四个字:“味道不错。”
就这四个字,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信任感。因为如果他换成“氛围很好”“适合约会”那种说法,我一定会立刻怀疑他另有所图;但他说“味道不错”,就像把所有多余的社交辞令都剥掉,只留下纯粹结论。
况且,我确实饿了。
“好。”我点头,“不过先说好,我今天很累,不想走太远。”
“不远。”他说,“就在附近。”
“那就先下线。”我说。
“嗯。”他也点头。
我调出系统菜单,确认退出。
下一秒,视野的色彩被抽离,世界像被关闭的屏幕一样迅速黯淡。意识从ENDLESS WORLD的躯壳里抽离,那股短暂的失重感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然后——我回到了现实。
潜沉俱乐部的房间依旧是那种标准模板:干净的墙面,柔和的灯光,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身体躺在舱内,皮肤残留着潜沉后的微热余韵。我第一反应不是伸懒腰,而是低头确认——
衣服还在。
普通的校服外套,普通的裙摆,普通到让我差点想哭。那件“魔法少女内衣”当然没有被投射出来。
……谢天谢地,现实世界还没恶趣味到那种程度。
我爬起来,整理好衣领。通讯端随即震动了一下。
【天野四羽:地址发你手机上了。】
我点开,是一串定位与简短备注:
【W8区内部小巷。店名:徽墓酒馆。】
……店名听起来就不像正经料理店,更像那种“进去以后会被问要不要加入帮派”的地方。
走出潜沉俱乐部时,W8区的街景已经完全是“城市边缘”的气质:灯光比市中心暗,巷子里有潮湿的风,地面残留着白天的灰尘。路上的人不多,行人脚步都很快,像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
我跟着导航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
巷子里混着奇怪的气味:油烟、木炭、酒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香料味。那味道不像高级餐厅,反倒像那种“你不知道卫生合不合格,但吃过的人都说好”的店。
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小灯挂在门口。
灯下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口挂着旧旧的牌子,上面写着店名——「徽墓酒馆」。
我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一声,很轻,却在空荡的店里格外清晰。
店里没多少人。
准确来说,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天野四羽。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靠墙,背后是木质隔板,像把自己放在一个视线最容易掌控的角落里。
另一个是老板。
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臂上纹着一片像野兽牙齿般的纹身,脸上胡子拉碴,眉骨很深,眼神像刀一样扫人。光看外表,我会下意识把他归类为“不太好惹”的那种。
但他擦杯子的动作却很稳,甚至有些细致,像把凶狠的外表藏进了日常里。
天野四羽抬眼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然后,我做了一件很现实的事——解除AR。
因为顶着THE EARTH RING公司的劣质AR影像吃饭,真的会出事故:筷子送进嘴里时穿模,汤碗贴到脸上时错位。那不是吃饭,那是给自己加一层社死滤镜。
随着AR解除,世界瞬间清晰了些,我也终于能用“真实的脸”喘口气。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多话,只哼了一声,像是在确认“哦,原来是个小姑娘”。
天野四羽对老板说:“给她一杯果汁。”
老板眉毛动了动:“不喝点别的?”
“她未成年。”天野四羽回答得很快,“不能喝酒。”
老板“啧”了一声,像对“规矩”这种东西不太满意,但还是转身去拿杯子。
我盯着天野四羽,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不真实。
果汁很快端上来:透明玻璃杯,冰块撞击的声音清脆,橙色液体在灯光下像一块温暖的玻璃。我喝了一口,甜味迅速扩散开来,像把我从今天的疲惫里捞出来一点。
天野四羽也没点酒,只要了一壶热茶。
老板把茶壶放下时瞥了他一眼,像对“来酒馆还不喝酒”的客人颇有意见,但天野四羽没理会。
他转头看向我:“说吧。”
“说什么?”我下意识反问。
“你从「SNOW BAUHINIA(冰雪紫荆)」那里出来以后,应该有话要对我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确认一个必然发生的流程。
我握着杯子,指尖微微发凉。甜味让我放松了一点,但要开口谈这些事,还是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冰雪紫荆」邀请我加入她们的偶像团体。”我开门见山。
天野四羽没表现出惊讶,只“嗯”了一声,像早就猜到。
“她说让我当偶像。”我补充,“还强调那是‘团队’,不是领土成员。”
“你怎么想?”他问。
我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不管是游戏里被围观,还是现实里被采访,我都只想立刻原地消失。可我也知道——如果想找到初雪,我不能一直缩在安全的角落。
“我想答应。”我说,“因为我必须通过她去查一些东西。”
天野四羽抬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我留出继续解释的时间。
我看着杯子里的冰块,声音放低:“我觉得她知道我妹妹初雪的事。或者说,她和初雪有某种联系。我想沿着她那条线,找到我妹妹的线索。”
这话说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很紧张。
天野四羽放下杯子,语气很淡:“你不用看我脸色。我尊重你的意愿。”
我怔了一下。
“你不反对?”
“我不想决定我亲信的命运。”他反问得很平静,“你要走的路,不该由别人替你选。”
我忽然意识到,天野四羽虽然霸道,却并不喜欢用霸道捆住我。他更像那种会站在你身后,保证你不会掉下去的人——至于你要往哪走,他会等你自己迈步。
我喝了口果汁,压住那点不知该怎么回应的情绪,试图把话题拉回更“理性”的轨道。
“不过,如果我答应加入她们——会不会影响你接下来的布局?”我问。
“不会。”天野四羽答得很快,“她是中立势力。她邀请你,更多是因为你本身很特殊。”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哪里特殊”,但自贬在这种时候只会显得矫情,于是把那句吞回去,转而提起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那领主级BOSS的事呢?”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天野四羽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抬手,像打断一场即将开始的会议:
“今天不聊这个。”
“……诶?”
“你不是累了吗?”他说,“今天放松。”
我愣住。
“放松”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违和得像听见战场指挥官突然建议大家去看烟火。但他的语气太自然,自然到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而且我确实饿了。
就在这时,老板端着菜走过来,“砰”地一声把盘子放在桌上。热气扑上来,油香与香料味瞬间把我从思绪里拽出来。
那是一份煮内脏。
“吃吧。”老板声音粗哑,服务态度称得上随性,“好吃的。”
天野四羽像和他很熟,抬手示意:“萨莫凯亚,别吓到她。”
老板瞪了他一眼:“我吓谁了?我就是开店的。”
我握着筷子,小心夹了一口。葱花点缀在汤面上,原本该让人犹豫的脏器气味,在入口后竟意外地融化得干净利落,只留下浓厚却不腻的香。
……确实好吃。
而且我扫了一眼价格——只要100游戏点数。
便宜得像在跟我说:别想太多,先吃饭。
天野四羽忽然用一种更轻松的语气说:“别看萨莫凯亚这样,他很有意思。”
“真的?”我嘴上应着,注意力却已经被那盘煮内脏拴住了。
“他说他父母是异世界人,不是地球人。”天野四羽的语气更像在讲笑话。
我差点被果汁呛到:“……哈?”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他说的是真是假”,而是——中年大叔也会得中二病吗?而且还坚持到这个年纪?
老板立刻不满地瞪向天野四羽:“我说的是事实。”
天野四羽摊摊手,像把这当成饭桌谈资:“我又没说你在撒谎。”
老板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我外祖母叫萨莫露,在异世界开酒馆,人气旺得很。店名跟我这儿一样。”
他讲这句话时,神情一点都不夸张,甚至带着某种近乎骄傲的笃定。那份认真反而让人很难吐槽——因为你真吐槽了,就像在嘲笑别人对家族的信仰。
我看向天野四羽,发现他嘴角居然真的带着笑。
那是一种很松弛的笑,像他终于在某个角落把“DEATH LORD(死亡领主)”的外壳放下了一点点。
“你信吗?”我小声问。
“我不信。”天野四羽回答得干脆,“但很有意思。”
老板立刻拍桌:“你这小子!”
天野四羽却一点不怕,反而像早习惯这种互动:“你看,他会为这个生气,就说明他自己觉得是真的。”
老板“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继续擦杯子,像不屑与我们计较,但那背影里却有种“你们不懂”的固执。
紧接着,他又端上来一盘料理——一条烤秋刀鱼。
我夹起一块热腾腾的鱼肉送进嘴里。鱼油的香、炭火的焦香、盐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不是精致的高级感,却是很扎实、很直接的“好吃”。像一口把疲惫压下去的热量。
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吃一顿饭了。
不是在担心比赛、担心妹妹、担心学校里的流言,也不是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又被谁扯进战场——只是坐在一张桌前,听一个奇怪的老板讲异世界酒馆,听天野四羽把这当成笑话又不完全当成笑话的态度。
这种轻松感像一条细细的线,把我从今天那堆强制剧情里牵回一点点现实。
我握着筷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谢。”我说。
天野四羽看着我:“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吃饭。”我低声说,“这里味道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