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看见,在于承认:那被踩进泥里的,与你仰望的星光,本就同源”——《爱之书》

晨雾再一次像裹尸布般蒙上鸦林村,但今日的雾中混杂了别的东西,不止是柴烟与粪土的气味,还有压低嗓门的交谈声、频繁窥向村东熏肉棚的目光,以及一种粘稠的、等待发酵的疑惧。

自那场冲突后已过去三天。盖尔的人马没再出现,如同暴风雨前令人不安的平静。

村民们依旧与爱莉希雅保持着一段无形的距离,但那距离中不再全是恐惧,多了掂量、观察,以及好奇。

食物和清水会在清晨被悄悄放在熏肉棚外一块还算干净的石板上,像是某种试探性的交易,换取那日孩子小约翰持续好转的“奇迹”,以及一种模糊的期待。

爱莉希雅坐在熏肉棚角落的干草堆上,背靠着冰冷土墙。

卡洛斯蹲在门口,就着渐渐亮起的天光,用爱莉希雅给他的另一把更小些的匕首,削着一截硬木。他的动作专注,仿佛将全部的惶恐与不解都倾注在了这重复的劳作里。

脚踝上骇人的伤口在药膏与时间的作用下,正以惊人的速度收敛、结痂,留下深粉色扭曲的新肉,像大地被犁铧翻开后又艰难愈合的疤痕。

身体在恢复,某种更深的东西却在沉默中滋长。

“小姐。”卡洛斯忽然开口,没有抬头,声音被削木的细微沙沙声衬得有些飘忽。

“嗯?”

“您说……”他停顿了很久,刀刃在木头上留下一道特别深的刻痕,“一个奴隶,会去想……头顶上那些星星的事情吗?”

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

爱莉希雅正在心中翻阅那些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思考着如何应对这个村庄显而易见的寄生虫病和营养不良问题。

卡洛斯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的涟漪瞬间淹没了所有技术性的思虑。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低矮的棚门,投向铅灰色天空深处那尚未完全隐去的、最倔强的几颗晨星。

周云的知识库在涌动。

亚里士多德认为奴隶是“有生命的工具”,自然理性不足以思考哲学。

中世纪神学争论奴隶是否有灵魂。

黑格尔谈论主奴辩证法,认为奴隶通过劳动反而可能获得真实的自我意识……

但这些理论此刻都显得苍白。

她面对的,是一个刚刚从非人境遇中爬出、脚镣伤痕未愈、灵魂上千疮百孔的人,在向她索求一个关于“存在”的答案。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熏肉棚里蔓延,只有卡洛斯削木的声音,单调,固执。

“为什么问这个?”她终于轻声问。

卡洛斯停下动作,盯着手中初具雏形的、可能是一只粗糙木勺的东西。

“以前,夜里挨完打,被扔进谷仓等死的时候……疼得睡不着,就会从破屋顶的缝隙里看出去。能看到星星,很多,很亮。”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老狄更斯老爷的教士说,星星是上帝钉在天幕上的银钉,用来丈量时间和划定秩序。上帝定下的秩序里,有的人生来是主人,有的人生来是……我们。”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带着镣铐般的认同感。

“我就想,这些银钉……照着我流血化脓的背,也照着老爷天鹅绒床幔的尖顶。它们看得见吗?如果看得见,它们……在乎吗?还是说,我和谷仓里的老鼠,在它们眼里,本来也没什么分别?”

他转过头,第一次不是用敬畏或感激,而是用纯粹的、痛苦的困惑目光看向爱莉希雅。

“思考这些,是一个奴隶……不该有的僭越吗?就像偷吃老爷餐桌上的白面包一样,是犯罪?”

爱莉希雅感到胸腔一阵紧缩。这不是宗教哲学的课堂讨论,这是一个灵魂在血污和绝望深处,用最原始的方式撞击存在的壁垒。

她意识到,卡洛斯的问题,戳中了她的不安。

塞拉赋予她这爱的使命,这爱是否真能穿透这森严的、将人分为“看见的”和“看不见的”的秩序?

她的爱,是否能回应这旷野中卑微如草芥的灵魂对星辰的叩问?

她站起身,走到棚门口,与卡洛斯并肩望向正在褪去星辰、却依旧被沉重现实笼罩的村庄。几个早起的农妇已经佝偻着身子在水洼边汲水,动作机械如枯木。

“卡洛斯,”她的声音像晨雾一样,既轻,又无所不在,“你看那口水井。”

卡洛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村里最老的人也不知道它挖了多久。它很深,井壁是无数代人的手磨光的石头。”她顿了顿,“一个路过的人,可能只看到它是一圈石头的围栏,一桶打上来的可能浑浊的水。他看不到井的深度,看不到那些磨光石头的无数双手,看不到它连接着地下哪一道隐秘的脉搏。”

“他会说:‘这只是一口井。’”

她转过头,鸢尾色的眼眸映着渐亮的天光:“人对人的看法,常常就像那个过路人看井。他们只看到‘奴隶’这圈石栏,看到你打上来的汗水、温顺或反抗。他们拒绝看你被生活所磨砺出的深度。”

卡洛斯握紧了手中的木坯,指节发白。

“思考星辰,不是僭越,卡洛斯。那是你的井底最珍贵的一滴水。”爱莉希雅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对自己说,“人若只按被规定的身份去活,他的灵魂便成了身份的囚徒。而囚徒的第一个反抗,不是冲向栅栏,而是望向栅栏外的天空。”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不是为了打开答案,而是为了打开更深的困惑与可能。

正像塞拉于她一样。

卡洛斯眼中的痛苦并未消散,但那痛苦中,某种僵硬的东西开始松动。他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被村庄那头忽然响起的一阵急促钟声打断。

那不是教堂的钟,是挂在村长家门口,用来示警的生铁片被敲响的刺耳声音。

“哐——哐——哐——”

几个村民连滚爬跑地朝熏肉棚这边冲来,领头的是那个脸上有鞭痕的粗壮汉子,他叫卢克。

卢克气喘吁吁,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的激动。

“小姐!爱莉希雅小姐!”卢克在几步外刹住脚,不敢靠太近,声音嘶哑,“林子边……来了好多人!不是盖尔老爷的人……是,是别的村子的!还有……还有像是从更远地方来的人!他们……他们听说……”

“听说什么?”爱莉希雅平静地问。

“听说鸦林村来了个……能治病、不怕死、说话像……像诵经一样的女人。”卢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们带着病人,快死的,残废的……堵在村子进林子的路口!村长和几个老人快顶不住了,怕……怕起冲突!”

爱莉希雅与卡洛斯对视一眼。

卡洛斯猛地站起身,尽管脚踝使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握紧了那柄削木的匕首,眼神重新变得像受困的野兽。

扩散得比她预想的更快。这不是信仰的追寻,这是绝望的洪流,循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可能汹涌而来。

他们不是来听道的,是来索求“奇迹”的,如同向一口新发现的井疯狂索取泉水,不管那井是否愿意,是否能够承受。

“他们有多少人?”爱莉希雅问。

“三四十……不,可能更多!拖家带口,像逃难!”另一个年轻村民补充,脸上满是惶恐,“我们村子小,自己都吃不饱……万一他们硬闯,或者惹出乱子,领主老爷怪罪下来……”

爱莉希雅走出熏肉棚。清晨冰冷潮湿的空气包裹了她。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满脸焦虑的村民,看着远处村口隐约可见的骚动人群,也看着这片被贫困和恐惧牢牢钉死的土地。

“我去看看。”她说。

“小姐!”卡洛斯急道,“太危险了!那些人……他们不是鸦林村的人,他们什么都不懂,万一……”

“正因为他们‘不懂’。”爱莉希雅打断他,整理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依旧沾着泥渍的裙摆,“卢克,麻烦你,去告诉村长和村口的人,不要冲突,后退一些。我这就过去。”

卢克犹豫了一下,用力点点头,转身跑开。

爱莉希雅看向卡洛斯,忽然问:“你削的木勺,是打算用来做什么?”

卡洛斯一愣,下意识回答:“……或许,能换点吃的。或者,给那个叫小约翰的孩子用。”

爱莉希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抬步向村口走去。她的步伐依旧平稳,白裙在泥泞的小路上移动,像一道逆流而上的微光。

卡洛斯咬了咬牙,拖着伤腿,紧紧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再隐藏。

村口已经乱成一团。二十几个鸦林村的男人,手持草叉、木棍和锈蚀的农具,紧张地与对面黑压压的人群对峙。

对面人数明显更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眼中是纯粹的、不顾一切的绝望。

他们扶着的、抬着的、用简陋木板拖着的,是各种奄奄一息的病人:一个肚子肿胀如鼓的孩子,一个腿上伤口腐烂生蛆的老人,一个不断抽搐、口吐白沫的妇人,一个眼窝深陷、似乎已盲的青年……

痛苦的呻吟、家属的哀泣、孩子的哭喊,与双方充满火气的推搡争吵声混在一起,如同一幅人间地狱图的喧嚣注解。

“滚开!我们村子没吃的也没药!”

“听说你们这里有圣女!能起死回生!让我们过去!”

“放屁!哪有什么圣女!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的孩子要死了!求求你们,让那位小姐看看他吧!就看一眼!”

冲突一触即发。几个外村情绪激动的男人开始往前涌,鸦林村的人则竖起手中的“武器”,咒骂着推拒。

就在这时,爱莉希雅走到了双方之间。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粉色的长发,白色的、已不再洁净却依然醒目的衣裙,平静到近乎疏离的面容。

骚动如同被按下暂停键,出现了刹那的凝固。所有目光,怀疑的、敌意的、哀求的、狂热的……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一个抱着濒死孩子的妇人最先反应过来,挣脱人群,“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里,将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高高举起,涕泪横流:“圣女!慈悲的圣女啊!救救我的孩子!他发烧七天了,什么都喂不进去……您发发慈悲,用您的神力……”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更多哀求声爆炸开来,人群再次向前涌动,几乎要将爱莉希雅淹没。

鸦林村的人则更加紧张,试图阻拦。

“安静。”

爱莉希雅的声音并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那声音里有一种质地,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宣告事实般的平静。

人群再次一静。

她看向那跪地的妇人,又缓缓扫过眼前每一张被苦难扭曲的脸。

她没有先看那些最凄惨的病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人群后面,几个看起来相对清醒、眼中除了绝望还有深深戒备和算计的汉子。

他们像是这群自发流民中隐约的头领。

“你们从哪里来?”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路。

一个瘦高、眼神精明的汉子迟疑了一下,答道:“东边,河湾村,还有更远的碎石地。我们的田地……被上游老爷新修的水坝淹了。租子交不上,病了没药,死了没地方埋……听说您这里……”

“所以,你们不是来寻找神的。”爱莉希雅打断他,话语像一把薄而冷的刀,轻轻划开表面,“你们是来寻找办法的。寻找一口或许能解渴的新井。”

那汉子脸色变了一下,周围的人群也出现一阵不安的骚动。

“我不是井。”爱莉希雅继续说,她向前走了一步,离那个跪着的妇人和她的孩子更近了些。

她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孩子青灰的脸色和微微翕动的鼻翼,然后直起身,目光重新投向众人。

“我也无法承诺起死回生。如果你们期待的是立刻、毫无代价的奇迹,那么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因为真正的医治,往往始于承认无力回天;而虚假的希望,比绝望更能杀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许多狂热的眼神黯淡下去,也激起了一些愤怒的低语。

“那你有什么用!”一个满脸悲愤的老汉吼道,“看着我们死吗?”

爱莉希雅没有理会这吼叫,她转向那个瘦高汉子,以及所有尚能思考的人:“河坝淹了田,是人的作为。疾病与痛苦,是这片土地呼吸的尘埃。你们聚集于此,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神力,而是因为那建造水坝的‘力量’,那分配土地与药石的‘秩序’,对你们闭上了眼睛。你们在向一个同样闭着眼睛的秩序之外的身影呼喊,以为她能给你们睁开眼的力量。”

她的话太拗口,太不近人情。

许多人露出茫然和不满。但那个瘦高汉子,以及人群中少数几个眼神复杂的人,似乎听懂了些什么,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我能给的,不多。”爱莉希雅的声音缓和下来,却更显清晰,“一些草药的知识,或许能缓解热病和寄生虫;一些清洁伤口、防止溃烂的方法;一些在贫瘠中寻找更多食物的途径。”

“没有神迹,只有需要亲手去做的枯燥甚至痛苦的事情。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鸦林村那些依旧戒备的村民,“需要这里的村民愿意分享他们本就稀少的资源,需要你们付出劳动,去修缮最破的窝棚,挖掘更有效的排水沟,照顾彼此的病人。”

她提出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方案,让这些外来者,这些被各自村庄驱逐或逃离的“累赘”,与同样贫困排外的鸦林村民合作。

“这不可能!”鸦林村一个老人立刻喊道,“我们自己都活不了!哪有余粮养外人!”

“谁要你们养!”外村一个汉子红着眼睛反驳,“我们有手有脚!只要有一线希望……”

争吵再起。但这次,争吵的焦点不再是“让不让进”,而是“如何可能”。

爱莉希雅没有参与争吵,她走回那个跪着的妇人身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用手指挖出一点深绿色药膏,轻轻涂抹在孩子干裂的嘴唇和人中位置。

那药膏气味刺鼻,孩子被刺激得微微动了动。

“用清水化开一点,每次喂他两三滴,勉强咽下去就行。主要是退热。”她对妇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家务,“然后,去找点干的干净的苔藓,用热水烫过,敷在他额头和胸口。这不会治好他,但可能让他舒服一点,撑得久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咒语,只有最朴素的、甚至有些寒酸的操作。

妇人眼中的狂热褪去一些,变成一种孤注一掷的专注,连连点头。

爱莉希雅站起身,面对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却更加微妙的人群。

阳光终于勉强撕开云层,一道微弱的光柱落在她身上,将她发梢染成金色,却也将她裙摆上的泥污和脸上的疲惫照得更加清晰。

她不是云端的神祇,她是站在泥泞中、试图在绝境里划出一小片秩序的人。

“选择在你们。”她说,“留下,意味着接受没有奇迹的现实,意味着艰苦的劳作和未必成功的尝试,意味着可能与鸦林村的人摩擦、冲突,甚至可能引来领主军队的镇压。离开,则继续你们原来的漂泊和绝望。”

她看向卢克,看向鸦林村的村长,那是一个干瘦阴沉的老头:“选择也在你们。接纳,意味着分享和风险,也意味着多了一些劳力,多了一种……改变现状的微薄可能。拒绝,则守住眼下一成不变的艰苦,以及随时可能被更强大力量碾碎的脆弱平静。”

她把选择的重量,赤裸裸地放回了每个人自己手中。没有用“爱”或“神意”来美化或强迫。

长时间的沉默。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乌鸦的啼叫。

那个瘦高汉子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先向爱莉希雅深深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转向鸦林村的村长,用一种压抑着情绪的声音说:“老彼得,河湾村的汉斯。我们……可以干活。修棚子,挖沟,什么脏活累活都行。我们只要一块能躺下不被雨淋透的地方,每天一碗看得见谷子的稀粥。我们的病人……听这位小姐的安排,死活……不怨任何人。”

他身后的流民中,响起一片压抑的、赞同的呜咽和低语。

鸦林村的村民面面相觑。

老彼得村长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他看看对面黑压压的、凄惨的人群,又看看平静站立、却仿佛掌控着某种无形氛围的爱莉希雅,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村民那同样菜色的脸上,落在村中那些歪斜的棚屋上。

“……村西头,老风磨坊早就塌了半边,空地大。”老彼得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要留下,自己清理。每天的口粮……按干活的人头算,小孩减半。病了,别指望我们伺候,按……按这位小姐说的法子办。还有,惹事,偷东西,立刻滚蛋!”

这谈不上欢迎。但汉斯,以及他身后的人群,眼中却爆发出一种近乎虚脱的光。

他们忙不迭地点头,一些人已经忍不住哭泣起来。

一场可能的流血冲突,暂时被一个岌岌可危的、基于最低生存需求的协议所取代。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分流,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平静中,向村西头磨坊废墟挪去。

爱莉希雅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卡洛斯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小姐,您……您没提塞拉。”

“现在提塞拉,”爱莉希雅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相互搀扶、走向未知栖息地的背影,声音轻得只有卡洛斯能听见,“就像对快饿死的人描绘天国宴席的菜单。他们需要的首先不是天国,是一块不至于让他们今晚就堕入地狱的地方。”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不是扮演爱莉希雅的疲惫,而是周云面对这庞大复杂又他妈非黑非白的现实时,那种灵魂深处的乏力。

她用了手段,权衡了利弊,做出了在她看来最不坏的选择。

这其中有“爱”吗?或许有,但那爱混杂了太多的算计、妥协和对人性阴暗的预估。

“您之前对我说的话,”卡洛斯忽然道,他望着那些流民的背影,眼神不再仅仅是困惑,“关于井的深度……我想,他们每一个人,也都是一口被污泥封住的井吧。只是有些人,连自己都快忘记下面还有水了。”

爱莉希雅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这个刚刚还在询问奴隶是否有权思考宇宙的男人,此刻似乎在自己痛苦的经验之外,第一次试图去看见他人的深度。

“或许吧。”她轻轻说,“向下扎根的深度,决定了向上仰望的高度。每一次向黑暗处的生长,都伴随着被泥土掩埋的剧痛与荣光。”

…………

傍晚,爱莉希雅在磨坊废墟旁,指导几个妇人如何辨认附近林地里几种可以消炎、退热的常见草药,如何用沸水处理敷料。

卡洛斯则带着几个还有力气的男人,清理废墟中的碎木和石块。

他沉默地劳动,动作却透着一股狠劲,仿佛要将过往所有的屈辱和无力都砸进这些石头里。

老卢克也来了,带着几个鸦林村的男人,运来了一些陈年发霉但尚可果腹的燕麦和豆子,还有几捆还算干燥的草料。

交接时,双方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警惕的打量和紧绷的沉默。

但至少,东西放下了。

夜幕降临,磨坊废墟边燃起了几堆小小的篝火。病人们的呻吟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清。

爱莉希雅坐在远离火光的一截残破石磨上,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暂时安睡的脸。

汉斯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烤得焦黑的燕麦饼。

“小姐,您的。”

爱莉希雅接过,点点头。

汉斯没有立刻离开,他蹲在一旁,看着火光,忽然说:“您今天说的话……很奇怪。不像牧师,也不像女巫。”

“那你觉得像什么?”

“……像个知道这世道到底有多烂,却还非要蹲下来,用手去扒拉那些烂泥,想看看下面有没有硬土的人。”汉斯的话粗俗,却异常精准。

爱莉希雅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什么喜悦。“硬土也许有,也许没有。扒拉烂泥,手会脏,会受伤。”

“总比坐在烂泥里等死强。”汉斯闷声道,随即又问,“您说的那个……塞拉,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一个名字?”

爱莉希雅沉默了片刻,咬了一口硬得硌牙的燕麦饼,慢慢咀嚼着。

咽下后,她才说:“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再需要问我这个问题,而是能在这烂泥之中,彼此搀扶着站起来,哪怕只是站起来一瞬间。”

“那时候,你们或许就自己尝到了一点她的滋味。名字,反而不重要了。”

汉斯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照看分配食物了。

卡洛斯忙完,走到爱莉希雅身边坐下,手里拿着那只终于完工的粗糙的木勺。

他犹豫了一下,将木勺递给爱莉希雅。

“给我的?”爱莉希雅有些诧异。

卡洛斯摇摇头,指向篝火边那个被母亲抱着的、白天濒死的孩子小约翰。

“给他。他今天……好像能喝下点水了。”

爱莉希雅接过木勺。

木头还带着新削的毛刺,但形状已经是个勺子。很轻,却似乎又很重。

“卡洛斯,”她看着手中的木勺,轻声问,“你现在觉得,一个奴隶有权利,也有能力,去思考头顶的星辰吗?”

卡洛斯仰起头。夜幕已完全降临,厚重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其后冬季星空凛冽清澈的寒光。

银河像一道巨大的、洒满银粉的伤口,横亘在漆黑的天穹。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有没有‘权利’。但……当我把那截木头,慢慢削成一只勺子的时候,我好像……没那么怕那些星星了。它们很高,很远,很冷。但这只勺子,是我做的。它可能不好看,但它能留在这里,或许能帮那个孩子喝口水。”

爱莉希雅握紧了手中的木勺,毛刺微微扎着掌心。她抬头,与卡洛斯一同仰望星空。

旷野无声,唯有寒风掠过废墟的呜咽,和篝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在这一刻,没有神迹,没有答案。

只有一个从枷锁中挣脱不久的男人。

以及一个背负着神圣使命却充满自我怀疑的灵魂。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而是陪伴着一个个具体的灵魂,在无边的黑夜中,孤独而固执地,削着各自那一只可能丑陋得独一无二的木勺。

星空在上,沉默而浩瀚。

“有两种东西,我们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所唤起的那种惊奇和敬畏就会越来越充盈我们的心灵,这就是繁星密布的苍穹和我们心中的道德律。”——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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