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从林梢开始变浓的。
流民营地升起了第三天的炊烟,带着湿柴呛味的烟,在铅灰色天空下几乎看不出形状。
磨坊废墟的空地上,人们用石头和枯枝围出几处勉强避风的窝棚。
老弱病者挤在最里侧,身下垫着从林边割来的蕨草。壮年男女轮流守夜,握着木棍或镰刀,警惕地望向村口的方向。
鸦林村的人没有来闹事,但也绝无亲近。每日清晨放在废墟边缘的那桶燕麦粥和半袋豆子,像一种的契约:我们不赶你们,但你们也别靠太近。
爱莉希雅蹲在一处火堆旁,裙摆拢在膝间,正给一个腿上生疮的老人换药。
老人的脚踝肿得像发酵过头的面团,青紫中渗出淡黄的脓水。她用小木片仔细刮去腐肉,动作比初来时稳了许多。
“会有一点疼哦。”她说。
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
药膏敷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一颤,枯枝似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地,但硬是没叫出来。
额头的汗珠大颗滚落,砸在爱莉希雅的手背上。
“很厉害呢。”她轻轻吹了吹伤口,用干净的麻布条一圈圈缠好,“我认识的骑士老爷们,被刀划个小口子都要叫半天。您比他们勇敢多啦。”
老人怔怔地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脚踝,又看看她那过分年轻的、过分美丽的、不该出现在这泥泞中的脸。
半晌,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你……你倒不像个圣女。”
“唔,不像吗?”爱莉希雅歪了歪头,发梢险些扫到火苗,她赶紧伸手拨开,“那像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像我家那个,从前给羊羔接生时,会蹲在圈里跟羊说话的小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她也会说‘会有一点疼哦’,然后羊羔就不叫了。”
爱莉希雅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雪落在尚未结冰的湖面,不是她练习过的、属于“英桀”的完美微笑。
是另一张面孔。一张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二十岁中文系男生的脸,在读到某首好诗时,也会这样笑。
“那我很荣幸。”她说。
卡洛斯坐在不远处,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继续削他的木头。
这两日他削出了第二只木勺、一把木叉、一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盛水的小碗。
难民中有个没了门牙的老太太,用一小块珍藏的盐跟他换了那只碗,宝贝似的捧在掌心,反复摩挲。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只碗削坏了一次又一次,因为他的手还在发抖。
是某种他不愿命名的东西,在胸腔里像刚孵化的雏鸟,撞得肋骨生疼。
他抬起头,看见爱莉希雅正从火堆旁站起身,裙摆上又添了几道新污渍,粉色的长发在暮色里变得柔和,像记忆中某个春天傍晚的麦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还是自由人,久到他母亲还活着。
“小姐。”他忽然开口。
“嗯?”
“您今天……”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笑的方式,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爱莉希雅回过头,鸢尾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光,平静地望着他。
“哪里不一样?”
卡洛斯皱眉想了很久,粗糙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木勺的边缘。
“……前几天,您笑的时候,好像心里在想别的事。”他艰难地组织着词汇,“今天,您就是……在那个笑里。”
短暂的沉默。
爱莉希雅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垂下眼帘,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然后她弯起嘴角,有些随意,有些松弛,像一个人在熟悉的人面前,终于允许自己松懈一点点。
“卡洛斯,”她说,“你有时候,敏锐得让人害怕呢。”
卡洛斯低下头,继续削木头。
“奴隶要学会看主人的脸色才能活。”他的声音平淡,“看久了,就成了习惯。”
“那现在呢?”
“……现在,习惯还在。”他顿了顿,“但看的,不再是脸色了。”
爱莉希雅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渐浓的夜色,发梢在晚风中轻轻扬起。
然后,村口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卢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地,脸上那道鞭痕在火光下扭曲如蜈蚣。
他身后跟着几个鸦林村的男人,神色惊惶。
“小姐!爱莉希雅小姐!”他气喘吁吁,声音劈裂,“出事了!”
爱莉希雅起身,动作快得连裙摆带起一阵风。
“慢慢说。”
“是……是汉斯那帮人里,有个孩子!”卢克指着营地深处,那里躺着一个约莫七岁的男孩,白日里还帮着大人拾柴,“方才突然发热,呕吐,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他娘说,说这症状像……像……”
他咽了口唾沫,那个词仿佛烫嘴。
“瘟疫。”
两个字像冰块投入沸油。
营地瞬间炸开。原本围坐的人们惊惶后退,像潮水遇到礁石,以那个昏睡的孩子为中心,划出一圈空旷的恐惧。
孩子的母亲跪在边缘,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只是用破碎的呜咽反复叫着一个名字。
“汤米……汤米……”
爱莉希雅向那孩子走去。
“小姐!”卡洛斯猛地起身,下意识伸手,却又停在半空,“您不能——万一真的是……”
她回过头。
没有解释,没有宣告,甚至没有停顿。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不是责备,不是安抚,只是一个“我知道”的眼神。
然后她继续走向那个孩子。
人群的喧哗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追随着那袭在暮色中依然醒目的白裙,看着她蹲下身,将掌心贴上孩子滚烫的额头。
她在那里跪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没有光芒,没有咒语,没有任何人们想象中的“神迹”。
她只是那样跪着,一只手贴着孩子的额,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孩子无意识蜷曲的手指。
然后她抬起头。
“不是鼠疫。”她的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
“没有肿大,没有皮下出血点,发病太快,不符合鼠疫病程。更像是……”她顿了顿,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饮用了被污染的水源。严重的痢疾或伤寒。”
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几个仍在瑟瑟发抖的村民身上。
“会传染,但与黑死病不是一回事。隔离病人,煮沸饮水,粪便深埋远离水源,能控制住。”
没有人动。
恐惧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们和她隔在两边。
鸦林村的人聚在一处,眼神闪烁。流民营的人各自瑟缩,不敢靠近自己的孩子,也不敢靠近她。
她依然跪在那里,裙摆浸在泥泞里。
“需要有人帮我烧开水。”她说,声音里没有恳求,也没有命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很多开水。还需要干净的麻布,越多越好。还需要几个人,轮流照顾病人,喂水,换洗。”
沉默。
火堆噼啪作响。
然后,卡洛斯动了。
他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木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在那孩子另一侧跪下。
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开始笨拙地解开孩子汗湿的领口。
“我去村口井里打水。”他的声音很硬,像在跟自己赌气,“小姐说烧开水。听见了就去捡柴。站着等什么。”
这语气几乎算得上粗鲁。
但有人动了。
先是卢克。他脸上那道鞭痕剧烈地抽动着,似乎在跟某种古老的恐惧搏斗。
然后他狠狠一跺脚,转身朝村子的方向大步走去,丢下一句闷雷似的吼:“我去找老彼得借锅!他婆娘陪嫁那口大的!”
又有人动了。流民营里几个妇人,犹豫着,摸索着,从各自的行囊里翻出仅有的几块还算干净的麻布碎片。
孩子的母亲终于被搀扶起来,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只缺口的陶碗。
火堆重新添了柴。
恐惧没有消散。它依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压在那些不断瞥向孩子的戒备与犹疑的目光里。
但恐惧之上,有什么别的东西,正极其缓慢地,微弱地,破土而出。
夜渐渐深了。
爱莉希雅依然守在孩子身边。
她把浸了冷水的麻布敷在孩子额上,每隔一小会儿换一次。
孩子在高热中辗转,发出模糊的呓语,有时叫“妈妈”,有时只是毫无意义的音节。她听着,轻轻地应。
“嗯,我在。”
“嗯,很快就不难受了。”
“嗯,天亮就好了。”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天亮不会好。
伤寒的病程至少需要两周,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她能做的只有支持治疗。
补水,降温,尽可能维持体力,等待这孩子自己的免疫系统打赢那场看不见的战争。
她能做的太少了。
她想起背包深处那盒小小的、白色的药片。
只要拿出来,碾碎,溶进水里,灌下去。二十四小时内退热,四十八小时内症状显著缓解,七天内痊愈。
可然后呢?
下一次呢?
她不可能永远用“不该存在的药”去填补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伤口。
每一次取出超越时代的东西,都是在用“奇迹”购买片刻的安宁,而代价是人们会更加依赖奇迹,更加恐惧未知,更加无法学会依靠自己的双手。
她不害怕被当作女巫。
她害怕的是:当她离去,这个世界依然只能跪着等待下一个“奇迹”,而永远学不会自己站立。
夜风穿过磨坊废墟的缝隙,呜呜咽咽,像某个古老乐器走调的低音。
卡洛斯没有去睡。
他坐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背靠一根半塌的木柱,手里握着他那柄匕首和一小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橡木。
没有削,只是握着,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刀柄上那道被她握过的地方。
“小姐。”他忽然低低开口。
“嗯。”
“您刚才……说那孩子不是黑死病。”
“嗯。”
“您怎么知道?”
爱莉希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孩子额上已经温热的麻布取下,在冷水里浸了浸,拧干,重新敷好。
“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学过一些关于身体的道理。”她说,“那地方的人,把这种病叫‘伤寒’。他们知道它是由一种看不见的小东西引起的,会污染水源和食物。”
“他们也知道怎么对付它。不是靠神迹,是靠干净的饮水和耐心的照料。”
卡洛斯沉默着,拇指还在摩挲刀柄。
“那个地方,”他终于问,“在哪儿?”
爱莉希雅的手指顿了顿。
“很远。”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没有听过的东西,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从未向他展露过的情绪,“远到……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卡洛斯没有追问。
他只是握紧了刀柄,粗糙的指节微微发白。
“那,”他说,“小姐现在在这儿。这儿就是小姐的地方了。”
这句话太朴素,朴素得像路边随便捡起的一块石头。
但爱莉希雅转过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火光映在他新生的还带着疤痕的脸上。
那些深刻的纹路里没有谄媚,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确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高考前的春天,她失眠,凌晨三点起来坐在阳台上发呆。
母亲不知怎么醒了,走到身后,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披了一件外套在她肩上。
“考得上考不上,都回家吃饭。”母亲说,“妈在,这儿就是你的地方。”
她闭上眼。
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努力地,倔强地,不肯落下。
“谢谢你,卡洛斯。”她轻声说,尾音轻得像被夜风衔走了半截。
卡洛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削他手里那块木头。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孩子醒了。
不是清醒。高热依然未退,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但他认出了守在他身侧的那个人,不是母亲,而是那一团在黑暗中依然微微发光的,温柔的粉色。
他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尾指。
“……天使。”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声音细得像蚊子,“你是天使吗……”
爱莉希雅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弯起嘴角,轻轻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哦。”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这一瞬的安宁,“天使不会弄脏裙子,不会手忙脚乱,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尾指轻轻回勾住孩子汗湿的手指。
“我呢,只是一个走得有点慢的旅人。刚好路过这里,刚好看见你,刚好……想陪着你等天亮。”
孩子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指,像溺水者握着一根浮木。
然后他重新睡着了。
这一次,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爱莉希雅没有抽回手指。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跪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裙摆浸在泥泞中,长发垂落如一面小小的温柔旌旗。
她没有祈祷。没有呼唤塞拉的名字。
她只是在这里。
不是作为圣徒,不是作为使者。
只是作为一个人。
卡洛斯在身后看着她。
火光早已熄灭,但他依然能看见她的轮廓,看见那被晨曦第一缕微光勾勒出的逐渐清晰的身影。
他手里的木块,不知何时已渐渐成形。
不是木勺,不是木碗。
是一只鸟。
翅膀半张,仿佛正要飞起,又仿佛刚刚停落。线条粗拙,比例失衡,羽毛的纹理几乎看不清。
但那只鸟有一种奇怪的姿态,它不是在飞向天空,而是在回过头,望着身后什么人或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削出这个。
他也不知道该把它送给谁。
他只是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用刀尖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刻下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记号。
那是一个字母,是他唯一会写的字母。
从前老爷家的账房先生教过他,因为每个逃奴的耳朵都会被烙上这个标记,好让所有人一眼认出:
“F”
Fugitivus。逃奴。
他刻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刻痕,粗糙的指纹抚过锋利的边缘。
他没有抹掉它。
太阳终于从林梢升起。
第一缕真正的光越过废墟的残垣,落在她肩头。
粉色的长发被染成浅金,白裙上的泥泞在光里变得模糊,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慈悲的釉。
爱莉希雅抬起头。
迎着光,微微眯起眼睛。
她想起以前读过的《雅歌》:
“我虽然黑,却是秀美。”
黑的是裙上的泥泞,手上的脓血,这具完美躯壳即将在未来千年中承载的一切伤痕与污迹。
秀美的是什么呢?
是那个孩子终于平稳的呼吸。
是营地边缘,几个妇人终于开始学着辨认草药,用粗糙的双手一遍遍搓洗麻布。
是卢克站在村口,沉默地挡在老彼得面前,却将那口借来的大锅放在了脚边。
是卡洛斯手里那只笨拙的,回望的木鸟。
也许这才是塞拉给她的真正使命。
不是让这个世界跪拜虚构的神迹,而是陪它一起,在漫长的、泥泞的、看不见尽头的黑夜里,一点点学会站立。
然后在黎明的门槛上,推开一扇永不落闩的门。
…………
远处的钟声敲响晨祷。
没有人在祈祷。
但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着那道逆光的身影。
她站起身,裙摆上泥浆已干结成深褐色的壳,粉色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她转过身,面对这片刚刚经历了第一个共同夜晚的、混杂着鸦林村民与外来流民的临时营地。
目光掠过每一张疲惫、惊恐、麻木却又有微弱光亮的脸。
她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练习过的完美微笑。
是一种有些倦、有些轻、甚至有些俏皮的弧度。
像一个人终于决定卸下背负过久的行囊,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好啦。”她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天亮了,该干活了。谁去帮我再打一桶水?那只大锅烧开了吗?还有,昨晚谁答应今天要学着煮草药粥的?”
众人愣怔着,像还没从某种陌生的仪式中回过神。
然后,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颤巍巍举起手。
“是我……小姐,是我答应的。”
“嗯!那您带几个人去,还记得那几种草长什么样吗?”
“记、记得……紫色的茎,叶子边上有小锯齿……”
“对啦,您真厉害。”
老太太佝偻的身躯似乎挺直了些。
卡洛斯站在原地,看着爱莉希雅在那片混乱的营地中穿梭,语气轻快得像在林间采花。
她弯下腰对一个哭泣的婴孩扮鬼脸,下一秒又板起脸严肃地批评一个把生水和熟水混在一起的年轻人。
她笑着接过卢克递来的黑面包,毫不介意地咬了一大口,然后被干硬的质地噎得直眨眼。
“咳、咳咳……这个,这个需要配很多很多水……”她抚着胸口,眼睛还挂着呛出的泪花,却还在笑。
卡洛斯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粗糙的木鸟。
阳光正好落在鸟儿的翅膀上。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神使。
她是那种明明自己也害怕、也困惑、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却依然会在清晨对所有人说“早安呀,今天天气不错”的人。
就像那只木鸟。
不是在飞向高处。
而是在回望着什么,然后决定——
留下。
…………
黄昏再次降临时,孩子的热退了一些。
他睁开眼,看见母亲布满泪痕的脸,张了张嘴,发出细弱的、含糊不清的音节。
“……天使呢?”
母亲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营地中央。
那里,粉色长发的少女正蹲在地上,和几个半大孩子一起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似乎在教他们辨认某种野草的图样。
“不是天使哦。”母亲把他的手轻轻放进自己粗粝的掌心,声音沙哑,却带着某种她自己也陌生的、柔软的确定,“是爱莉希雅小姐。”
孩子眨了眨眼睛。
“……爱莉希雅小姐。”他生涩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含着一颗刚放进嘴里的糖,还不舍得咽下,也不舍得吐出。
远处,少女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朝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她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动作很小,很随意。
像邻居家那个总是丢三落四的大姐姐,在清晨的集市上碰见熟人时,随口的招呼。
孩子的嘴角弯起一个尚未习惯微笑的弧度。
他挥了挥手。
尽管那只手还很没有力气,像风中摇曳的细枝。
但他挥了挥。
暮色四合。
营地中央的篝火重新燃起。卡洛斯依然坐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削着另一块不知名的木头。
他没有抬头。
只是在她轻轻哼起某段陌生而温柔的旋律时,削刻的动作,慢了半拍。
夜风拂过废墟,拂过那些渐渐变得平缓的呼吸,拂过那只放在孩子枕边的、尚未送出的木鸟。
木鸟的翅膀微微扬起。
仿佛正要飞翔。
也仿佛——
终于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