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块浸透了的灰布,沉沉地蒙在“鸦林村”的头上。
这村子蜷缩在森林边缘的一片洼地里,十几间歪斜的泥木棚屋围着中间一小片踩得板结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根挂过不知多少绳套的绞刑架桩子。
气味是浑浊的:牲畜粪便、潮湿的霉木、永不消散的炊烟,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属于贫瘠与绝望的陈腐气息。
爱莉希雅就站在这片空地的边缘,身后是尚且青翠的森林,面前是人间晦暗的入口。
她的白裙在灰扑扑的背景上,白得刺眼。
樱粉色的长发,即使在阴郁的天光下,也流转着一层不属于此地的柔光。
第一个看见她的老妇人,手里的柴火“哗啦”散了一地,干瘪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见了从林子里走出的精魅,或是从墓穴爬出的幽魂。
寂静像涟漪般扩散。
棚屋低矮的门洞里,探出一张张或因饥饿而浮肿、或因劳苦而干枯的脸。
男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握着钝斧或草叉,目光警惕而浑浊。
女人们将脏兮兮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神里满是惊惧。
几个半大的少年缩在墙根,眼睛却死死钉在那前所未见的粉色长发和洁净面容上,闪烁着好奇与被美丽灼痛后的阴郁。
卡洛斯躲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一棵歪脖子橡树后面,羊毛软帽压得极低,身体僵直,呼吸粗重。
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仿佛随时会有人指着他喊出那个耻辱的身份——“逃奴!”
爱莉希雅能感觉到这些目光的重量,像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
周云的部分在收缩,在恐惧,渴望后退,退回那片相对“安全”的森林。
但这具身体稳稳地站着,甚至向前微微迈了半步。
她想起昨夜溪水中的倒影,那介于两个灵魂之间的、全新的笑容。
此刻,她尝试着将它再次浮现于脸上。
这微笑似乎让空气更凝滞了。
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加剧了村民的恐惧,太过完美,太过异常,与这泥泞苦难的世界格格不入。
一个身材粗壮脸上带着新鲜鞭痕的汉子,握着一柄劈柴的短斧,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油腻的皮背心,露出的胳膊肌肉虬结,眼神凶狠地打量着爱莉希雅。
“女人,”他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某种粗鲁的审视,“从哪来?你这身打扮……可不像是逃难,也不像朝圣。”
爱莉希雅迎着他的目光,鸢尾色的眸子清澈见底。
“我从森林深处来,”她的声音平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迷路了,需要食物和歇脚的地方。”
“森林深处?”汉子嗤笑一声,笑声干涩,“那里面只有狼、熊,还有更糟的东西。你一个人?就这身细皮嫩肉?”
他的目光扫过她纤尘不染的裙摆和赤裸的、白皙的双足,布鞋已被泥泞染脏,但依然完好,“我看你倒像个偷跑出来的贵族小姐,或者……用了什么邪术的女巫。”
最后两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却让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不安的骚动。
“女巫”的指控像一块冰投入死水。
几个老人开始划着十字,嘴里念念有词。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后缩了缩。
“我不是女巫。”爱莉希雅说,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本身在此刻显得如此异常,“我只是一个旅人。”
“旅人?”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是个瘦削得像竹竿、眼睛却滴溜溜转的男人,他搓着手,凑近了些,试图看清她肩上的布包。
“旅人总该有点行李,有点……买路钱吧?或者,你有什么能证明你不是‘那种东西’的玩意儿?”贪婪和恐惧在他脸上奇异地混合着。
卡洛斯在树后听得心惊肉跳,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怀里那柄冰冷的战术刀柄。
他想起老爷家的监工,也是这种眼神,在夺走最后一点口粮前,总会先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爱莉希雅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语言在此刻是苍白的。
这个世界的逻辑简单而残酷:要么你有力量,要么你有用处,要么你就是异类,需要被驱逐或消灭。
她有什么?塞拉赐予的完美躯壳和万能背包,在这里反而成了最大的可疑之处。
她看到了人群后面,一个棚屋门口,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正被母亲死死拽着。
那孩子瘦得可怕,肚子却奇异地鼓胀着,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眼睛半闭,偶尔发出虚弱的咳嗽。
母亲的脸上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的绝望。
“那个孩子,”爱莉希雅忽然指向那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他在发烧,肚子里有虫,再不吃对药,会死。”
人群一阵哗然。
孩子的母亲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爱莉希雅,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把孩子的脸埋进自己破旧的裙子里。
粗壮汉子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隔着这么远?果然是女巫的眼睛!”
“不是巫术,”爱莉希雅向他走近一步,无视他戒备地举起的短斧。
“是生病的模样。你们这里,很多孩子都这样,对吗?雨季过后,总有几个活不下来。”
她扫视人群,一些妇人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是中世纪农村常见的寄生虫病和营养不良并发症,结合她曾读过的历史,不难推断。
“你能治?”瘦竹竿男人抢着问,眼睛更亮了,这次不只是贪婪,还有一丝别的。
“也许。”爱莉希雅没有把话说满。她再次伸手进入肩上的布包。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个看似普通的布袋。
她的手在里面停留的时间稍长,仿佛在寻找什么。
实际上,她在“想”,需要一些符合当前认知、又能起作用的东西。
她不能直接拿出化学合成的驱虫药片。
她取出一个小小的粗糙陶土罐子,看起来像是村里能烧制的那种,打开,里面是一种深绿色,气味辛辣刺鼻的膏状物。
“这是用森林里几种草药捣成的,”她说着自己临时编造的解释。
“每天正午,挑一点,用温水化开,给他灌下去,连用三天。同时,”她又拿出另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晒干的、扭曲的深褐色根茎,“这个,煮水,代替他喝的水,直到肚子不再胀痛。”
草药是真实的,她“想”出的是确实具有驱虫和健胃作用的植物混合物,只是效力远不如现代药物,且需要一定运气。
但在村民看来,那凭空取物的过程,那言之凿凿的态度,已然超出了理解。
孩子的母亲挣脱了身边人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扑倒在爱莉希雅脚前的泥地里,双手想去抓那个陶罐,又不敢。
只是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语无伦次:“大人……小姐……求求您……救救我的小约翰……他最后一个了……他哥哥姐姐都……”
爱莉希雅蹲下身,将陶罐和干草药轻轻放在妇人颤抖的手中。
这个动作让她洁白的裙摆彻底浸入了泥水。
“按时用,”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他会好起来的。”这话既是安慰,也像一个宣言。
粗壮汉子举着的短斧,不知不觉垂下了几分。
他看着爱莉希雅蹲在泥泞里的侧影,看着她裙摆上迅速蔓延开来的污渍,眼中凶狠的怀疑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女巫会这样吗?会为了一个农奴的孩子,弄脏自己“邪术”变出来的华美衣裙?
瘦竹竿男人却凑得更近,几乎贴到爱莉希雅身边,压低声音,带着谄媚和试探:“小姐……您有这样的本事,肯定还有别的宝贝吧?比如……能让人力气变大的?或者,能找到金子?我们村子穷啊,要是您能……”
“汉克!”粗壮汉子低吼一声,打断了他,“闭嘴!”
就在这时,村子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践踏泥水的声音。
几个骑着瘦马、穿着脏污皮甲、腰挎长剑的人,簇拥着一个骑着稍好些驽马、面色阴鸷、留着两撇黄须的中年男人,闯进了空地。
村民像被鞭子抽打的羊群般迅速退散开,露出中间的爱莉希雅和那跪在地上的妇人。
黄须男人的目光像秃鹫一样扫过全场,立刻锁定了一身突兀洁净的爱莉希雅,以及她身边陶罐和草药。
他的眼皮跳了跳,最后,目光落在了爱莉希雅身后不远处,那棵歪脖子橡树后面,试图把身体完全藏起来却失败的卡洛斯身上。
“啊哈……”黄须男人拉长了声调,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牙齿,“我说怎么有胆大的兔子敢往这边跑,原来不是找到了新窝,是找到了……新主人?”他的话语里满是讥讽和残忍的兴味,“还是个这么……特别的新主人。”
卡洛斯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他认得这个声音,是老狄更斯老爷的收税官兼捕奴队长,盖尔。
落在这人手里,逃跑的奴隶会被砍掉一只脚,然后挂在村口的桩子上示众,直到断气。
盖尔策马缓缓上前,马蹄“嘚嘚”地敲击着泥地,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
他在爱莉希雅面前几步远勒住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头发、衣服上贪婪地刮过,又在那个粗布包上停留片刻。
“外乡的小姐,”盖尔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看来你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私藏他人的财产,”他指了指卡洛斯,“可是重罪。尤其是,这财产还是从尊贵的狄更斯老爷家里偷跑出来的。”
他顿了顿,欣赏着爱莉希雅平静无波的脸,这让他有些意外,也更激起他的恶意,继续道:“不过嘛,我看小姐你……也不太像是普通人。”
“这样吧,交出这个逃奴,再把你那个小包包,还有你怎么治好那贱种的方法,都好好‘交待’一下,或许……我可以考虑在老爷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毕竟,老爷对新鲜玩意儿,总是有点兴趣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爱莉希雅的脸上,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淫邪,让周围的村民都低下了头。
紧张的气氛瞬间拉到极致。
盖尔带来的几个手下散开,手按在了剑柄上。
卡洛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完了,不仅自己完了,可能还会连累这个神秘的给了他一线生机的“小姐”。
爱莉希雅缓缓站起身,泥水从她的裙摆滴滴答答落下。
她抬头,看着马上的盖尔。
阳光终于勉强穿透云层,一缕恰好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在那片污浊的泥泞背景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她脸上那介于两个灵魂之间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那平静下,是周云的紧绷和爱莉希雅容器本能中的某种东西在缓慢苏醒。
“他不是财产。”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冷硬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
“他是人。一个被你,和你的老爷,用铁链锁住、差点在森林里像野狗一样死去的人。”
盖尔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变得狰狞:“贱人!给你脸不要脸!我看你就是个蛊惑人心的女巫!来人,把这个女巫和那个逃奴一起拿下!死活不论!”
两名手下立刻跳下马,拔出锈迹斑斑但足够致命的长剑,狞笑着朝爱莉希雅逼来。
村民惊呼着四散退开,空出更大的圈子。
粗壮汉子张了张嘴,最终别过头去。
瘦竹竿汉克早已溜得不见踪影。
卡洛斯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拔出怀中的战术刀,就要冲出来拼命。
哪怕必死,他也不想再像货物一样被拖走。
爱莉希雅没有动。
她看着逼近的剑锋,看着盖尔脸上残忍的得意,看着周围人群麻木或恐惧的脸。
时间仿佛变慢了。
怎么办?要打吗?背包里有什么?电击器?还是干脆拿出一把突击步枪扫射?但那会带来什么后果?更大的恐惧?更彻底的异类定性?或者……死亡?反正会复活?但死亡是什么感觉?被剑刺穿呢?
就在剑尖几乎要碰到她白色裙衫的刹那,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没有躲闪,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去掏背包。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面向那个仍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陶罐和草药、吓傻了的母亲,和她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小约翰。
然后,她伸出了手,不是去格挡剑锋,而是轻轻抚上了孩子滚烫的额头。
她的指尖莹白,与孩子污黑病弱的脸形成刺痛人心的对比。
“恐惧磨破皮肉,但爱能缝合魂灵。”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空灵而悠远,不像是对眼前任何人说,更像是宣告某种更宏大的法则,“你们看见光,却说是火;看见生命,却只认得失。”
话语落下瞬间,异象发生了。
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响或光芒万丈。
只是,在她掌心与孩子额头接触的地方,那孩子原本痛苦紧蹙的眉头,忽然奇异地舒展了一瞬。
紧接着,孩子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滩腥臭黏稠,夹杂着肉眼可见细小蠕虫的秽物。
吐完后,孩子竟然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灰败之气,似乎褪去了一点点。
最明显的是,他滚烫的体温,在母亲紧接着的触摸下,竟然开始下降了!
这变化细微,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离得最近的母亲和那两个持剑手下眼中,却清晰得如同神迹。
至少,是远超他们理解的“奇迹”。
两个手下猛地停住脚步,举着的剑僵在半空,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他们不怕杀人,但对无法理解的事情,有着本能的恐惧。
盖尔也愣住了,死死盯着那摊秽物和孩子似乎好转了一点的脸色,脸色变幻不定。
他听说过一些流浪修士或隐士据说能行医治病,但那些人多半形容枯槁,哪有这般模样的?而且这效果也太快了!
爱莉希雅收回手,慢慢转过身,再次面对盖尔。
她的裙摆沾满泥泞,脸颊边甚至溅上了一点方才孩子吐出的污渍,但她站得笔直,鸢尾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盖尔。
那里面没有胜利的得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悯的平静。
“你要抓我?”她轻声问,仿佛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是,你要试试看,塞拉赋予我的‘死活不论’,究竟是什么意思?”
“塞拉?”盖尔下意识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心头莫名一悸。
他看着爱莉希雅平静的脸,看着她裙上的泥污与脸上的污渍,再看看那个似乎真的缓过来一点的孩子,还有周围村民眼神中悄然变化的、混杂着恐惧、敬畏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光芒……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杀死一个可疑的女人容易,但如果在众目睽睽下,杀死一个刚刚展现出“奇迹”、而且如此美丽平静得诡异的女人,之后会引来什么?
流言会像野火一样传开,会不会有更麻烦的人找上门?
狄更斯老爷只想找回财产和立威,并不想惹上可能的、涉及“神圣”或“巫术”的麻烦。
他的目光闪烁,权衡着利弊。最终,贪婪和谨慎暂时压过了暴戾。
他重重哼了一声:“装神弄鬼!”他调转马头,对着手下,“带上那个逃奴!我们走!这个女人……哼,自有天谴!”
他想先带走明确的“财产”卡洛斯,至于这个神秘女人,可以稍后再查,或者让老爷定夺。
手下闻言,立刻扑向卡洛斯。
卡洛斯挥舞着战术刀,但他虚弱又未经训练,很快就被打掉刀子,按倒在地。
爱莉希雅看着,没有动。
她知道,此刻强力的对抗只会坐实“暴力女巫”的指控,将刚刚因为“治疗”而可能产生的一丝微妙敬畏彻底粉碎。
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卡洛斯被抓走。
那意味着她最初那笨拙的“爱”的行为,将以最残酷的方式被证明无效。
就在卡洛斯被拖拽着、绳索即将套上他脖子的那一刻,爱莉希雅再次开口。
这次,她是对着所有村民说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今日你们交出一个兄弟,明日刀锋便会转向你们的儿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粗壮汉子、瘦竹竿消失的方向、每一个低垂的头颅。
“锁链拴住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你们所有人跪着的高度。”
话音不高,却像冰锥刺入许多人的心脏。几个有儿子的父亲身体颤了颤。
粗壮汉子脸上的鞭痕似乎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盖尔暴怒:“闭嘴!妖言惑众!快把这**的嘴堵上,拖走!”
“等等。”
这次开口的,竟是那个粗壮汉子。
他踏前一步,拦在了拖拽卡洛斯的盖尔手下面前。
他脸上肌肉抽动,眼神挣扎,但最终化为一片豁出去的狠厉。
“盖尔大人,”他的声音因紧张而沙哑,“这……这个人,是这位……这位小姐的向导。她治了小约翰……算是我们鸦林村的客人。按……按老规矩,村子里的客人,在离开村子前,受村子保护。”
他这话说得漏洞百出,所谓的“老规矩”也多半是他临时杜撰。
但在场竟有几个村民,迟疑地、慢慢地,也挪动脚步,隐隐站到了他身边,虽然依旧不敢看盖尔的眼睛。
他们怕盖尔,怕狄更斯老爷。
但他们也更怕“明天刀锋转向自己的儿子”,更怕那“锁链”真的无形中拴住了所有人的脖颈。
爱莉希雅的话,和她方才那平静中施展的“奇迹”,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虽然微弱,却终于激起了一点不一样的涟漪。
这不是信仰,远远不是。
这只是绝境中,一点最原始的、对“可能”的渴望,和对自己处境一丝模糊的不满,被一个极其特殊的外来者点燃了。
盖尔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几个平时温顺如羔羊,此刻却敢微微炸毛的村民,又看看泥泞中静立不语,却仿佛掌控着某种无形氛围的爱莉希雅。
他知道,今天硬要带走人,恐怕真要见血,而且这血可能白流,甚至带来更多麻烦。
“好,很好。”盖尔怒极反笑,阴鸷的目光在爱莉希雅和粗壮汉子脸上来回扫视,“鸦林村……我记住了。还有你,外乡的小姐,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调转马头。
“我们走!这破地方,多待一会儿都脏了我的靴子!”
马蹄声再次响起,盖尔带着手下,悻悻地消失在村口的薄雾中。
他们没有带走卡洛斯。
卡洛斯瘫软在泥地里,剧烈地喘息,像一条离水太久又被扔回岸上的鱼。
他看向爱莉希雅,眼神复杂——恐惧、感激、迷茫,还有一丝劫后余生,却不知前路在何方的空洞。
村民们沉默地散去,没人上前,也没人说话。但投向爱莉希雅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恐惧仍在,却混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好奇、敬畏、一丝微弱的期待,以及深深的疏离。
她依然是异类,却是一个展示了力量的异类。
粗壮汉子走到爱莉希雅面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粗声道:“村东头有个废弃的熏肉棚,勉强能遮雨。你们……可以去那里。”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有些仓皇。
爱莉希雅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
阳光又黯淡下去,铅灰色的云层重新合拢。她走到卡洛斯身边,伸出手。
卡洛斯看着那只依旧白皙、却不再显得那么遥远不真实的手,犹豫了很久,才用自己肮脏颤抖的手,握住它,借力站了起来。
“小……小姐,”他的声音干涩,“我们现在……怎么办?”
爱莉希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环视着这个泥泞、贫穷、充满恐惧却也刚刚萌生出一丝微弱反抗意识的村庄。
她看到了那根光秃秃的绞刑架桩子,看到了低矮破败的棚屋,也看到了那个抱着孩子、正小心翼翼用手指蘸水给孩子润唇的母亲。
母亲偷偷望过来一眼,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又低下头,但这次,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纯粹恐惧。
这不是完美的布道,不是温情的感化,而是混合了治疗、威慑、话语的冲击和一点点运气的、笨拙的生存与介入。
“先有个地方落脚,”她对卡洛斯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疲惫,尽管这身体并不需要休息,“然后,看看能做什么。”
她抬步,走向村东头。
白裙已成灰黄色,沉重的泥浆拖拽着裙摆,每一步都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卡洛斯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不再是影子,却也不是同伴,更像是一个被无法理解的巨大浪潮裹挟前行的人。
熏肉棚低矮、昏暗,散发着陈年的烟熏味和霉菌的气息。
角落里堆着些烂木头和干草。但这总算是个能暂时容身的“屋顶”。
爱莉希雅在干草堆上坐下,轻轻吁了口气。
直到此刻,独自一人,卡洛斯识趣地待在门口,周云的部分才重新强烈地浮现出来,带着事后剧烈的心理震荡。
她刚才做了什么?冒充神医?用话语煽动?直面剑锋?
哪一样是真正的“爱”?哪一样又不是为了生存和那渺茫的“使命”而不得不为的表演和算计?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相对干净的亚麻布,蘸了点清水,慢慢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污渍。
泥浆可以擦去,但那种深入肌肤般的、与这个世界黑暗面直接碰撞的感觉,却似乎留下了印记。
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盖尔阴鸷的眼神、村民恐惧又渴望的脸、卡洛斯绝望的嚎叫、孩子吐出的秽物……
“塞拉,”她在心里无声地问,用的是周云的语气,“这就是你要我看的,要我去爱的世界吗?”
没有回答。只有棚外渐渐沥沥又下起来的冷雨声,敲打着这个污浊而又真实的人间。
而在村庄的另一头,粗壮汉子的家里,他和几个同样脸上带着鞭痕或愁苦的男人们围坐在微弱的火塘边,沉默地喝着劣质的麦酒。
许久,粗壮汉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她说的……关于锁链的话……”
没人接话。
但火光照亮的每一张脸上,那麻木的深处,似乎都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动了一下。
夜还很长,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