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在平地上跑起来也就是喘几口气的工夫。

但在“白桦洼地”这条冻得硬邦邦的冲沟里,三十米是一段充满死亡可能的天堑。

格奥尔格把自己塞在上游一处更浅的凹坑里,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和冰碴,前半身勉强被一丛从沟沿垂下来的、冻僵的枯草根须遮掩。

这个位置选得憋屈,视野窄得可怜,主要盯着爱蜜莉雅藏身的那个拐弯处侧上方沟沿,兼顾着来路方向。

好处是隐蔽,除非有人走到跟前低头看,否则很难发现沟壁上还贴着这么一大坨东西。

爱蜜莉雅在下面那个“壁龛”里。

那是她挑的地方,格奥尔格当时没反对,只是说:“太深了,你出不来。”

爱蜜莉雅的回答是:“进去了,就没打算轻易出来。”

现在,这话像块冰,硌在格奥尔格的心口。

寂静已经持续了太久。太久了。

洼地方向零星的交火声像渐渐熄灭的篝火余烬,偶尔噼啪一下,然后归于更深的沉寂。

这不是好兆头。

打仗多年,格奥尔格太熟悉这种寂静了,要么是双方都打累了,在舔伤口。

要么,就是有一方在酝酿更大的动作,或者……已经完成了某种清理。

他右耳紧贴着冰冷的沟壁,左耳捕捉着空气里一切细微的振动。

风掠过沟沿的呜咽,远处模糊的,可能是车辆引擎的闷响,还有……从下游拐弯那边,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嗒……嗒……”声。

那声音很怪。不像脚踩雪,不像枪托磕地,更不像无心弄出的动静。

它有一种刻意的、探索般的节奏。

格奥尔格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轻轻抬起左手,用手指刮了刮面前冻土,发出比呼吸声还轻的沙沙声,这是约定的“询问”信号。

下游拐弯处,一片死寂,没有回应。

格奥尔格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爱蜜莉雅没听见,就是她不能回应。

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嗒……”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近了。

伴随着的,还有一种布料摩擦积雪的、令人牙酸的细微沙沙声,不止一处。

有人在下游沟里,正在向拐弯处接近,而且非常小心,非常专业。

猎手。而且是知道沟里可能藏着狐狸的,有备而来的猎手。

格奥尔格的手指搭在了冲锋枪冰凉的扳机护圈上。

枪身横架在身前,保险早已打开。

他的大脑像被冻住的齿轮,缓慢但沉重地转动起来。

冲下去?三十米,沟底狭窄曲折,对方人数不明,位置不明。

他或许能靠突然性撂倒一两个,但绝对会在狭窄空间里被交叉火力打成筛子,蜂窝。

说不定还没那么大块。

而且枪一响,等于告诉所有能听见的人:这里还有活口。

别说救爱蜜莉雅,他自己立刻就得完蛋。

等着?等着那些人摸到拐弯,发现“壁龛”,然后把躲在里面的爱蜜莉雅像掏兔子一样掏出来,或者干脆一颗手雷塞进去?

他仿佛能看见那画面:爱蜜莉雅蜷在土洞里,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大,听着死亡一步步逼近……不行。

不能硬冲,不能干等。

格奥尔格的视线从冲锋枪的准星上挪开,缓缓扫视着自己所在的这段沟壁、头顶的枯草、对面沟壁的阴影。

老兵的经验和求生的本能开始挤压出不是办法的办法。

制造动静,引开他们?弄出多大的动静?枪声不行,太大,而且会立刻招来报复。

扔东西?扔什么?扔到哪里?扔出去的轨迹会不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想起小时候在森林里下套抓狐狸。

最好的诱饵,不是鲜肉,是能让狐狸产生疑惑、觉得有便宜可占、却又看不真切的东西。

不能太假,狐狸不傻;也不能太真,真到让它不顾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了沟对面,自己侧前方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片因为夏季水流冲刷而露出的碎石滩,如今被薄雪半盖着。

碎石滩靠近沟壁的地方,隐约有个黑乎乎的、脸盆大小的凹洞,可能是水蚀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尤其,从下游拐弯处那个方向看过来,那个凹洞恰好处于一片阴影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里面有什么。

一个天然的可疑阴影凹洞。

格奥尔格慢慢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它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极缓地吐出。

他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冲锋枪轻轻放在身侧,右手从腰后的工具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块扁平的、半个巴掌大的卵石,边缘锋利。

是他随手捡来以备不时之需的,这些简单的投掷物总能发挥作用。

他用手指摩挲着卵石粗糙的表面,眼睛死死盯着下游拐弯的方向,耳朵捕捉着那越来越近,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和摩擦声。

估算着距离,推测着对方探查的节奏和可能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右臂,用尽全身的控制力,将那块卵石朝着那片碎石滩上方,靠近沟沿的某一处位置,斜斜地轻柔抛掷过去。

这不是投掷,是让石头以一个较低的抛物线,尽可能无声地飞过去。

卵石穿过冰冷的空气,落在预想的位置,不是那个阴影凹洞里,而是凹洞上方约一米五处的沟壁上,一块略显松动的冻土和碎石混杂处。

“噗。”

一声极其轻微、沉闷的响动。

不是石头落地声,更像是石头砸进半冻的松软泥土,带动一小片碎石和土块滑落的声音。

在绝对的寂静和沟道的拢音作用下,这声音从对面沟壁传来,显得颇为清晰,甚至带着点回音。

“嗒……”下游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摩擦声也瞬间消失。

格奥尔格立刻将身体压到最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右手重新摸回了冲锋枪握把。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锐利地转动,观察着下游拐弯处的动静,也用余光瞟着对面自己制造出响动的地方。

成了吗?狐狸会抬头看吗?

时间像是冻住了。每一秒都被拉长到难以忍受。

几秒钟后,下游拐弯处,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呼气声,然后是衣物极其谨慎的摩擦声,方向微微调整了,似乎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向了对面沟壁,那个发出可疑响动的阴影凹洞方向。

但也仅仅是吸引。格奥尔格没有听到对方移动脚步过来的声音。

这些猎手太谨慎了,不会轻易离开既定的探查路线。

他们可能只是更加警惕地注视着那个可疑的凹洞,或者,派一个人保持对拐弯处的压制,另一个人试图观察对面。

还不够。需要更大的“疑惑”,或者,一点“风险”。

格奥尔格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头顶垂下的那丛枯草根须上。根须纠缠,挂着冰凌。

他伸出左手,极其缓慢地捏住其中较粗的一根,屏住呼吸,然后用指甲盖,对着冻脆的草根,轻轻一掐。

“嚓。”

一声干枯植物断裂的轻响。

几乎同时,他捏着那截断根,手腕朝着沟对面,那个阴影凹洞斜上方更远一点的位置,抖了一下。

断掉的草根和附着的一点冰屑,悄无声息地划过空中,落向对面沟壁,消失在阴影里。

从下游拐弯处的角度看,就像是那个可疑凹洞里,或者凹洞上方,有什么极小的东西在动,带动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落屑。

又是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格奥尔格听到了他期待的声音。

不是来自拐弯处,而是来自拐弯处更上游一点、靠近沟沿上方的位置!

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枪管或望远镜轻轻刮过冻土或石头的边缘,伴随着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吸气。

上面还有人!不止沟底那两个!

至少有一个,很可能就是观察员或者掩护哨,趴在沟沿上,视角更好,他看到了,或者自以为看到了对面沟壁阴影处的细微动静!

沟底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两声更急促、更轻的“嗒嗒”,像是某种信号沟通。

紧接着,沟底的摩擦声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方向……似乎分开了?

一部分注意力,或许是一个人,更加转向了对面的阴影凹洞。而探查拐弯处的压力,有那么一瞬间的松懈?

就是现在!格奥尔格不知道爱蜜莉雅在下面具体什么情况,但他必须赌,赌这点微小的、由他创造出来的注意力和压力转移,能给她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半秒钟的迟疑,或者一个探出身体的破绽!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全身肌肉绷紧,耳朵竖得像狼,冲锋枪的枪口微微调整,指向下游拐弯处的边缘。

他准备好了,如果接下来从拐弯处传来的是手雷拉环声、剧烈的枪声、或者爱蜜莉雅的闷哼,他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把所有的子弹泼向那个方向,能争取一秒是一秒。

等待。

冰冷的汗水顺着他的脊梁沟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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