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原本其实只是指代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
而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渐渐将这个概念拉长,把二十一世纪的前十年都算作千禧年,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应该叫做「千禧年代」。
2007年1月13日,星期六。
街角的臭氧层仿佛破了个洞,泻下些许数码质感的稀薄阳光。
方情站在这里,像是一枚被遗忘在时间褶皱里的硬币。
街道上来人来往,大家都在通向前方,只有她一人驻足停留,似乎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是一个人出来的。
出门的时候,她也没想好目的地。
只是这么漫无目的的走着,看到有公交车就坐,坐到想下车的站头,就直接下车。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又来到了这条昨日曾来过的街道。
或许是某种潜意识在牵引,又或许只是巧合。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那栋心理诊所的招牌,然后又慢慢滑下目光,落在那家小杂货店的门口。
台球桌仍在,但那些打台球的小混混们今天却没来。
目光再放远些,网吧那霓虹招牌在午后的混沉中癫狂般的闪烁——‘青山网吧’这四个汉字浸泡在电离辐射般的蓝光里。
那灯牌显然是坏了,但大概是还能亮的缘故,老板就一直没修,任由它不分白天黑夜的这般闪烁。
再远些……再远些就是这条街的尽头了,那里有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家电维修店,明明是宽敞的两间门面,左边的入口却被堆成金字塔般的方盒子电视机给挡住了。
有几台亮着屏,但画面里只有代表着没有任何信号的‘雪花’。
即使隔着老远,也仿佛能听见那‘滋滋’的声响。
零七年,液晶电视已经开始进入各家各户,这些笨重的电视机已经在淘汰的边缘。
不过这并不代表它们就成了废品——毕竟如果价格足够低廉,还是会有许多更拮据的家庭想要一台的。
毕竟,哪怕自己在城里的房子用不上,也可以带回去送给乡下的父母。
方情有些恍惚,感觉自己仿佛已经不再站在地上,而是悬浮在不分上下左右的宇宙里。
她仰起小脸,天空中交织成网的电线让她头晕目眩。
她几乎要摔倒了。
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去。
“嘿呀!抱住了!”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而是跌入了一个有些结实的身躯里。
她回过头,发现自己的后脑勺刚才就枕在一位少女的胸口。
只是那里实在太过平坦,硬得就像是水泥地一样……
方情慢慢向上挪动目光,看到一张不算太熟悉,但也不算陌生的脸。
是那位在记忆里从未存在过的班长——苏酸酸。
“贫血了吗?早上没有好好吃饭嘛?”她扶着方情的肩膀,让伊慢慢站直了身子。
“多谢。”
“没什么啦,刚才就在里面看到你站了半天呢。”
“里面?”
“喏。”苏酸酸轻快地晃动着微黄的发梢,指着不远处那栋心理诊所,“刚才我就坐在里面呢。”
“你去那里面做什么?”
“接受心理治疗嘛,不过我也只是因为钟九才愿意来的,毕竟他都花钱了,我就只能配合一下啦,其实……那些事都是真的,只不过普通人没法理解而已呢!”
“那些事,是指……什么?”
“我过了两次2007哦,这是第三次呢。”
“……什么?”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来这里,对哦,陈雨铃你也是来看病的?”
“我……”
“咦,这不是小铃吗?”忽然,台阶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王医生顶着一张面包般膨胀起来的胖脸朝这边望了过来,“今天怎么过来了?你妈妈呢?”
“王医生好。”方情微微颔首,把刚才想说的话统统咽回了肚子里,“我只是一个人出来逛逛。”
“哦哦,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谢谢王医生,不用了。”她礼貌地摇了摇头。
“老王!”苏酸酸用力挥了挥手,没大没小地喊道,“我也不用啦!”
“没喊你……”他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用手掌搭住了额头,“你们两个认识?”
“是同学!”
“哦……路上要小心啊。”
“知道啦!”苏酸酸用力挥了挥手,似乎在示意王医生可以回他的诊所里去了,然后又扭过头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所以陈雨铃你是因为什么才来看心理医生的?”
“我没说过我是来看病的。”
“哦……对哦,好像只是路过来着……”
方情看着这位冒冒失失的少女,脑海里就忍不住浮现出陈雨铃的模样。
当然……陈雨铃虽然总会忘记些事儿,但大概是没有那么冒失的。
“我昨天去看过了,我妈带我来的。”
“所以说果然去看过医生了嘛!”
“……”
“怎么样,是什么病?难道你也经历了好几次2007年?”
方情侧头微微思索了一下才回答道:“不……没有好几次。”
“嗯嗯?”
“这是第二次经历2007年。”
“太好了!我们是同伙诶!”
“……这顶多算是同类。”
“哦对,同类!”
“你只经历了2007吗?”
“是呀,当2007的最后一天结束,我就会来到2007的第一天,很奇怪吧,你呢?”
“我……”方情有些犹豫,但看着这双真挚的眼睛,还是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诉了她,“我是从2026年回来的。”
“哇十年二十年……二十一年以后!?”
“……是十九年以后。”
“哦哦,十九年……那就是差不多二十年!”
“差不多吧。”
“那你就相当于重新活了一次?嗯嗯……果然是这样呢,和陈雨铃说的一样。”
“……什么?”
“你……你是方情,对不对?”
“……!?”
方情睁大了眼睛,停在了家电维修铺门口。
在苏酸酸身后,堆成金字塔般的老旧电视机,依旧亮着雪花屏,发出‘滋滋嘶嘶’的声响。
“嗯……陈雨铃说,她有一个丈夫,会从未来回来……借用她的身体活在这个世界上。”
方情忽然激动地抓住了苏酸酸的肩膀:“你说……你说什么!她,她还有说别的什么吗!?”
苏酸酸没有回答,反倒是把小脸皱成了一团,紧锁着眉头,像是在忍受什么一样。
方情这才察觉到自己把对方弄疼了,又连忙松开了手。
“抱歉……我只是……”
“没关系没关系,就是我有点怕痛啦。”她摆了摆手,“陈雨铃还说过一些话,不过都零零碎碎的,我也记不太清啦。”
“没关系,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短时间也想不起那么多诶……好香的味道。”苏酸酸又被街边淡淡的油香味所吸引,转头朝马路对面望去。
那里有一家卖粉丝的小吃店,一位套着皮围裙的老板娘正用长长的筷子炸着鸡腿。
“我请你吃炸鸡腿。”方情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
“嗯……你一边吃,一边慢慢的和我说。”
“我不保证能想起所有的来呀。”
“没关系,想得到多少就说多少。”
“耶,那我要吃两个!”
“没问题。”方情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方情抓住她的手腕,左右看了看来往的车辆,就飞快地穿过马路,跑到了那家小吃店前。
她甚至没看菜单上的价格,就直接伸出了两根手指:“老板,我要两个炸鸡腿,谢谢。”
“你不吃吗?”苏酸酸好奇地问道。
“我没有胃口。”
“你果然是和陈雨铃一样的好人呢!”
“她也请你吃过东西吗?”
“有哦有哦,上半学期我和她是同桌呢,她经常分我些水果零食什么的。”
“来,两个炸鸡腿,五块钱。”老板将装进塑料袋里的鸡腿递了过来,方情就赶忙掏了掏口袋,拿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五元纸钞递给了她。
阳光下的风儿带着熟悉的气息,而方情则格外专注地看着把鸡腿凑到嘴边的苏酸酸。
“要咬一口吗?”
“不用……你吃。”
“还是一人一个吧!”她将塑料袋里的鸡腿拿了出来,然后将剩下那个连袋子一起塞给了方情。
“……行。”方情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它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鸡腿被炸得格外酥脆,方情总觉得这带着肉质的脆面皮,其实才是它最好吃的部分。
“陈雨铃说她在未来有个丈夫,她想去找他,但是在这一次的时空里,他却根本不存在。”
“……我也试着去找过,确实没有另一个‘我’。”
“那段时间她好像心情低落了很久,不过,就在刚入冬的时候,她有一天忽然很高兴的和我说——‘我想把阿情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怎么带?”
“她也不知道呢!”苏酸酸几乎没怎么咀嚼,就把嘴里的鸡腿肉咽了下去,然后像是被卡住喉咙似的用力清了清嗓子,“咳嗯嗯……呼……总算下去了。”
“多嚼几下。”
“好吃的东西总是忍不住想吃快点嘛。”她十分享受地摇晃起身子,“然后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怎么让你回到2007,怎么样让你用陈雨铃的身体生活在这个时代。”
“怎么做的……?”
“我们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找到了一棵学校附近的橘子树,然后在树下摆了你喜欢吃的东西,接着呢……我就不断的对陈雨铃说——方情要回来了,麻烦你先让他暂居在你的身体里……之类的。”
方情蹙起了眉头:“简直就像是心理暗示……”
“除此之外还做了其他很多尝试,但是陈雨铃还是陈雨铃,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过了好几天之后,她忽然和我说,可能会成功——接着我们就没有再提起过这个话题啦,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之前感觉你的性格变了好多,我就在奇怪,果然……是你回来了,有空的时候可要和我讲一讲未来的事情呀!”
然而方情却神色凝重。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清晰的纹路,第一次真正的对自己产生了动摇。
“我到底……是不是方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