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实在是无法铭记的光景。

即便是多萝西也难以直视所见之物,总能露出如风般轻快神态的可爱脸蛋,此刻难看地扭曲成一团。

若要形容,只是猩红色。令人作呕的猩红,令人窒息的猩红,那般浓烈的色彩,近乎要将艾克的双眼所蒙上。

涌入鼻腔中的不止是铁锈味,还有作呕的反胃。所视所见所听,明白是何物,却无法去相信,人类正因为有着这般可怜的感官,才能从理性崩坏的惨状中得以喘息。

清澈地听见,水滴滴下,哀嚎的哭泣与响彻的尖叫,不知为何也听见了血的猩红,那猩红刺得耳膜发痛,就像是被水浸透了,因此觉得听得也朦胧些。

艾克去思考,艾克去理解,艾克去明白。

栏杆上,墙沿上,路灯上的,所挂着的丝线是少女。

窗户上,壁垒上,街道上的,所覆盖的挂帘是少女。

小巷间,房门间,人群间,所仓皇丢弃下的破烂玩偶是少女。

少女是吊在房檐下的灯笼,少女是被打开的精致套娃,少女是一双倒插进地里的筷子,少女是崭新的食物拼盘。

是啊。

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是少女

温暖而炙热,如此发自内心的欢喜,不由得去感慨,感叹,生命本身是如何的美好,假设少女的皮囊之下是丑陋之物,该多如何失望?

因此更希望将那份猩红拥抱,无论那腐臭味如何涌现。或许其他的都无所谓,不加以思考,不加以理解,当那份猩红清晰地映入眼中,有谁会说人类的存在丑陋?

当黄昏升起,月亮退去,太阳照耀而下,少女们又会如何?

温暖,太阳,光,闪亮的,投射下的,光芒,刺眼。

皮囊彻底退去,孕育出新的生命。扭动蠕动的白色珍珠,死将带来新生,森白的坚硬之物,是南瓜,打开的南瓜,内馅变成南瓜汁溢出,不再坚硬的壳干瘪渐渐变得柔软。

无论是挂在房檐下的,还是蒙在窗户上的,或者是被丢弃在街头的。

发现美的眼睛,发现美的鼻子,发现美的耳朵。

眼睛鼻子耳朵。

眼鼻耳。

眼………

“我有说过,让你待在学院里。”

一双柔软的手覆在他双眼上,遮盖他所能目睹的光景,投射进他脑中的鲜明猩红因此截断,恍然中已然被漆黑所包裹。

却不觉得可怕,就算是探寻的目光所否决,他却从心底觉得安心,觉得理所当然。

是近来习惯的触感,是他所眷恋的她。

少女?

绝非猩红,而是别的色彩。

“可是呢,似乎你并不打算当个听话的学生,你是怎么想的?想让我夸你有主见?”

“……白痴,没那样好的事。”

嗔怪的话语声,紧接而来的,是逐渐化为空白的大脑,为此终止的思考与判断,连带着逻辑也重新明晰起来。

刚才明明切实地刻入脑中的,猩红色的景象,不知为何逐渐淡去,先是变作鲜红,紧接着是粉红,最终也只是隐约有些红影的空白……

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师……?”

艾克试着挣开她的手,却被她更用力地按着双眼。她总是毫无波澜的语调此时带上了些怒意,使得艾克没了勇气再顶撞什么。

“老实呆着,难不成你想再疯一次?——现在蹲下来些,我不想一直这样踮着脚,白痴学生。”

“………”

他只好是蹲下些身,这才觉得背后的她不再打颤。虽说想到她踮着脚勉强地维持平衡是很好笑的事情,但此情此景他显然没这样的余地去调侃自己的老师如何,只能是乖乖闭嘴。

“对你而言太早了,艾克,就连那位不知耻的佣兵现在都难看地呕吐着,你真觉得你有置身于事内的能力?”

“…呕呕呕……呕呕…”

“闭嘴,安静吐你自己的,别打断。”

…不,怎样才能闭着嘴呕吐啊。他勉强收敛住说出来的欲望,而是将正经的疑问从嘴中问出。

“…我刚刚是?”

“明显的精神不正常,你就庆幸你是碰上了杰克的信号全退去的时机,又恰巧在路上碰见我这事吧。”

“我是本来想着远远跟你打个招呼,回去找个时机再教训你。但没想到仔细一瞧,都已经难看地流口水了。”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嫌弃,心虚的他确实没办法反驳,即便他几乎快不记得几秒前发生什么了,但隐约的印象也足够让他今晚做噩梦了。

“为了调查,警卫队有配置短时间内抹消记忆的魔导道具。虽然这绝非是制作的出发点,可的确是在搜救幸存者这时,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好不容易活下去了,却要带着心灵的伤痕那样破破烂烂地活着——怎样想都不是划算的事情。既然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就尽量活得好看些吧。”

用于抹消记忆的,魔导道具吗…

“呕………呕呕…呕呕呕……咳,咳咳…我,我呢?”

“你好歹也是个成年人,甚至是个佣兵吧?既然如此,对于这种事情就该努力接受些,反正你们刀尖舔血的生意差不多都是这样。”

“…什么啊!你是把佣兵当做什么了,我手上哪有那么多人命,况且现在也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时代呀?”

就算不去看,艾克也能想象到她此刻将嘴用大衣邋遢一抹,便不服气地双手叉腰叽叽喳喳地反驳的胡闹姿态。自己的便宜同事大概就是这种人,一辈子都和小孩子差不多。

“懂吗,我的委托更多是去找猫猫狗狗之类的,哪能和眼前这种猎奇东西相提并论!?”

“那么就更努力地克服些,你是成年人。”

“呜咕咕咕……你这臭丫头就当了个老师,说话就趾高气扬起来,我是你的长辈,明白吗,长辈!”

“……唉。”

清晰地听见她后槽牙摩擦的生意,想必定然是咬牙切齿的样子。那老师这时又无奈地叹息着,想必她定然是彻底放弃了解释。

“说说看,艾克,你为什么和这人一起行动。”

突然间,毫无预兆的,她那言语的探究急速转了矛头。想必连多萝西也没预料到,毕竟她饱含着怒意的言语也被迅速截断。

“就算是打算约会,也不该是找这种时机,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是追求刺激?”

……所以为什么把怒火转移到我身上了!?

艾克觉得,本是温柔地覆住他双眼的手,这时不知为何隐约觉得有些用力过度。不像是为他遮掩断隔之外刺眼的猩红,更像是斟酌着是否要将他的眼球剥离出来。

多少有些久违的求生欲用力掐住他的咽喉。这算什么?他不好解释。

“…真的只是在调查时恰巧碰上的,老师,我压根没有联系她的方式吧?…比起这个,你笃定得太奇怪了,老师,你不觉得有些荒唐……”

“荒唐?怎样都不比及你的荒唐,艾克,不经我允许闯进了我的私人仓库,又使用我已严格警告过你危险程度的魔导道具,最后也不出我意料地遭遇了危机。”

“说说看,艾克,说说看,谁更荒唐?你真要说这个,我确实有的是事情能与你聊聊。”

“……不不,这个和那个无………”

“那你说,和什么有关?”

……老师她完全没在讲道理。

对于艾克而言这确实是惊诧的事情,倘若是以前的老师,不可能如此蛮横地将话题转到不相干的事情上。她以前当真有这样的时候?

将心底怀抱着的小小怪异感暂且埋下,艾克觉得这时该要说些正经的事情。

“…老师,你听我说。”

“说?你要说什么。假如是什么用通心粉来补偿,我不打算——”

“我被艾薇拉的姐姐骗了,被她彻彻底底地骗了,被那位那位雪莉·贝克。”

“……”

“……你说,被谁……?”

她的声音明显地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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