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确实地回到安全的地方,从这场没来头的灾厄中逃出。还是确认姐姐无恙,并难得地与她重逢了。
不能再奢求太多了,她自己也知道。
那二人将自己留在这间安全屋里,并不只是因为她是个拖油瓶,如何碍了那两位的事。
也是因为她是唯一会被杰克所锁定的目标,刚刚已然是千钧一发,稍微在一点细节上出了差错就要命丧于这夜中——就像是这些可怜的她们所目睹过的那些。
变成灾后统计中冰冷的数字,被放进棺材里,不再有更多的呼吸,也不再有任何的想法迸发而出。和爱与希望告别,和自己所钟爱的温暖彻底分别。
不再有任何美好的世界,也不再有更多悲剧的世界。
发冷,发硬,发胀,发臭,发腐。
之后又会在何时恢复意识,自己将会永远于黑暗的深渊中沉沦吗。
还是反过来说,清醒得很?
清醒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每分每毫如何剥下,或是被灼热的火舌吞噬就此化作无法辩识的焦块。
可是,自己死掉或许是无所谓的事情。无论是精神的放逐,还是肉体的永劫,她不在乎落于自身的苦痛。
家人呢?家人们该怎么办呢…
妈妈肯定是会哭出来的,妈妈是个爱哭包的事情,她早就知道。
爸爸……不太能想象得到他会怎样。是会一如既往沉默着安慰着妈妈,还是也会难得地流下眼泪呢?
姐姐是会恨铁不成钢地在葬礼上训斥自己吧。天真地卷进危机里,又天真地丧了命……白费了家里的钱去上那样的贵族学院,却没收获到任何东西,还没哪怕反哺家里半分的血汗,就已早早告别这个世界。
自己一定要死掉吗?
自己为什么不担心自己会死掉。
自己不想要死掉。
可是自己也不想无意义地死掉。
那么就要早些死掉吗?
果然还是不想死掉。
突然间,浑浊的思绪被脸颊的温暖所散去,就像是吹散晨雾的春风,亦或者是融掉积雪的阳光……
——不,应该说是……
“好烫!!?”
艾薇拉被脸颊的灼烫吓得回过神来,捂着侧边脸颊往旁边一跳,才发现自己的姐姐端着茶杯笑着于旁边候着。
看眼那杯壁,她意识到刚刚的灼烫定然来源那里。因为现在那茶杯也在往外冒着热气,想必她是将那杯子贴在自己脸颊上了。
对于这突然的茶水,她也不意外。老仓库里面留着几瓶爸爸忘拿了的茶叶,不会是稀罕的事情……
至于热水,虽然自己的姐姐不像是自己,在高级的魔法学院上课,可基本的热水术式怎样都可能会些,并不觉得奇怪。
她有些不满,毕竟任谁在自己冥思苦想时,被这般打断,都理所当然会产生不满。
“真是的,姐姐你突然干什么啊!”
雪莉她将食指抵在自己下巴上,分明是眯着的眸子里,却流露出狡黠的光彩。
“在干什么?唔——”
她故作苦脸地紧蹙着眉头,将那语气拉长后,依旧是不慌不忙的语调回答着。
“哎呀,姐姐看见了一个好可爱的小哭包,所以就想着逗一下咯。”
“……我才不是哭包。”
艾薇拉鼓起了腮子。可雪莉反倒像是看到了更满意的东西,咯咯咯地轻声笑着。
“那么就精神些,别让她们看扁了我家的妹妹——艾薇拉其实胆子不小的!既然她们都能振作过来,那我家的妹妹怎么不能呢。”
闻言,艾薇拉也转过头看去。
先前那些仿佛活死人的同龄少女们,现在有部分人已然勉强恢复了些行动的劲头。
虽然那副笑容仍旧有气无力,且一目了然的勉强,可她们还是努力保持着。向她们姐妹二人挥挥手示意着,便吆喝着努力拉高着声音,拿起清洁工具帮起忙来清理。
“她们自告奋勇那么做的,我是想过劝她们好好休息,可你知道,她们为首的那位女孩是怎样说的吗?”
艾薇拉恍然地摇了摇头。
“「那样太不像样了,我们明明是还好好活着,一条腿一条胳膊都不少地活着」”
雪莉垂下些眉头,此时那时刻挂着的浅笑也变得沉重起来。
“赎罪心,抱着「假如是别人活下来」的,那种残酷极了的妄想……其实,我觉得有劲头是好事,但方向错了,或许……”
后半句话还没个如果,她便自己断了话头,不再多说下去。
那多半是些让人难过的话,艾薇拉这样想。但是这样感伤下去,可能确实就没完没了吧…?
这才是尤其悲伤的事情。
雪莉弯下腰,拍了拍旁边扫掉灰尘的旧箱子,示意着她坐下。虽然艾薇拉还是有些闹别扭,但她终归也不是多有叛逆心的孩子,便还是听她的坐下了。
紧接着,雪莉便坐在旁边。她将那热乎的茶水递给了艾薇拉,就两手相扣着,低下了脑袋,用仿佛喃喃自语的声音开口。
“…抱歉,艾薇拉。”
“姐姐我,说不定是太操心你了吧。”
………
艾薇拉抿着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底有些空落落的。试着伸手去抓,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她便将一只手搭在姐姐的双手之上,顿时觉得心底的空虚感削减不少。
大概是近来工作多了的缘故吧,她觉得姐姐的手比印象中硬实了不少。想到这多半是劳累的结果,她就觉得愈发没颜面呆在自己姐姐面前。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当初家里是决定让姐姐去上学。
姐姐那样聪明,又那样可靠沉稳,为什么偏选她这个胆小鬼呢?
这样的疑问没说出口。
“但是,我的意见暂时不会改变。”
“艾薇拉,那对于你而言太早了。”
“……姐姐不是说想让你当温室的花朵,但你确实还没有面对风雨的坚强。”
那算是什么,否定自己吗?……艾薇拉觉得心底好累,她当然明白自己怎样都不能有自己姐姐那般成熟,可她又能如何做。
只是这次,却不知为何,心底隐约觉得有些不甘心。即便那样的不甘与平常不同,让她没办法真的如平常了然地回答「做不到」,「果然不行」。
但这时已经没有别的可能了吧?想来也没别的必要了吧?
所以,只要高举白旗就好。一如既往胆怯着,承认着自己的不是…
“……我明…”
蓝发的少女还未将言弃的话语吐出,她的姐姐就先一步又将那般的言弃开口否定。
“你要是明白,刚刚就不会犹豫了。”
“你知道真正的胆小鬼是该怎样吗,艾薇拉?真正的胆小鬼,这时候应该是在角落里老实呆着,喝着姐姐满怀心意的茶水无所事事。”
“而不是在这里自顾自地后悔,自己没跟着出去冒险。”
说到这,难得的,雪莉险些压抑不住自己言语中的怒意,差点真将埋怨的话语丢在自己妹妹的身上。
若非她清晰感受到了那只手的颤抖,说不定真要说出无法挽回的话了吧?
但她也明白,这无可奈何。除此之外,她还能多说些别的什么,才能让这妹妹回心转意些呢。
“艾薇拉,你充其量只是半吊子的胆小鬼。拥有着半吊子的胆怯,和半吊子的勇气。”
“…无论怎样,半吊子都是做不成事情的。就像是做面包一样,要是拍打面团不够用力,又不够轻快,就既不劲道,又不松散”。
“只是胆怯,说不定能活下去,只是勇气,说不定能做到解决问题。”
“但要是不上不下……”
这次却是艾薇拉先打断了她,简直像是抓握一般用力捏着她的手。
那声音仍旧是迷茫,回忆着自己敬爱的老师,回忆着刚刚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他们离开的背影。
她该怎样做呢?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自己所仰慕的那一步就在眼前,但要将那步踏出,她希望有着什么能把她往那推去。
“姐姐觉得,我应该胆小点,还是勇敢点?”
实在是卑鄙。
简直是在撒娇。
“………”
“如果要姐姐说谎——我希望你胆小点。”
但是姐姐的义务却包括由着妹妹撒娇,即便会麻烦些,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