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真压抑啊。”
她移开视线，从兜里掏出一根巧克力棒叼在嘴里，加快了步伐。
路过一家不动产中介时，她又忍不住犯了穷鬼的通病，像个买不起还要看一眼标价过过瘾的变态，凑到了玻璃窗前。
房源信息贴得密密麻麻。
【新宿区，步行15分钟，1K（一室一厨），木造，月租7.8万日元。】
【礼金：1个月。押金：1个月。中介费：1个月。】
“……”
涂川对着玻璃上的倒影翻了个白眼，嘴角扯着无奈的笑容。
真不愧是东京。
这种木造的老破小，隔音差到隔壁放个屁都能听见回声，居然敢要这个价。
更离谱的是那个“礼金”——说是为了感谢房东把房子租给你而送的礼物，且不退还。
什么？我付了房租还得给你送礼谢恩？这也就是在霓虹，换个地方房东头都得被打歪。
想要在这个水泥森林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火柴盒，起手就得掏出近三十万日元。
而她现在，连那个零头都付不起。
“感谢小姨！赞美小姨。”
其实仔细想想，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已经相当好了。
岂可修！还是很不爽啊！
涂川咬碎了嘴里的巧克力，甜腻的味道稍微冲淡了心里的苦涩。
像个游荡在繁华废墟里的幽灵，再一次扎进了茫茫人海。
无论如何，前面还有一顿免费的和牛在等着。
代代木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烘烤油脂的香气，那是安抚人类灵魂的味道。
街道两旁的店铺挂着暖黄色的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涂川站在“黑牛”烤肉店的门口，隔着布满水汽的玻璃窗，看着里面推杯换盏的热闹景象。
作为一个拥有丰富商务应酬经验的前打工仔，她深知“亮相”的第一印象有多重要。
她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行头：简单的扎了个小辫子，卫衣配上运动裤。
这一身“居浪风”，扔进涩谷的人堆里估计连乞丐都嫌弃不够潮。
“不过还好，这张脸还算长得牛逼。“
她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试图在脸上找回一点精气神。
为了挽尊，她深吸一口气，脑海里突然闪回了上辈子看过的那些80年代港片里的老派大哥。
气场这东西，全靠演技！
这位顶着一张清纯初恋脸、却穿着土味睡衣风的少女，做出了一个极为骚包的动作——
她两手摊开，掌心朝上，凑到嘴边，“呸、呸”两声。当然，并没有真的吐出唾沫，只是极其做作地模拟了一下那
紧接着，她用那双仿佛沾了“无形发蜡”的手，顺着额头往后狠狠一抹，将那头乱糟糟的长发全部梳到了脑后，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动作潇洒，神情自信。
虽然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熬了三天夜刚起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的网瘾少女，但涂川自己觉得很完美。
“支棱起来了。“
虽然是来蹭饭的，但作为一个有职业素养的“乙方”，体面还是要有的。
她对着空气比了个大拇指，一把拉开了推拉门。
推开门，热浪裹挟着喧嚣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我是来参加'Muse Promotion'迎新会的。“
“Muse Promotion吗，那请进去第六间包房。”
“喔多谢。”
她穿过充满了烟火气的大厅。
周围是卸下一身疲惫的上班族，他们松开领带，大口吃肉，大声谈笑。
这种熟悉的社畜氛围，竟然让涂川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心——哪怕她现在只是个身无分文的JK。
拉开包厢的推拉门，里面的气氛正好。
这是一张长条桌，除了坐在主位的经纪人青木信介，还有两位看起来挺和蔼的摄影师大叔，剩下的便是五六个年轻男女。
正如青木所说，确实是阴盛阳衰。
女孩们打扮得都很时尚，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小声聊天，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剑拔弩张，反而透着一种初入社会的青涩和拘谨。
“哎呀，涂川小姐到了！”
青木第一个发现了她，笑着招手，“快进来快进来，路上辛苦了吧？位置给你留着呢。“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个空位。
涂川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一边点头致意一边坐下。
虽然迟到了，但她并没有表现得唯唯诺诺，而是带着歉意笑着说道：“
抱歉青木桑，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下，让大家久等了。不用管我，大家先吃。“
“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开始。“
青木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人，正准备给这帮模特倒饮料。
但涂川的手已经比他更快一步，稳稳地握住了那个装着清酒的瓷瓶。
“既然我迟到了，理应自罚一杯。”
她动作熟练地给自己面前的空杯子满上，姿态潇洒得像是在谈几千万的生意。
“哎哎哎！”
青木吓了一跳，赶紧按住她的手，哭笑不得地说，“涂川小姐，这可不行！这还没满二十岁呢，在日本未成年饮酒可是违法的，我们事务所可是正规经营。“
“啊......抱歉，习惯了。“
涂川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设定是清纯女高中生。她尴尬地收回手，看着那杯清酒，眼里闪过一丝可惜。
“喝这个吧，乌龙茶。“
旁边一个留着亚麻色卷发的女生递过来一瓶茶饮，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友善。
涂川接过乌龙茶，看了看满桌的大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饮料。
上一世在酒桌上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她，新人迟到，如果不拿出点态度来，是很难融入圈子的。
虽然不能喝酒，但气势不能输。
“那怎么行。“
涂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虽然我很遗憾但我也很有原则”的表情。
她拿起那大瓶的乌龙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扎杯，然后站起身，对着青木和两位摄影师大叔举起了杯子。
“青木桑，各位前辈。虽然法律规定我不能喝酒，但这迟到却是我理亏。”
她笑了笑，眼神清亮，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豪爽与诚恳：
”酒里的诚意在度数，茶里的诚意在分量。这样吧，您各位喝一杯酒，我喝两杯茶。咱们以量取胜，把这个心意给量化了，您看成吗？”
“噗......”
青木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量化心意”？
这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能说出来的词儿吗？这简直就是混迹职场多年的老油条才会用的敬酒词啊！
“哈哈哈哈！”
旁边那位有些秃顶的摄影师大叔率先笑出了声，眼里满是赞赏，“有意思！小姑娘有点意思！行，那就按你说的，心意到了就行！”
在一片轻松善意的笑声中，涂川仰起头，“吨吨吨”地干掉了一大杯乌龙茶。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稍微缓解了一天的饥渴。
她擦了擦嘴角，放下杯子，并没有显得狼狈，反而有一种豪迈的可爱。
“好了，大家都别拘着了。“
有了这一个小插曲，原本还有些沉闷的包厢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青木笑着开始组织自我介绍，轮到涂川的时候，她也没有搞什么激情演讲，只是简单地站起来，对着周围鞠了一躬。
“我是涂川澪，19岁。虽然之前旷了很多课，给大家添麻烦了，但以后我会努力赶上的。”
“说的好，多么正直的三观和野心，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
青木很是欣赏，带头鼓起了掌。
在热烈的掌声中坐下后，按照这节奏，接下来轮到其他的成员顺时针进行自我介绍。
涂川一边喝着乌龙茶，一边夹起烤肉，不再言语。
首先站起来的是那位留着亚麻色大波浪卷发的女生，她自信地撩了一下头发，
“大家好，我是松本理奈，今年20岁。之前在《ViVi》做过两年的读者模特，也拍过几家潮牌的Lookbook，希望能尽快拿到专属模特的合约，请多指教。”
接着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黑长直女孩，双手紧紧抓着衣角，声音细若蚊
“那个……初次见面。我叫田中由纪，19岁，还在读短大。没、没什么经验，特长是做便当，请大家多多关照。”
“我是堀内真理子，22岁，大学刚毕业。“
第三位是短发干练的御姐型，说话简洁有力，坐姿笔挺。
“特长是普拉提和长跑，体力很好，能适应高强度拍摄。我不想当偶像，只想做专业的平面模特。”
接下来轮到了两个男生。
“哟，我是西田翔，22岁。“
染着黄毛，戴着耳钉的男生一脸拽样，坐姿也是豪迈的大
“平时在原宿那块玩滑板，被说是很有‘恶童’气质就来了。目标是拍几本杂志，然后去演戏，我想当假面骑士。”
“大家晚上好，我是加贺美亮，21岁，大三在读。“
另一位则是标准的爽朗帅哥，笑容阳光。
“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一起努力！
……
坐在角落一直喝橙汁的女孩站了起来，鞠了一躬，双马尾在脑后晃了晃，声音显得清脆纯真。
“我是小泉奈奈，今年16岁，现在是代代木高中一年级在读生，请多指教！”
“噗——”
涂川被嘴里的雪花噎了一下，赶紧灌了一大口乌龙茶顺气。
16岁。
高一。
这三个词像是一记暴击，狠狠砸在她心口。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胶原蛋白”和“未来可期”的小泉奈奈，再想想自己那一屁股烂债和只能睡网吧的惨状。
一种名为“年龄焦虑”的幽灵，即使穿越了时空也精准地找上了门。
“16岁啊……真是让人羡慕的年纪。”青木发出了老父亲般的感叹。
涂川默默地把那块好不容易咽下去的肉又夹了一块。
嫉妒使人丑陋，但吃肉使人快乐。
一番自我介绍，几轮“为了梦想”的碰杯后，迎新会便自然而然地滑入了自由攀谈的阶段。
涂川自己是敞开了肚皮吃，白嫖一顿顶级和牛不吃饱着实是暴殄天物。她手里的筷子翻飞，抢救每一块即将烤老的
桌上的人也纷纷交杯换盏，除了涂川那一扎眼的巨大乌龙茶杯外，尽是欢声笑语。
“说起来，今天年纪最小的就是小泉了吧？”
松本理奈虽然有些傲气，但也很会炒热气氛。此时她似乎喝得有点微醺，脸颊酡红，托着腮有意将话题引向那个存在感稀薄的JK。
“嗯......是的，毕竟还是高一。“
小泉奈奈正小口咬着一块南瓜，听到点名赶紧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是在接受教导主任的训话。
涂川也是这时候才借着烤炉上方暖黄色的灯光，好好看清了这个近在咫尺的“真·JK“的模样。
没有任何烫染痕迹的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皮肤白里透红，不需要任何遮瑕膏的修饰，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山间的小鹿，对这个复杂的成人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尽管身上只是简单的卫衣，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还没被生活捶打过的“鲜活感”，让她平白多了一分令人嫉妒的耀眼。
她跟涂川的视线忽的对上，旋即像是怕生的小动物般飞速移开，脸稍微红了一下，又挂上腼腆的笑容。
“为什么会想成为模特呢？”堀内真理子好奇地问，“高一的话，学业应该很忙吧？”
“......因为想变得可爱。“
小泉奈奈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在杂志上看到松本前辈的时候，觉得那个样子真的好闪耀，所以就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也变成那样。”
“哎呀，原来是我的粉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