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这副身体可是正值青春,熬两个夜睡一觉就精神百倍。
冲冲冲!
此时电话铃声大作,涂川澪顺手接过。
她清了清嗓子,迅速调整好状态,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
“你好,涂川小姐,我是'Muse Promotion'的经纪人,青木。“
电话那头的男声温和且礼貌。
“冒昧打扰,主要是想确认一下,今晚的新人欢迎会,您会准时参加的吧?”
“新人欢迎会?”
涂川愣了一下,“那个......是不是搞错了?我简历才刚投出去啊。“
现在的日本公司效率这么吗?跳过面试、实习,直接快进到入职聚餐?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只要还要一口气,马上就能上岗”的社畜地狱?
“请问是涂川澪小姐吗?”那边闻言也有点困惑。
“是啊。“
”那没错啊,名单上就是您。“
“不是,到底是啥公司啊?”涂川有点懵,“我是去干嘛的?摄影还是修图美工?需不需要我带电脑过去?”
这原主偷偷摸摸,不声不响地都找好打杂的活儿了?
“电脑?带电脑干什么?”
今井显然也被整不会了,语气里透着一股“这孩子是不是睡傻了”的无奈:
“我们是星探事务所啊。“
“星探?事务所?那我是去......”
涂川心里咯噔一下。
“当模特啊。”今井理所当然地说。
“嗯?”
“杂志专属的封面模特啊!!”今井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虽然您还没正式接过通告,但鉴于您形体和表情管理的培训课,在外貌条件上的优良评定,社里可是把您列为重点培养对象的。“
“啊???!!!”
涂川拿着手机,站在寒风中,整个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还没完全堕落的涂川澪,在涩谷街头被星探搭讪。
那是原主这辈子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凭借那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在一众只想当偶像的女孩中脱颖而出,被这家事务所签了下来。
只不过后来因为和家里的关系脑崩学业也出问题,搞得心态崩了,原主就再也没去过公司,最后甚至直接失联。
“涂川小姐?您还在听吗?”
今井的声音依旧平和,透着一股职业经纪人的耐心。
“今晚的欢迎会主要是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顺便见见几位合作的摄影师和编辑。就在代代木的‘黑牛’烤肉店。请务必稍微打扮一下,毕竟这也算是您正式踏入业界的这种……半公开场合。“
“烤肉店?”
涂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饭吃。
而且是那种不需要自己掏钱的、有肉的、正经的饭局。
“好的,我明白了。“
涂川迅速调整了心态。
“请问,那个烤肉店......管饱吗?”
“?”
“没什么!没什么!“
“咳。“
涂川清了清嗓子。
“那个,今井桑,我想了一下,作为新人,确实应该积极融入集体。“
她一脸正气地对着电话说道,尽管嘴角已经不争气地开始分泌唾液。
“毕竟以后还要承蒙大家关照,这顿……啊不,这次聚会,我一定准时参加。”
“那就好。”今井并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贪婪,“那晚上七点见。”
挂断电话,涂川澪从地上站起来,回到了出租屋。
一方面纠结穿搭,一方面消化突发状况。
怎么回事?
不是想做动画师或是漫画师吗?
怎么这就成已经入所的模特了?!
你那么多绘画练习难道只是一种备胎路线的铺垫?该死的你这是背叛!
话说回来,这想要打入业界的决心是真的坚若磐石啊……
涂川有些脑壳痛,但电话都打过来了,还是得去一趟的,他讲心里话,愿意去尊重涂川澪的付出。
那穿什么衣服比较好呢?
纠结了一番后,最后还是觉得成熟些靠谱,但在翻遍衣柜,只搜刮出一套浅色卫衣和运动裤后,涂川澪才知道自己的烦恼是多么的多余。
头发还没来得及打理,为了显的精神,照例先后梳扎个潮流小辫应付吧。
“虽然不知道模特该干嘛,但负责吃肉我还是专业的。”既然有人管饭,那今晚这顿,她涂川高低得给老板吃回本,才对得起这具正在长身体的十九岁躯壳。
至于什么模特、什么未来......
管他呢,吃饱了再说。
距离晚上的“蹭饭大会”还有好几个小时,地点在代代木。
涂川掏出那部智能手机,划拉了两下。
2013年的地图软件还蠢得可爱,定位漂移得像个喝醉的酒鬼,加载个路线圈圈转半天。
她啧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轻车熟路地钻进了旁边的一个地铁站入口。不是去坐车,而是去蹭那张挂在售票机上方、巨大且复杂的“东京地下铁全线运费表”。
抬头望去,那张图密密麻麻得像是一盘打翻了的彩色意大利面。
涂川眯着眼,手指悬空,顺着线路图一路蜿蜒,最终停在了“代代木”
下方的黑色数字冷冰冰地注视着她:190。
“190日元……”
涂川盯着那个数字。
在这个物价还没完全疯涨、消费税还是5%的年代,190日元意味着什么?
那是便利店里两个正价的梅子饭团,是一大瓶能喝一整天的打折麦茶,是网吧里的30分钟包厢费。
仅仅为了把这一百斤肉从A点移动到B点,就要向并没有为她提供座位的电车公司上贡这么多钱?
这不符合她现在“赤贫流浪JK”的人设。
“腿还在,就别给资本家送钱了。”
涂川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车站,一头扎进了东京灰扑扑的午后,准备去赶11路公交车。
七公里。
如果是上辈子那个体检报告全线飘红的亚健康运营,看到这个距离估计当场就能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但这具身体不一样。原主涂川澪虽然脑子空空,但这双腿是实打实在新宿街头跑出来的。
这或许是不良黄毛精神小妹唯一的良性资产。
走出河堤,高楼大厦瞬间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墓碑拔地而起。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将阳光死死挡在外面。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光,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走在下面,人会本能地感到一种窒息。
这就是东京。
一座由钢筋水泥构筑的精密仪器,不知疲倦地吞噬着名为“梦想”的燃料,排出的废气则是名为“焦虑”的烟雾。
人很多,多得让人烦躁。
明明是工作日的下午,街上依然挤满了行色匆匆的人群。
穿着黑色西装的上班族们低着头,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们的脸上挂着一种统一的麻木表情,像是一排排被锁在玻璃橱柜里的木偶,失去了生命的动力,只剩下发条在惯性转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左顾右盼,只有皮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汇聚成一股名为“生存”的洪流。这股洪流裹挟着一切向前奔去,不允许任何人停下。
涂川双手插兜,逆着人流走在路边。
她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拼命奔跑、生怕被时代抛下的城市里,只有她像个坏掉的齿轮,无所事事地空转着。
这种“众人皆忙我独闲”并没有带来优越感,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无措。
路过高架桥下的阴影时,她放慢了脚步。
那里背风,缩着几个用蓝色塑料布和纸板箱搭建的“临时住所”。
一个胡子拉碴的流浪汉裹着发黑的棉被,蜷缩在纸箱里,面前摆着一个空的烧酒瓶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光鲜亮丽的世界。
那是被这座城市消化完后排出的残渣。
那些穿着高定风衣的白领们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仿佛那里躺着的只是一袋等待回收的不可燃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