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立刻响起鼓掌声。
“太厉害了大师,刚才那招叫什么呀。”
女高中生张休声音有点抖,但捧场很及时。
树先生没回头,抬手捋了把山羊胡。
“小把戏,不算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下巴却微微抬起了些。
不过眼睛始终没闲,左右扫视着漆黑走廊。
远处有电光闪了下,两三秒后闷雷声滚过来。
刚才那些东西,他清楚底细。
墓园里常见的那种浮游灵罢了,白乎乎一团,没太多脑子。
吓人是够吓人,真要害人也得攒上一大群。怪谈里头这种玩意儿最多,满地都是。
麻烦的是别的。
那种带着怨气死不透的,才难缠。树先生想起以前遇过的几个主,胃里就有点抽抽。
“大师,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休又问。她挨得近,树先生能闻到她校服上洗衣粉味道,混着股汗味儿。
“找个地方落脚。”
树先生从怀里掏出罗盘。黄铜盘面映着窗外偶尔划过的电光,指针自己转着圈。他眯眼看向对面教学楼,几扇窗子透着光,昏黄昏黄的,像熬夜的人没关台灯。
是陷阱也说不好。
他盯着罗盘看指针晃悠,心里却想起白天的事。
这趟还是托大了。
本来想着就来看看,哪知道才新中学这地方邪性成这样。他刚用术法探了探地气,整片学校的格局就跟活了似的开始翻涌。接着天就黑了,黑得毫无道理。
树先生记得清楚,当时他和张休正往校门口走。
然后那门就模糊了,像隔了层滚烫的热浪看东西。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事了。
跑是来不及跑的。
也就几分钟光景,午后太阳消失得干干净净。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学校吞了进去。接着那些东西就出现了,教室里响起乱七八糟的声音,跟菜市场似的。
怪谈化。
树先生叹了口气。他经历过一次,在邻市老纺织厂。那感觉忘不掉,整个世界被生生扯进另一个地方。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他瞄了眼身边两个学生。张休眼神里全是依赖,那个叫陈虎的男生则攥着拳头,脖子梗着,还在硬撑。早上在早点摊他们还咋咋呼呼的,现在都老实了。
也好。
树先生正盘算着,陈虎忽然压低嗓子喊了声。
“你们看那边,是不是常龙。”
手指的是校门方向。
树先生望过去。那片空地上蜷着个人影,看校服颜色确实是他们同学。他抬脚往那边走,罗盘平托在手里。地上影子跟着他脚步晃动,拉得很长。
等走近了,看清是那个叫李鸿的男生。
李鸿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陈虎冲过去拍他背,拍了好几下他才抬起头,脸白得像糊墙的纸。
“你们……你们跑哪儿去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们就在附近啊,刚才天黑了想出去看看。”张休小声解释,“结果路被那些黑影挡住了,回不来。”
李鸿眼神发直,“我感觉……感觉睡了好久。”
“哪有,咱们分开不到一个钟头。”陈虎反驳。
“不对。”
李鸿指着天上,手指头也在抖,“你看这天,这哪儿像一个钟头能变成的。”
树先生插了句话。
“这里时间不对劲。我们已经不在原来那地方了,这是个套子,得想法子钻出去。”
几个学生都看他。树先生捻着胡子,又补了一句。
“能出去,但要花工夫。现在先找地方歇脚,这里不能久站。”
他托起罗盘。
指针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颤巍巍指向东边。那边有栋四层楼,看样式是实验楼。三楼最靠北的窗户透着光,暖暖的一团,在这片漆黑里格外扎眼。
“去那儿。”
五个人往实验楼摸过去。楼梯扶手摸着冰凉,台阶上落着灰,踩上去脚印清晰得很。到二楼拐角时,树先生忽然抬手拦住后面。
有说话声。
从三楼那间亮灯的教室传出来的,絮絮叨叨,听不清内容。但能确定是人声,不是那些东西发出的怪响。
树先生盯着罗盘看了几秒,点点头。
“活人。”
他带头往上走。教室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黄光。陈虎性子急,伸手就要推门,被树先生一眼瞪了回去。
推门的是树先生自己。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景象展开。四个围着一台电暖炉,三学生一老师。炉丝烧得通红,热气烘得人脸发亮。听到动静,靠门边一个短发女生猛地扭头。
“丽婷。”
她脱口喊出张休的小名。
张休也愣了,“雯雯?你怎么……田老师?”
戴眼镜的男老师站起来,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些。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模样斯文,就是脸色不太好。
“丽婷,常龙,陈虎。你们也进来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门口几人都沉默了。树先生靠在门框上打量屋里。电暖炉,几张拼起来的课桌,桌上摆着几个矿泉水瓶子。角落堆着书包,墙上时钟停在十二点。
是个临时据点。
田老师走过来,视线落在树先生身上,“这位是。”
“树大师,懂风水的。”张休抢着介绍,“我们全靠大师带着。”
树先生冲田老师点点头,没多说话。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夜还是那么黑,远处教学楼那些光点像困在黑暗里的萤火虫。
电暖炉滋滋响着。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失踪的师生和刚进来的学生互相看着,眼神里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更深的不安。
树先生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经历过怪谈,知道这种安静多脆弱。就像暴雨前那阵子闷,迟早要打破的。他摸出根烟叼上,没点,就是干咬着过滤嘴。
田老师递了瓶水过来。
“大师,你看我们这……”
话没说完。
窗外猛然炸开一道闪电,白光劈进教室,把所有人脸照得惨白。紧随而至的雷声震得玻璃嗡嗡响。
就在这雷声将散未散的时候。
走廊那头响起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屋里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树先生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手指微微收紧。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了。
先看见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估计得有一米九。穿着件黑色夹克,肩膀很宽。脸长得棱角分明,眉毛很浓。他站在门口扫了眼屋里,嘴角往上扯了扯。
“哟,人不少。”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紧接着他侧身让了半步。后面又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条白裙子。
长发垂下来把脸挡了大半,只露出个下巴尖。她跟在男人身后半步远,不抬头也不说话,像个影子。
高个男人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树先生脸上。
他笑了笑。
“这地方挺热闹啊,鬼多,活人也多。”
树先生没接话。他盯着男人看,又看了眼那个长发遮脸的姑娘。罗盘在他袖子里贴着皮肤,他能感觉到指针在轻微震颤。
不是害怕的那种颤。
是碰到同类时的那种共鸣。
电暖炉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影子在背后墙上拉得很长。新来的两个人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自我介绍。
田老师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
但高个男人先开口了。他朝树先生抬了抬下巴。
“你带的队?”
树先生终于动了动。他把烟重新叼回嘴上,含糊应了声。
“算是。”
“有伤亡吗。”
“暂时没有。”
男人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这才迈步进屋,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很响。那个长发姑娘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在电暖炉另一边找了两个空凳子坐下。
男人坐下后很自然地伸出手烤火,好像这真是某个冬夜里的普通聚会。烤了会儿,他忽然又抬头看向树先生。
“这地方的阵眼,你摸到门道没。”
树先生眼皮跳了跳。
“才进来,还没细看。”
“那得抓紧。”男人说着搓了搓手,“天亮之前要是出不去,下次天黑可就不止这些玩意儿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屋里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张休往树先生身边靠了靠。陈虎盯着新来的两人,拳头又攥紧了。田老师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只有那个长发姑娘始终没动静。她安静坐在男人身边,低垂着头,长发像帘子似的把脸挡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