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边缘，那些黑色的影子又出现了，它们从黑暗里渗出来，一个接一个，四肢着地爬行，速度快得不像话。

被叫做树先生的男人笑了笑。

“慌什么。”

他手腕一抖，燃烧的黄纸飞出去，火在空中拉成一条长线，首尾相连，变成一个大圈。

影子们撞进火圈里，立刻发出嗤嗤的响声。

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影子们扭曲着，蜷缩着，在火光里化成黑烟，一股焦臭味飘过来，李鸿闻了想吐，可树先生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火焰烧了十几秒，渐渐熄灭。

地上只剩下一摊摊焦黑的痕迹，像泼了墨，影子全没了，空地又安静下来，树先生拍拍手，转过身。

“走吧张休，这儿干净了。”

躲在后面的年轻人这才敢走出来，他脸色发白，不停往四周看，“树先生，这地方邪门，咱们还是快点办完事……”

“急什么，客户要的是万无一失，不是草草了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远处教学楼的光翻看。

李鸿躲在一丛枯草后面，屏住呼吸，他看见树先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动作很从容，好像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三层楼，四十二间教室，处理了七处聚集点。”

树先生合上本子，“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成气候。”

“那报酬……”张休小声问。

“照旧，加三成，”树先生说得理所当然，“这种规模的灵异，换别人来根本搞不定，你记得跟老板说清楚，让他心里有数。”

张休连连点头。

两人转身要走，树先生忽然停住脚，他朝李鸿躲藏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扫过枯草丛。

李鸿吓得缩成一团，心跳都快停了。

但树先生只是看了两眼，就移开了视线。

“走吧……咱们天亮前得离开这片‘界缝’，不然又得等十二个时辰。”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李鸿等了好久才敢从草后面爬出来，他走到刚才烧过影子的地方，蹲下摸了摸地面。

焦黑的痕迹粘在手指上，像烧糊的胶般怎么样都搓不开。

李鸿抬头看教学楼，那些亮着的窗户一扇扇暗下去，从顶楼开始，一层层熄灭。

最后只剩下一扇窗还亮着。

在三楼，他刚才逃出来的那间教室。

窗边站着一个影子。

很高，很瘦，手臂垂下来几乎碰到膝盖，它就站在那里，面朝着李鸿的方向。

虽然看不清脸，但李鸿知道它在看自己。

窗户忽然黑了。

最后的光源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李鸿站在绝对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想起树先生说的那个词。

界缝。

他好像明白自己在哪里了。

也好像明白，为什么那些影子刚才没有攻击树先生，不是它们不想，是它们不敢，树先生身上有它们害怕的东西。

而李鸿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双跑丢了的拖鞋，和一身被冷汗浸透的衣服。

黑暗越来越浓，浓到他伸手不见五指，他站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听见了沙沙声。

从背后传来，从左面传来，从右面传来，很多很多影子在靠近，它们不着急，慢悠悠的，像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李鸿开始跑。

他不知道方向，只是跑。

黑暗里他撞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树，也可能是墙。

他摔倒，爬起来继续跑，沙沙声始终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他想起树先生手里的火。

那火真亮，真暖和，要是他也有那样一张黄纸就好了，要是他也会吹一口气就能点火就好了。

可他没有。

他只有两条腿，和越来越少的力气。

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了光，不是教学楼的光，是另一种光，青白色的，冷冷的，像月光但又不是。

皎洁的月光里有一道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的出口。

李鸿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他扑进门里，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沙沙声被关在了门外。

声音停了。

李鸿慢慢滑坐在地上，这才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

灯焰是青白色的，静静燃着，没有晃动，灯旁边放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红色的符号，和树先生用的一模一样。

就在此时，门外又响起了那诡异的沙沙声。

这次更近，就在门板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抓门，指甲刮过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李鸿抓起那张黄纸。

他不知道怎么用，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只是紧紧攥着，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

影子在动。

不是他在动，是他的影子在动，墙上的影子举起手，做出一个吹气的动作。

李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黄纸吹了口气。

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外抓挠的声音停了。

一片寂静。

然后门板开始震动，像有很多东西在外面撞门，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门闩在颤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李鸿又吹了一口气。

这次他用尽了全力，肺里的空气全都吐出来，黄纸动了动，一角卷了起来。还是没有火，没有光。

撞门声更急了。

整扇门都在摇晃，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撞开，李鸿闭上眼睛，第三次吹气。

这次他不是用嘴吹，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带着他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嗤。

一点火星冒了出来。

落在黄纸边缘，烧出一个小洞，洞越来越大，火焰爬上来，吞没了符箓的文字，纸随机燃烧起青白色的火焰。

李鸿感觉到烫。

火焰舔舐着他的手指，却没有烧伤皮肤，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缠绕，盘旋，最后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火。

门外突然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李鸿握着那团火，慢慢站起来。

火焰照亮了小屋子，照亮了摇晃的门板，也照亮了他自己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战战兢兢地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

迟疑了足足三秒后终于选择拉开了这扇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