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铁砧-5”东侧防线后方约三百米,一片被炮火反复耕耘、只剩下焦黑树桩和弹坑的坡地边缘。

阿列克谢·彼得连科中士趴在他的阵位上,身下垫着防水布,步枪稳稳架在前方的土坎边缘。

他选择的位置很刁钻,不是坡顶,而是坡顶下方约五米处的一个天然凹陷,前方有两丛未被完全烧毁的刺柏残枝作为掩护。

从这里,他可以斜向俯瞰一片通往“旧磨坊”侧翼的洼地,射界良好,自身又巧妙地融入了坡地的阴影线条。

这是个需要经验才能发现和利用的次优阵地,但正因如此,往往比那些显而易见的“最佳”点位更安全。

彼得连科是“铁砧-3”调来的援兵,战前在故乡的森林管理局工作,对辨认地形和伪装有天生的敏感。

他不太爱说话,但枪法扎实可靠,过去几天里,他确认击毙了不少重要目标。

此刻,他的观察员,一个名叫叶夫根尼的年轻列兵,趴在他右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正用望远镜小心地扫描着黎明前灰蒙蒙的视野。

“右前方,洼地边缘,好像有东西在动。”叶夫根尼压低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沙哑,“像是……人在爬?”

彼得连科轻轻调整步枪方向,右眼贴上冰冷的机械瞄具。视野里只有被霜覆盖的土块和模糊阴影。

他耐心地等待着,呼吸平稳。

半分钟后,他隐约看到,大约四百米外,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侧后方,似乎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冻土略深的东西,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了不到十厘米,然后停住。

那不是动物,动物的移动不会如此谨慎且带有目的性。

是个目标。可能是侦察兵,也可能是试图前出的狙击手。

距离稍远,晨光未至,命中需要运气,但值得一试。

彼得连科开始进行细微的调整,估算着那几乎不存在的风速,食指预压扳机。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那个遥远目标的瞬间,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阵地左后方,那片他们认为绝对安全,属于己方防线纵深的稀疏灌木丛阴影里,一个披着完美仿雪伪装的身影,已经无声地潜伏了超过两个小时。

这个身影的枪口,自彼得连科和叶夫根尼进入阵地起,就再未离开过他们。

“砰!”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寒风吞没的闷响,来自彼得连科身后,距离不超过一百五十米。

彼得连科的身体猛地一震,头部不由自主地向左侧歪去,抵着枪托的颧骨处传来冰凉的触感,随即是温热的液体涌出。

他最后的意识是疑惑:枪声……怎么从后面来?叶夫根尼呢?

他想转头,却发现身体不再听从使唤,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视野。

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声几乎完全相同的闷响,叶夫根尼的望远镜从手中滑落,他哼都没哼一声,便伏在了原地。

一百五十米外,灌木丛阴影里的身影缓缓收回枪口,一缕淡到看不见的硝烟迅速消散。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通过瞄准镜观察了整整三分钟,确认两个目标都已彻底静止,没有任何后续动静,也没有引发邻近阵地的警觉。

然后,他才像融化的雪水一样,悄然后退,消失在更加浓重的阴影与地形褶皱中,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用的是特制的亚音速弹药,枪声微弱且方向难辨。

直到一小时后,预定联络时间已过,后方指挥所呼叫无应答,派出的通讯兵才发现彼得连科和叶夫根尼早已冰凉。

子弹都是从后脑或后颈射入,一击致命。

现场没有激烈搏斗痕迹,两人的武器甚至都没离开射击位置。

仿佛死神是从他们自己阵地的泥土里钻出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然后带走了灵魂。

…………

上午九时左右,洛连方面针对“旧磨坊”北侧一处阿斯特拉坚守的废墟,发动了一次连规模的突击,迫击炮和机枪火力打得异常凶猛。

为了遏制进攻势头,并为己方反冲击创造条件,部署在侧翼一处半坍塌砖石结构二层楼内的狙击手小组,受命进行火力支援。

组长是瓦西里·科索拉波夫少尉,一个性格略显急躁但射击勇猛的前猎场看守员。组员包括一名观察员和一名掩护的冲锋枪手。

他们所在的楼房位置突出,视野开阔,能控制很大一片进攻路线。

科索拉波夫知道这里显眼,因此特意选择了二楼一个不起眼的只剩三面墙的房间角落,从破损的窗口侧面进行观察和射击,而非正对窗口。

开战不到十分钟,科索拉波夫小组报告取得了战果:击毙一名洛连突击队的指挥官和两名机枪手。

他们的射击引来了洛连方面凶猛的反击火力,砖石被打得碎屑纷飞,但小组凭借掩体坚持了下来。

然而,大约二十分钟后,当前沿步兵正在组织反击时,那栋二层小楼突然被至少三门迫击炮集中轰击。

炮弹落点异常准确,第一轮就几乎完全覆盖了楼体上层。

猛烈的爆炸将本就残破的楼房上层彻底炸塌。

炮击停止后,赶去的步兵在废墟里找到了科索拉波夫少尉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观察员和掩护兵同样未能幸免。

现场一片狼藉,看起来完全像是一次成功的炮火反制。

敌方观察员发现了狙击手的大致位置,呼叫了炮火覆盖。

这在战场上很常见。

少数经验异常丰富的军官,在事后审视战报草图时,才会产生一丝疑虑:洛连的迫击炮火力召集速度和命中精度,在当时的交战环境下,似乎快得有点过分了。

仿佛他们早就知道那栋楼的哪个角落值得用密集炮火重点照顾,甚至不需要试射校正。

…………

午后,防线相对平静。

狙击手米罗斯拉夫·伊格纳季耶夫,一个沉默阴郁、据说战前是小镇图书管理员的年轻人,和他的观察员一起,奉命前出至防线前方约五百米处,一处早已废弃的,被积雪半掩的农庄地窖进行潜伏观察。

他们的任务是监视农庄外一条小路的动向,并伺机狙杀可能出现的敌方侦察或通讯人员。

地窖入口隐蔽,内部空间尚可,且有通风口,是个理想的潜伏点。

伊格纳季耶夫细心地在入口内部设置了简易预警装置,用细线连着空罐头盒。

他们携带了足量的食物和水,计划潜伏至少二十四小时。

出发时,他们与后方约定了简单的灯光信号联络方式,用手电筒蒙布,定时向后方特定位置闪烁。

头几个小时,信号正常。

然后,信号在预定的下午一次联络时段,没有出现。

后方等待了半个小时,再次发出询问信号,依旧没有回应。

派出的两人侦察小组在夜幕降临时小心翼翼摸到农庄附近。

地窖入口完好,预警细线仍在,没有被触动过的痕迹。但进入地窖后,里面空无一人。

伊格纳耶夫和观察员的所有个人装备,步枪、望远镜、背包、水壶、甚至吃了一半的口粮,都整齐地放在原地,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地面上没有血迹,没有搏斗痕迹,只有一些正常的踩踏足迹。

人,不见了。

侦察小组不敢久留,迅速撤回。

报告逐级上交,最终摆在米哈伊尔少校面前时,已接近午夜。

报告的描述让这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感到脊背发凉。

战斗伤亡可以理解,被狙杀、被炮击,都是战争的常态。

但这种携带全部装备、在预警装置未触发的情况下,从相对安全的隐蔽所里彻底消失,毫无踪迹,则属于另一种性质的问题。

这不像战斗损失,更像是一次精准的清除或抓捕,对方对地窖的存在,结构,乃至阿斯特拉狙击手可能的使用习惯,似乎都了如指掌。

不安,如同缓慢滋生的霉菌,开始在“铁砧-5”指挥部和少数知情军官间蔓延。

损失报告被汇总。

彼得连科小组、科索拉波夫小组、伊格纳季耶夫小组……还有其他十几起尚未最终确认、但通讯中断或失去联系的狙击哨位报告。

时间集中在不到十个小时内,地点分布在“铁砧-5”东侧防线正面宽度约一公里的不同地段。

表面看,这些损失可以解释为洛连在正面进攻受挫后,加强了对阿斯特拉远程火力点的侦察和打击力度,是正常的战术对抗升级。

阵亡的狙击手们选择的阵地,有的看似隐蔽,有的看似坚固,但都在交火中暴露了大致方位,从而招致反击,这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然而,将这些案例放在一起,仔细品味其细节,一种不协调的寒意便挥之不去。

彼得连科死在自以为安全的防线侧后,科索拉波夫在相对激烈的交火中被异常迅速的炮火点名,伊格纳季耶夫则在绝对静默的潜伏中消失。

对手的反制方式,似乎并非简单的发现与反击,而更像是一种按图索骥、多管齐下的系统性清除。

他们不仅知道哪里可能有狙击手,似乎还清楚不同位置上的狙击手,分别适用于哪种“清理”方式最安静有效。

米哈伊尔少校在连部掩蔽部昏暗的灯光下,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标记为损失的点位,眉头紧锁。

他嗅到了陷阱的味道,但陷阱的全貌隐在雾中。

他下令所有前沿狙击单位提高警惕,强调必须双人以上行动,严格规定活动时间,严禁在单一阵地停留过久,并要求各单位对周边异常动静,尤其是来自侧后方的,要保持最高警戒。

同时,他通过野战电话,用尽量平静但郑重的语气,向团长汇报了这种“不寻常的狙击手损失集中现象”。

命令传达下去,带来了更深的紧张感。

战壕里,士兵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低声谈论着那些消失的“猎手”。

那些休整中的狙击手们更是人人自危,每一次进入阵地,都感觉仿佛有看不见的眼睛在阴影里凝视着自己。

…………

爱蜜莉雅对此一无所知。她仍在战斗的第一线。

她和格奥尔格潜伏的位置,比彼得连科、科索拉波夫或伊格纳季耶夫都要更靠前,更深入“白桦洼地”与洛连阵地的中间地带。

这是一处极其特别的阵地,并非任何建筑物的废墟,也不是隆起的土丘,而是一个被夏秋雨水冲刷形成,如今又被积雪填满大半的冲沟拐弯处。

冲沟深约两米,底部蜿蜒。

爱蜜莉雅选择的是沟壁一个向内凹陷,顶部有土层和冻硬草根垮塌覆盖形成的天然“壁龛” 。

这个“壁龛”入口狭窄,内部空间仅够一人蜷缩,但深度足够。

从外部看,尤其是在晨昏光线不足时,凹陷完全隐藏在沟壁的阴影和积雪的反差中,极难被发现。

这个位置射界并不好。

她无法直接俯瞰大片开阔地,只能控制冲沟前方一小段不足百米的扇形区域,以及沟对面的一小片斜坡。

这是一个违背常规狙击原则的选择,视野受限,控制区域小。但爱蜜莉雅看中的是它的绝对隐蔽性和非常规性。

那些视野良好的制高点、坚固的废墟、便于观察的灌木丛,在洛连眼中恐怕早已是标注好的坐标。

而这个看似无用的冲沟角落,或许正因为其“无用”,才能避开对方系统的排查。

格奥尔格没有和她挤在“壁龛”里。

他潜伏在冲沟上游约三十米外,另一处更浅的凹陷中,负责警戒侧翼和后方,并与爱蜜莉雅保持间断的声音信号联系。

他们的任务不是猎杀普通步兵,而是尝试捕捉可能出现的,洛连方面的前沿观察员或狙击手。

按照爱蜜莉雅的推断,对方若要对这片区域进行如此精细的掌控,必定会派出此类人员进行现场确认和引导。

潜伏已持续了大半天。爱蜜莉雅纹丝不动,身体的热量在缓慢流失,但她早已习惯这种冰冷的凝固感。

周雪的意识偶尔飘过,让她想起一些关于耐心与等待的古诗,但很快又沉入爱蜜莉雅中尉绝对的专注中。

她通过“壁龛”边缘一道细微的缝隙观察着外面,世界被局限在灰白的沟壁、积雪和一小块铅灰色的天空。

下午晚些时候,风势渐小,一种异样的寂静笼罩了这片交火地带。

爱蜜莉雅的直觉忽然绷紧了。

这不是安全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清扫过后的寂静。

太安静了,连往常偶尔响起的零星冷枪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有节奏的“嗒……嗒……嗒……”,像是质地坚硬的金属物件,被非常小心、缓慢地敲击冻土或冰面。

声音来自冲沟的下游方向,距离似乎不远,但在沟道的回音作用下,难以精确定位。

爱蜜莉雅全身的肌肉瞬间收缩到最紧张的状态,呼吸停滞。

这不是格奥尔格约定的信号节奏。

是风吹动杂物?还是……

“嗒……嗒……嗒……” 声音在继续,缓慢,稳定,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冲沟底部,一寸一寸地、系统地探查着。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加入了。

更轻,更模糊,像是布料或伪装网轻轻摩擦沟壁积雪的“沙沙”声。不止一处。

爱蜜莉雅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耳膜。

她轻轻地将脸颊从观察缝隙处移开,最大限度地减少任何暴露的可能。

她无法看到声音来源,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盲目的巡逻兵,那敲击声太有目的性了。

更像是在……探测。

用某种方式,探测沟壁的凹陷、孔隙,探测哪里可能藏匿着生命。

搜索队。洛连的狙击手猎杀小组。

他们不仅仅在清扫那些地图上标出的“可能点位”,他们甚至在系统地梳理像冲沟、洼地、灌木丛根部这些次级隐蔽地形。

他们了解这片土地细致入微的程度,远远超出了阿斯特拉方面的预估。

这里并非绝对的安全区,只是尚未被清理到的区域之一。

而现在,清理过来了。

“嗒……嗒……” 声音更近了。

爱蜜莉雅能判断出,对方离她所在的拐弯处,可能已经不到五十米。

她蜷缩在冰冷的“壁龛”里,手中紧握着步枪,但在这个角度和空间下,她几乎无法有效瞄准和射击。

一旦对方拐过弯来,发现这个“壁龛”,她就是瓮中之鳖。

格奥尔格呢?他应该也听到了。但他不能动,不能开火。

任何声响都会彻底暴露他们俩的位置,招致绝对的火力覆盖或包抄。

冷汗浸湿了她的内衣,紧贴着冰冷的皮肤。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和轻微的摩擦声,如同死神的钟摆,越来越近。

她开始评估着所有可能的选择:冲出去拼命?在狭窄的沟底面对未知数量、有备而来的敌人,生还几率渺茫。继续隐藏?被发现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她想起伊万送的粗糙金属小鸟,此刻正贴胸放着……想起昨夜掩蔽部里那短暂而温暖的琴声……想起穿越前图书馆未播放完的乐曲……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像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冰冷的土洞里。

她极缓慢地移动左手,摸向腰间,触碰到那枚从阵亡士兵手中拿来的手榴弹。

冰凉的铸铁外壳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如果最后时刻来临,这至少能让她选择结局的方式。

声音,停在了拐弯处另一侧,很近很近的地方。

一片死寂。

爱蜜莉雅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试图捕捉任何微小的动静……对方的呼吸?衣物摩擦?武器移动?

几秒钟后,“嗒……” 一声轻微的敲击,似乎就在拐角边缘响起。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极轻的吸气声,以及……金属枪管或探杆之类的东西,非常非常缓慢地,试图从拐角另一侧,向这边伸出的细微摩擦声。

对方在试探。

他们没有贸然拐过来,而是在用工具探查拐角后的情况。

爱蜜莉雅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壁龛”入口处那条狭窄的光带。

只要那探出的东西再过来一点,或许就能察觉到这个凹陷的异常。

她的手,紧紧握住了手榴弹的握柄。

冰冷的铁壳,温热的手心。

生与死,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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