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大,装修简约,透过窗能看见世田谷的街景,艾拉背对着门站在窗边,双手交握在胸前,面前的沙发上摆着一个布玩偶。
玩偶很精致,黑色短发,西装革履,五官轮廓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艾拉对着玩偶,试图营造出刚才在台上的庄严肃穆:“汝等凡人,能亲见吾之法身,乃三生之幸。还不速速献上汝之虔诚……”
艾拉清了清嗓子,似乎对刚才的声线不太满意,换了个更低沉的调子,继续对着玩偶训话:“末法时代将至,唯有信奉吾……”
话没说完,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主!”
前一秒还威严圣洁的天女,下一秒就抛下玩偶,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银色长发在身后划出漂亮的弧线。
“您看到了吗?刚才的我,是不是很有天女的样子?”艾拉仰着脸看他,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一脸邀功的表情,“台上的时候,我有按照龙崎姐姐教的那样,保持表情,控制语速,还有……”
她掰着手指数:“还有眼神不能飘,要扫过每个人但不能停留太久,手势要慢,呼吸要稳……”
“非常有,”鸣泽悠澄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特别是最后消失的时候,我都以为你真的回净土了。”
“嘻嘻~”
艾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鸣泽悠澄收回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个布玩偶仔细端详,做工确实精细,连西装的纽扣都缝得一丝不苟。
“这是你做的吗?”
“嗯。”艾拉在他身边坐下,“龙崎姐姐说,练习的时候要有观众,但是其他人……我不想让她们看。”
她说着,从鸣泽悠澄手中接过玩偶,抱在怀里。
“所以我就做了一个主的样子,这样练习的时候,就像主真的在看我一样。”
鸣泽悠澄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额角一层薄薄的细汗。
笑容敛去,他的语气也认真起来:“身体还好吗?刚才在台下看你施展圣祷,连治愈真言都要节省着用,是不是力量还没恢复?对以前的你来说,应该不费吹灰之力才对吧?”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主,您果然一直在看着我。”
她把玩偶放在腿上,双手交握在胸前,做出祈祷的姿势。
“我的力量确实只恢复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大概……”她想了想,“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对不上啊。
艾拉可是九环施法者,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理论上也能轻松施展三环以下的任何圣祷,但刚才台上看她的样子可并不轻松,难道是因为最近这样的活动太多了?
“那为什么会这么累?难道说尤祖姆科学教给你安排了很多类似的活动,所以力量超支了?”
“没有没有。”艾拉连忙摇头,“主您不用担心,教团对我很好的,甚至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只要是我想要的,龙崎姐姐都努力满足我。”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穿越世界的尽头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损耗了我大量神力,再加上这个世界的规则和星环不同,几乎没有神秘的留存,所以我还需要时间适应。”
艾拉抬起头看他,眼神认真。
“但主放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力量会慢慢恢复的,龙崎姐姐也在帮我,如果有更多的人加入教团和相信这个世界存在超凡力量,我的力量也会恢复得更快。”
鸣泽悠澄沉默了几秒,斟酌着措辞:“艾拉,关于教团……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主是指?”
“我是说,”他顿了顿,“昨天晚上我和菊地龙崎聊过,今天又看了这场活动,我觉得……这个教团的性质,可能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艾拉歪了歪头,银色长发滑过肩膀。
“主是担心教团在利用我吗?”
鸣泽悠澄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艾拉这段时间给他的感觉都是那种热恋期中的小女孩,对其他事情都不上心的样子,所以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艾拉笑了,抱着玩偶走到窗边:“我知道的,主是想说,尤祖姆科学教比起真正的宗教,其实更像一个敛财工具这件事。”
她的语气很平静:“龙崎姐姐对我没有隐瞒或者掩饰过这一点,或者说,教团这样的运行方针她一开始就跟我确认过,她也和我说过,说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想要生存就需要钱,想要扩大影响力也需要钱。”
“那你……”
“但是我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呀?”艾拉转过身,“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电车怎么坐都不知道,是龙崎姐姐帮助了我,教我怎么融入这个社会,给我提供住处和身份。”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玩偶。
“而且教团虽然收费很贵,但所有东西都是真的,那些神通是我亲手传授的,治病也是我亲自施展的圣祷,我很听您的话的,没有任何人被欺骗。”
鸣泽悠澄皱眉:“那你呢?她们获得了奇迹,菊地龙崎获得了钱,你为她们做了那么多,你得到了什么?”
“我?”
艾拉不假思索地回答:“主的荣光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越来越多的人信仰您,敬爱您,我得到了这个呀。”
鸣泽悠澄一愣:“等等,什么叫‘越来越多的人信仰我’?”
“您没有听懂吗,主?就是、就是……龙崎姐姐没有辜负最初对我的承诺,她正在将主您,作为教团所有信众的信仰对象。”
“我?”鸣泽悠澄指着自己。
“对呀,尤祖姆科学教,那个‘尤祖姆’,就是‘悠澄’的意思呀。”
鸣泽悠澄突然意识到——
尤祖姆。
悠澄。
Yuzum。
Yuzumi。
难怪这个教团被命名为这么奇怪的名字,结果到头来,这是自己名字的音译?!
他看着艾拉,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那个布偶,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荒诞念头浮了上来。
“那个玩偶……”
“嗯!”艾拉开心地举起玩偶,把它展示给鸣泽悠澄看,“这就是未来教团每个支部、每个道场、每个信众家里都要供奉的神像!我已经快设计好了,等细节再完善一下,龙崎姐姐就会找工厂量产!”
一想到未来可能有成千上万个穿着各异的女性,从年轻女孩到白发老太,人手一个西装革履的Q版小人,早晚三炷香,天天祈祷。
他的同事,他的邻居,某天可能会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鸣泽桑,我给你推荐个超灵的护身符,是我们悠澄教的神像哦,你看,可爱吧?”
这已经远远超过所谓的社会性死亡了,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鸣泽悠澄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毁灭算了。
“艾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摆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我在的,我的主!”艾拉立刻坐直身子,双手交握,等到神谕。
“时机未到。”
“诶?”
“真正的信仰,源于内心,而非偶像崇拜。”鸣泽悠澄压着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那么回事,“过早地具象化,会限制信徒的虔诚,我只是个普通人,不应该被当作某种信仰来崇拜。”
“可主您就是我的信仰呀。”艾拉歪着头,试图理解,“而且龙崎姐姐说,现代社会的宗教需要一个具象化的信仰对象,这样信众才能建立情感连接。”
“那也不能用我的脸啊!”
“那用谁的?”艾拉理直气壮,“主是我唯一的信仰,除了您,我不会让任何人占据那个位置!”
鸣泽悠澄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个说法:“这样吧,神像的事先放一放,等我想清楚了再说,可以吗?”
艾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
“是……我明白了,主。”她有些失落地把玩偶收了回来,“艾拉遵从您的神谕。”
呼……
鸣泽悠澄在心里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把这事给按下了。
他看着艾拉那副虽然听不懂但坚决执行的乖巧模样,再看看那个差点就成为圣物的布偶,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来是来调查一个敛财邪教的。
怎么查着查着,自己快成教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