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涵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晕在眼瞳中如水流动，片刻后，缓缓汇聚成那张熟悉的面容。

白发的少女正趴在她的胸口上，轻柔地呼吸着，显然还沉溺在梦乡深处。

清晨的阳光穿透窗户投射在床榻上，将少女修长的睫毛映得微微发亮，早已散乱开来的白发如同八爪鱼般张牙舞爪地铺散开来，蹭在顾涵的肩膀上，微微发痒。

顾涵一下子就红了脸，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她从来没有和宋梓沫靠得这么近过，而且是在对方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

顾涵霍然觉得口中有点干，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在这个安宁的早晨，就连喉咙蠕动的声音都如此清晰，让她有点担忧吵醒怀中的团子。

此刻，少女的心脏如小鹿般欣喜地跃动着，漆黑如水的眸子里满是温柔。顾涵凝望着怀中女孩白皙弹软的小脸，忽然萌生出想要轻轻啄一口的冲动。

但这股冲动又被顾涵飞快地按耐下来，深深地埋藏在悸动的心底。

现在还不是时候，会惹宋梓沫生气的，她可不想因小失大。

那么，要叫醒她吗？

顾涵的小脸上显露出些许纠结的神色。她犹豫许久，缓缓将抬起的手臂放下，不再动作。

她太贪念这片刻的温柔了。

哼，都怪坏团子自己睡相这么差，都滚到她身上来了。昨晚这家伙还恬不知耻地质疑她，真是不知羞。

少女在心中找着借口。

片刻后，顾涵又回想起昨晚与宋梓沫的谈话，隐隐感到心疼。

原来这么多年以来，这个看上去温暖阳光的白毛团子，一直都过得都是这种生活吗？

时至今日，她终于触碰到宋梓沫身上那层隐约的外壳了。可仔细想来，她却又对这坚硬无比的外壳束手无策。

为什么，偏偏宋梓沫会被忽视，被遗忘？这是什么病症？

顾涵想不明白。

怀中的少女就像生长在铁箍中的小兽，在压抑的环境中长成如今扭曲的模样。冰冷的铁早就与血肉生长在一起，化作无法愈合的伤口，如此狰狞。

少女无声叹息着，心中烦乱如麻。

时光缓缓地流逝，待到阳光略微偏斜过一个角度后，沉睡少女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睁开一双迷离的猩红眼瞳，而后小嘴微张，发出慵懒的嘤咛。

裹在被窝里的小爪子无意识地乱摸着，似乎是在找手机。很快，她就触及到某个软乎乎的事物，下意识地抓了两下。

然后她就听见了顾涵的惊呼声。

白毛团子打了个寒颤，当即清醒过来，然后，她就发觉了顾涵幽幽的目光。

“好捏吗？”顾涵咬牙切齿地问道。

“好捏......”宋梓沫的大脑还有些迟滞，过了几秒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整张小脸羞得通红，“啊呸，不好捏。不、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还不赶紧松手！”

“好、好的！”

宋梓沫连滚带爬地从顾涵的身上下来，穿上拖鞋，捂着羞红的脸飞也似地窜出房门。留下同样红着脸的顾涵一脸幽怨地坐在床上，轻咬嘴唇，揉着略微发疼的胸口。

她也没想到宋梓沫迷迷糊糊的时候居然还会干这种事！

宋梓沫钻进卫生间，掬一捧水泼在发烫的小脸上，反复三两次后，才勉强冷静下来。

哇，她今天早上究竟在干啥！为啥会睡到顾涵身上，还捏了她......

想到这里，白毛团子不由得发出一道悲鸣，几乎要变成蒸汽姬了。

动作飞快地洗漱过后，宋梓沫回到屋内拿了自己的衣物，在卫生间里换好，全程没敢抬头看顾涵一眼。

在下楼的时候，宋梓沫调整了一下神情，很快她又变成平日里那个开朗阳光的少女。她平静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福利院里所有人的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挂面。待到挂面差不多快熟了的时候，宋梓沫剥了几片洗净的生菜入锅，最后扒拉了五个盘子开始准备调料。

这种做法相当方便，盘子里的味道提前调好后，只需将熟了的挂面捞进盘子里拌两下就好。

沸滚的水咕噜噜地响着，锅里的蒸汽氤氲升起，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如梦似幻的迷离氛围。灶台前忙碌的白发少女抬起手撩了一下额前垂落的刘海，小脸上满是认真。

在这样的忙碌中，她能够短暂地忘却那些烦心事。

“酱油、盐、蚝油、蒜泥......”少女低声念叨着，手上的动作相当麻利。

宋梓沫没有给顾涵的那份放蒜泥，她记得顾涵不喜欢蒜泥的味道。

恍惚间，宋梓沫又想起了顾涵。

在昨夜之前她都不曾想到，那个曾经怯懦的少女，竟会爆发出如此大的勇气，差点就把她摁在床上办了。

不得不承认，当顾涵喊出那声“给我一个机会”的时候，宋梓沫那坚硬的心房出现了片刻动摇。

可那又怎样呢？

宋梓沫苦笑着摇了摇头。

到目前为止，顾涵所见到的她，无论是最初温暖的小太阳，还是那个玩弄感情的坏女人，都只是表层的伪装。

她是个多首的怪物。

她一边想要将顾涵推出自己这个火坑，一边恐惧顾涵彻底将她遗忘——她还是很珍惜顾涵这个朋友的，毕竟顾涵长得那么漂亮，又有钱，一逗还会脸红得急眼，很是可爱。

因此，宋梓沫在顾涵面前所展露的坏女人形象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恰恰卡在能够让顾涵疏远她、却又不会彻底遗忘她的区间。

然而宋梓沫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顾涵对她的感情竟然如此炽烈，这位天性敏感的少女看破了她的伪装。于是，所有的努力与挣扎就此付诸东流。

顾涵想要得到她的心，哪怕代价是撕碎外层甜美的伪装，直视那帷幕之后那不可名状的怪物。

——为什么你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样，乖乖地接受那个虚假的我呢？我们彼此之间保持朋友的距离不好吗？为什么要撕碎这美好的表象？

白发少女有些恼火地想着，手中捞面条的动作稍稍用力了些，不小心把挂面夹断了。

滑落的挂面落回锅中，泛白的煮面水猛地晃荡起来，几滴滚烫的水珠溅到宋梓沫手上，刺得她一缩。

看了眼逐渐泛红的皮肤，宋梓沫神情平静地转过身，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烫伤的刺痛，带来阵阵刺骨的凉意。洗着洗着，泪水猛地从少女的眼眶涌出来，将眼前的事物都蒙上一层半透明的毛玻璃。

宋梓沫呆呆地看着水流自指尖分岔，落向不同的方向。片刻后，她倏然抬起湿漉漉的手，捂住脸，肩膀抽动着，无声呜咽着。

——顾涵，你如果看到最为真实的我，你还会愿意接纳我吗？你会厌恶我吗？我会失去你吗？

童年时期被人遗忘的孤独感仿佛又追上了她，将她紧紧地缠绕着，令她窒息。

十几秒后，宋梓沫缓缓地松开手，拭去泪痕。她揉了揉脸颊，僵硬地露出一丝笑意。

再不把面捞起来，面就要泡烂了。

等到宋梓沫端着面走出厨房的时候，几个人已经都出现在餐桌前了。胡祖儿很没形象地趴在桌子上，姜雪举着梳子站在她身旁，正在帮她梳头发，顾涵则与毕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哇，好香！”胡祖儿嗅了嗅鼻子，猛地坐直了，双目放光。

顾涵停了话语，期待的目光落在宋梓沫的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宋梓沫温和地笑着，先将顾涵那份面放在她跟前，而后将剩余的几盘端到桌上：

“快点吃吧，不然面就要坨啦。”

早餐吃得很快，宋梓沫的手艺无可挑剔，胡祖儿吃的时候更是风卷残云，顾涵则是小口小口的吃着，更像是在品味着什么。

待到所有人都吃完后，姜雪相当懂事地抱起碗筷去厨房洗碗，胡祖儿帮着毕铃和她的轮椅一同推到柿子树下，那里的阳光在枝叶的遮掩下显得刚刚好，明媚又不过分热烈，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顾涵上了个厕所，出来后，看见胡祖儿正抄着扫帚打扫卫生，而宋梓沫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等了约莫十几分钟，宋梓沫才迟迟从楼上下来。此时她已经重新梳了一个双马尾的发型，两条绑着发束的黑色丝带特意做成蝴蝶结的造型，随着少女下楼梯的动作轻轻摇晃，很是可爱。

“我要去买菜，要跟我一起吗？”宋梓沫晃了晃手中的手机，问道。

顾涵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她不喜欢菜市场。

顾涵一向讨厌那大嗓门到近乎“争吵”的讨价还价，也不喜欢菜市场里拥挤的人群。

但为了能看见更真实的宋梓沫，她愿意试一试。

她想要闯入宋梓沫的生活。

“那就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