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自称为陆良的青年散修。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防备的姿态,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如同山间一潭深幽的泉水,映照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陆良见白珩如此反应,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他并未因对方的沉默而着恼,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只白狐,不仅灵智已开,而且心性沉稳,绝非寻常懵懂妖兽可比。

“道友不愿以人言交谈,可是有所不便,或是尚未习惯?”

陆良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

“无妨。修行之路漫长,各族自有其道。道友能以自身灵智理解在下言语,便是幸事。”

他向前走了两步,但步伐很慢,刻意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以示并无敌意。

随后,他在附近一块半埋于土中的断木上随意坐下,姿态放松。

“方才在下所言,大半是推测。如今见了道友,看来是猜中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块作为坟茔标记的大石,又回到白珩身上。

“当初在下被追杀至此,实是无奈。那场争斗波及甚广,殃及了道友的……家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诚恳的歉意。

“此事虽非在下本意,却也因在下而起。在此,向道友致歉。”

说着,他对着白珩,也对着那大石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白珩依旧没有出声,只是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依旧平静。

陆良直起身,继续说道。

“那日侥幸逃脱后,在下便觅地疗伤,隐匿行踪。直到近日,感觉风头应已过去,方才敢回到此地,取回当初匆忙藏起之物。”

他并未具体说明那骨片是什么,显然有所保留。

“不想,竟在此巧遇道友。看来,你我也算有些缘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色泽碧绿、灵气盎然的丹药。

“这瓶青木回元丹,是在下自己炼制的疗伤补气丹药,药性温和。算是在下对当初连累道友家人的一点补偿,也权当与道友结个善缘。”

他将两粒丹药放在身前一块干净的青石上,然后收起玉瓶。

“丹药放在此处,道友可自取。若信不过,弃之亦可。”

做完这些,他重新看向白珩,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

“在下观道友气息清正,灵光内敛,所修功法应当不凡。不过道友似乎……独居于此?”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狼藉又复归平静的山林。

“此地虽然幽静,但经过去年那场风波,已非绝对安稳之地。且岚州地处偏僻,灵气也非绝佳之处。道友若有心更进一步,或许需要考虑另觅合适的洞府。”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随口建议,并无强迫或打探之意。

白珩心中念头转动。

这陆良,从出现到现在的言行,确实看不出明显的恶意。

他心思细腻,做事有章法,道歉和补偿也算得上诚恳。

而且,他似乎对自己“妖修”的身份并无寻常人族修士那种常见的鄙夷、贪婪或敌意。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云清的遭遇犹在眼前。

对方越是表现得滴水不漏,越需要谨慎。

对于那两粒丹药,白珩自然不会去动,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做什么手脚。

至于他关于洞府的建议……白珩自己本就打算离开。

她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只是单纯的注视。

陆良等了一会儿,见白珩依旧没有交流的意思,也不以为意,笑了笑。

“是在下多言了。道友自有主张。”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今日能遇道友,也算一桩趣事。在下尚有他事,不便久留。”

他对着白珩再次拱手。

“就此别过。愿道友修行顺遂。”

说完,他便真的转身,朝着与白珩来时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去。

步履依旧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或迟疑回顾。

白珩目送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林木深处,神识则一直小心地延伸感知,确认对方的气息确实远去,并未隐匿或折返。

直到那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她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这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倒真像个偶然路过、发现有趣之事、随口聊了几句便离开的散修。

但白珩心中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太巧了。

自己刚决定启程,回到旧地告别,就遇到了当初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而且对方还主动分析揭露了自己“妖修”的身份。

是纯粹的巧合,还是……自己早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她无法确定。

不过,对方既然已经离开,且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多想无益。

自己提高警惕便是。

白珩走到那块青石前,看着上面两粒碧莹莹的丹药。

药香清冽,灵气纯净,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但她依旧没有去碰。

心念微动,一丝极淡的、带着月华清冷气息的妖力自爪尖渗出,如同最轻柔的风,拂过那两粒丹药。

这是她从“天狐真火”操控中领悟的一点小技巧,以妖力进行最表层的接触探查。

丹药内部结构稳定,灵力流转自然,并无隐藏的阴毒或追踪印记的波动。

即便如此,白珩还是用念力将两粒丹药轻轻扫落青石,任其滚入旁边的草丛中。

防人之心,不可有一丝松懈。

处理完丹药,她重新走到埋葬小白一家的大石前。

静静站立片刻,她伸出前爪,轻轻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我走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些许生涩,但比之前流利了些。

“以后……可能不回来了。你们……好好的。”

说完,她收回爪子,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承载着这具身躯最初记忆与情感的地方。

转身,毫不留恋地迈步,朝着既定的方向,再次出发。

这一次,她没有再遇到什么意外。

她穿行在茂密的山林间,身形轻盈如风,狐影步施展开来,在复杂的地形中如履平地。

天狐隐虽未全力运转,但也始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敛息效果,让她与周围环境和谐相融,不惊动鸟兽。

饿了,便捕捉些山鸡野兔,或寻找些山果。渴了,便饮山泉溪水。

夜晚,则寻一处安全的树洞或岩缝,打坐调息,吸纳月华。

她并不急于赶路。

云清给的储物袋中有粗略的地图玉简,她知道清溪村位于岚州与邻近“平州”交界地带,距离她目前所在的这片深山,还有相当遥远的路程。

徒步而行,正好可以慢慢熟悉这个世界,适应这具日益强大的狐身,也进一步磨练新得的种种术法。

偶尔,她会经过一些散落在山林边缘的小村落。

她从不靠近,只是远远地以神识观察。

看到那些穿着粗布麻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凡人,看到村落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听到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与孩童嬉笑,一种陌生而又遥远的熟悉感,会悄然浮上心头。

那是属于“人”的烟火气。

与她如今身为“妖”的宁静山林,仿佛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从未想过涉足其中。

这一天午后,她经过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

河水潺潺,两岸绿草如茵,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白珩在河边饮水歇息。

忽然,她敏锐的神识捕捉到上游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其中还夹杂着金铁交击之声与人类的呼喝。

有修士在争斗。

白珩立刻警惕起来,天狐隐全力运转,身形悄然后退,隐入河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

她将神识收敛到极致,只维持着最基本的警戒,同时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

打斗声并不算激烈,但持续不断。

听动静,似乎是两个人在围攻一人。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一个略显粗嘎的男子声音传来。

“哼!就凭你们两个劫道的散修?做梦!”

另一个年轻些、带着怒意的声音回应道。

随后便是更密集的兵刃碰撞与法术爆裂声。

白珩隐藏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

她没有丝毫插手的意思,修行界弱肉强食,杀人夺宝屡见不鲜。

她自身尚且力弱,更无意卷入任何是非。

她只希望这场争斗尽快结束,不要波及到她这边。

然而,事与愿违。

打斗声竟然朝着她这个方向移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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