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隐匿于枝叶之后,天狐隐全力运转,气息与周围环境几近交融,连呼吸与心跳都微弱到难以察觉。
她的神识(念力)小心翼翼地维持在极限感知的边缘,如同最安静的旁观者,观察着那位不速之客。
那人身形颀长,穿着一袭略显陈旧的淡青色道袍,样式简洁,并无明显门派标记。
他步履从容,不像是在搜寻什么,倒更像是在故地重游。
随着他逐渐走近,面容在透过林叶的稀疏天光下变得清晰。
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俊,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眉宇间带着一种疏淡的气质。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狼藉的环境,那些断裂的树木、翻起的泥土,显然勾起了某些回忆。
白珩看着他,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起来。
一年多前的那个风雪交加的下午……从天坠落、狼狈滚入雪坑的身影……紧接着,那穷追不舍、毁灭一切的赤红光芒……
虽然当时只是惊鸿一瞥,且那人当时披头散发,形容狼狈,但身形轮廓与眉宇间那种特有的、即使在绝境中也未完全泯灭的锐气,却与眼前之人隐隐重合。
是他,当初被追杀的那个青年。
与那时的仓惶相比,此刻的他,气息沉稳凝练,举止从容不迫,显然这一年多来,不仅伤势尽复,修为或许还有所精进。
只见青年走到一片相对平坦、依稀能看出曾是一个浅坑的地方停下。
这里,正是他当初坠落之处。
他蹲下身,伸出手掌,轻轻按在略有起伏的泥土上。
掌心泛起淡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青色灵光。
那灵光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水银般渗入泥土之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牵引力。
泥土微微翻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无形的丝线从深处缓缓拉扯上来。
片刻后,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颜色灰白、边缘并不规则的片状物,破土而出,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那东西形似骨片,表面光滑,镌刻着极其繁复、细密且古拙的暗红色符文。
符文仿佛拥有生命,在骨片脱离泥土的瞬间,微微流转过一丝暗芒,随即又沉寂下去。
青年看着掌中的骨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释然,也有几分沉重。
他迅速将骨片收起,放入储物袋。
白珩心中了然。
看来,当初那场波及小白一家的追杀,根源便是这块奇特的骨片了。
这青年倒也机警,在那种危急关头,竟能想到将东西就地掩藏,自己则引开追兵,而后又耐心等待风声过去,才悄然返回取物。
取了东西,青年本欲转身离去。
就在他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块当初被白珩以念力搬来的大石头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大石下方的泥土上。
那里,正是白珩当初埋葬小白一家的地方。
尽管过去了近两年,风吹雨淋,当初的土包已几乎与地面齐平,又被落叶覆盖,但仔细看去,仍能看出与周围自然地面细微的不同。
更重要的是,那块作为标记的大石头,本身的存在就颇为突兀。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缓步走到大石前,并未贸然触碰,而是放出一缕柔和的神识,如同水流般向石头下方及周围的泥土渗透探查。
数息之后,他收回神识,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随即又转化为若有所思。
他摸着下巴,围着大石缓缓走了半圈,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地面和周围的树木。
忽然,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淡青色的灵力光球缓缓凝聚,散发出并不强烈却足够清晰的灵力波动。
他作势,要将这团灵力光球砸向那大石,或者说,砸向大石下的坟墓。
隐在树上的白珩,心中骤然一紧。
爪子下意识地扣紧了粗糙的树皮。
但她强行按捺住了现身的冲动。
一方面,是双方修为上的明显差距。
另一方面,她敏锐地察觉到,那青年此举,似乎更多是某种试探。
果然,那青年掌心托着光球,维持着那个欲发的姿势,等了足足五六息,却始终没有真的将光球砸下去。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随后,他缓缓转身,目光并未聚焦于某处,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意的姿态,环视着四周静谧的树林。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和的穿透力,在林中缓缓荡开。
“这位道友,打算在一旁看到什么时候?”
白珩心中一叹。
果然,还是被察觉到了些微痕迹。
是天狐隐的火候还不够,还是对方有什么特殊的探查手段?不过,对方似乎并未确定自己的具体位置和身份,这“道友”的称呼,也显得有些模糊。
她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隐匿状态,如同林间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青年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也不恼。
他收起了掌心的灵力光球,双手负于身后,目光重新落回那大石上,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暗处的“听众”听。
“一年多前,贫道……在下被仇家追杀至此,仓促间坠落于此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当时情况虽然危急,但在下神识尚存一丝清明,曾扫过附近。记得那边,”他指了指不远处早已不复存在的树洞大致方位,“有个树洞,里面有三只狐狸。一只大的,两只小的。”
“如今,这石头下面,泥土里埋着的,只有两具狐狸骸骨。一大,一小。”
他的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谁会给山野间的狐狸,如此郑重地堆石为坟呢?”
“当初追杀在下之人,目的明确,只为夺宝杀人,断不会有此闲心。后来即便有旁人路过,猎户只取皮毛血肉,修士更不屑于此。这片深山老林,寻常人也轻易不会深入。”
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周围的草木。
“想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个可能——虽然听起来有些离奇,但在这方天地,却也并非绝无可能。”
他停下脚步,再次看向那大石,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
“那只失踪的小狐狸,安葬了自己的家人。”
“毕竟,山野生灵偶得机缘,开了灵智,甚至踏上修行之路的事例,虽不多见,却也绝非没有。”
他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晰,竟将事实猜得八九不离十。
分析完毕,他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指尖凝聚的青色灵光更为凝实锐利,遥遥对准了那块大石。
威胁的意味,比刚才更加明显。
“那位可能在此,也可能不在此的‘道友’,若再不现身,在下可就真要将这狐狸坟茔,翻开来仔细看看了。”
他的目光第三次缓缓扫过四周,语气依旧平静。
“或许,是在下猜错了?那便得罪了。”
话音落下,指尖灵光吞吐不定。
树冠之中,白珩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不仅修为不弱,心思也颇为缜密聪慧,仅凭一点细微痕迹,便推测出这许多。
而且,他看似要毁坟,实则更像是一种逼迫暗处之人现身的策略。
看来,今日是躲不过了。
也罢,既然已被点破,再藏匿下去反而显得心虚。
况且,从对方方才的言行举止来看,似乎并无太大恶意,至少不像当初追杀他那批人那般暴戾。
白珩心念电转,若对方真有敌意,以自己目前的修为和掌握的术法,配合云清储物袋中那些可能派上用场的金丹修士底蕴,脱身甚至反制,也并非全无机会。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轻易动用那些可能暴露来历的东西。
心中计较已定,白珩悄无声息地解除了天狐隐的大部分效果,但仍保留着气息内敛。
她轻盈地从藏身的枝叶间跃下,落在地面松软的落叶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然后,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一棵粗壮的树干后转出,出现在那青年的视野里。
青年看到一只通体雪白、毛发在透过林叶的光线下泛着淡淡莹润光泽的狐狸,安静地站在不远处,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平静地望向他。
青年在看到白珩的瞬间,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欣赏的亮光。
他立刻收敛了指尖的灵光,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对着白珩微微颔首,姿态放得颇低,语气也温和下来。
“在下陆良,一介山野散修,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道友见谅。”
他顿了顿,看着白珩那双沉静异常、毫无普通野兽懵懂之色的眼睛,补充道。
“在下并无恶意,只是途经故地,发现些有趣痕迹,一时好奇,才有方才试探之举。惊扰了道友清静,实在抱歉。”
白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其他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