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岩壁上虫巢散发出的微光,希文仔细打量着这个地下空间。
顺着那些半嵌在墙壁里、覆盖着某种富有生命韵律的暗紫色菌毯的管道望去,视野所及的通道深处,几乎都能看到类似的菌毯延伸,像活着的脉络,缓慢搏动,为这个巢穴提供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某种秩序感。
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工程。
蕾吉亚走到一处菌毯较厚、形似平台的地方坐下,姿态放松了些,但脊背依旧挺直。
“想多了”她摇了摇头,银发晃动。
“我只是暂居在这里,或者说,占据了这片相对干燥、结构稳固的区域,新手村,这片被强行称为城市的地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私人空间,所有地方,理论上都属于那个虚无缥缈的系统,或者被先到者、强者占据,除非你用从海上带回来的巨额点数,去购买那些据说绝对安全的独立空间”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但显然,我没有那个钱”
希文微微顿了顿,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全的空间……这个概念对他而言有些遥远。
即使在他还是人类时,那也是奢望,变成共生体后,能找到一个不被驱赶、能安心蜷缩的墙缝,就已经是幸运。
但内心深处,那种对“归属之地”的渴望,倒也并未完全熄灭。
不过,他很快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你还有其他同伴吗?像我们这样的……嗯,小众职业?”他环顾四周,除了虫群,再没有其他类似人的存在。
“没有”蕾吉亚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她开始整理手边几样零碎的东西——几块发光的石头,一些晒干的、不知名植物的纤维,还有几个小巧的、似乎是虫蛹或虫卵的东西。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
希文刚想继续开口询问关于虫群培育或者她如何发现这个下水道网络的事情,突然——
“妈的,这鬼地方!巡逻任务就不能派点轻松的吗?凭什么那些关系户就能去码头收保护费,我们就得来这下水道闻屎味儿?!”
一道骂骂咧咧、充满不耐烦的男性嗓音,混合着靴子踩踏污水的啪嗒声,从下水道主干通道的一个拐角外清晰地传来,打破了巢穴的静谧。
希文和蕾吉亚同时警觉起来,希文侧身,悄然移动到一处岩石凸起的阴影后,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
透过不算远的距离,他能看到那条较为宽阔、作为主要排污通道的沟渠,浑浊的污水中漂浮着不少垃圾,其中甚至能看到一些让他喉咙下意识动了一下的东西——尚未完全腐烂的食物包装纸,揉成一团的、相对干净的纸巾……这些在如今的他看来,都代表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痕迹,是他啃食老鼠时偶尔会怀念的“奢侈品”。
“少抱怨两句吧,达尔,早点巡完早点回去,我想喝一杯了”另一个较为清脆,但同样带着居高临下般冷淡的女声响起。
脚步声接近,拐角处光影晃动,两个人影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位女性,身材高挑纤长,即使在下水道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其出众的容貌和气质。
她有着尖长的耳朵和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身上穿着做工精良、镶嵌着简单符文的银质轻甲,背后是一把造型优美的长弓,箭壶里插着羽箭。
一位精灵,而且看起来装备不错,至少在新手村范围内算得上“精英”。
跟在她身后的,则是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皮肤是暗沉的红色,肌肉虬结,獠牙外露,标准的兽人特征。
他穿着简陋的皮甲,粗壮的双臂缠绕着浸染了污渍的绷带,拳头骨节粗大,一看就是擅长近身肉搏的类型。
与精灵女性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姿态间隐约流露出护卫或追随者的意味。
精灵女性那双敏锐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阴影中菌毯散发的不自然微光,以及……人影。
她流畅的眉毛皱起,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嗯?这种地方还能碰到人?真是……”她没说完,但那嫌恶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旁边的兽人男性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
“什么人啊,亲爱的,估计是没地方去的垃圾货色,咱们赶紧检查完这片区域,标记已清理就走吧,这下水道真要臭死我了”他边说边用缠着绷带的大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尽管这里的空气经过虫群菌毯的净化,已经比普通下水道好得多。
精灵女性的目光扫过蕾吉亚和从阴影中略微显现身形的希文,尤其在蕾吉亚那身奇异的黑甲长裙和周围安静伏踞的虫群上停留了一瞬,眼中的厌恶加深,转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驱逐意味。
“嘁!真晦气!”她嗤笑一声,声音拔高,带着命令的口吻。
“喂!你们俩!耳朵聋了吗?不知道新手村管理条例规定,公共基础设施区域,特别是下水道,是不允许擅自占用、居住的吗?赶紧滚!”
不允许住人?希文眼神微眯起来,一丝冷意掠过心头。
上面那些街道、广场,难道就允许人随便露宿了吗?那些蜷缩在墙角、桥洞下的身影,怎么不见你们去“清理”?无非是那里人多眼杂,而这些不见光的下水道,成了他们可以随意彰显权力、欺压更弱势者的场所。
他看着被蕾吉亚布置得整洁、甚至有几分奇异美感的这片区域,心中涌起一股不平,这里没有妨碍任何人,甚至比很多地面角落都要干净。
蕾吉亚的反应却出乎希文的意料,她迅速放下了手中正在整理的东西,站起身,微微低下头,避开了精灵女性审视的目光,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怯懦和顺从。
“不好意思……这位大人,我们不知道……我们马上就走,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需要打包一下我的行李……”
她的示弱似乎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兽人达尔上前一步,粗壮的腿踢开了脚边一块覆盖着薄薄菌毯的石子,鄙夷地看着周围那些在精灵出现后就陷入绝对静止、仿佛死物般的虫群。
“行李?”兽人嘲笑道。
“你不会是指这些恶心的虫子吧?啧,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你们这些低等种族的家伙,脑子也跟下水道一样脏臭吗?要我说,你们确实适合待在这种地方,跟老鼠和蛆虫做伴”他话锋一转,露出残忍的笑容。
“不过很可惜,更准确的说法是,你们连待在下水道的资格也没有,这里好歹也是城市的一部分,不是给你们这种垃圾当窝的,要是实在活不起,不如往海里一跳吧,喂了那些怪物,血盆大口一张,死得很快,很轻松的,哈哈哈!”
精灵女性没有笑,只是冷漠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默认了同伴的羞辱。
蕾吉亚的头更低了,银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肩膀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是恐惧还是其他?希文无法分辨,声音更轻,几乎带着哀求。
“是……您说的是……我们这就从您眼前消失……这就走……”她转向希文的方向,语气急促,甚至有些慌乱。
“走吧,希文,我们……我们换个地方,对不起,打扰两位大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真的开始快速而凌乱地收拾起那几样零碎物品,甚至试图去扯动一小片铺在地上的菌毯,动作仓皇,完全不见方才在巢穴中的那份从容与主导感。
“蕾吉亚……”希文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卑微到尘土里的样子,又想起她一脚把自己踹下通道时的果决,想起她谈论设计虫群时的神采,想起她说“我们俩是倒霉蛋”时那平淡下的自嘲与傲气……强烈的违和感与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兽人达尔抱着胳膊,满脸戏谑地看着蕾吉亚“狼狈”地收拾,精灵女性则已有些不耐烦,手指在弓弦上轻轻叩击,他们是有执法权的。
黑暗,在下水道微光和虫巢冷光的边缘,无声地流淌、汇聚。
希文站在原地没动,阴影包裹着他,他看着精灵精致的银甲反射的冷光,看着兽人那充满嘲弄的红色脸孔,看着蕾吉亚微微颤抖、仿佛不堪重负的背影……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怒意,混杂着长期压抑的屈辱,以及对眼前这赤裸裸欺压的不忿,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他不需要呼吸,但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站在黑暗中的希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睑。
他的瞳孔深处,一点危险的红光,如同在深渊中点燃的炭火,幽幽亮起,然后,逐渐灼耀起来。
那不是人类情绪化的愤怒,更像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锁定猎物时独有的、属于某种顶级捕食者的眼神。
蕾吉亚还在慌乱地收拾,没有回头。
精灵女性若有所觉,目光锐利地扫向希文所在的阴影区域,眉头再次蹙紧。
“快点!磨蹭什么!”
兽人达尔打了个哈欠,催促道。
“等等,那边那个黑头发的,你是在瞪我吗?”
希文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红色的瞳孔死死与对方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