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吉亚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银色的发丝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微光，她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没想到嘛，你还蛮尊敬我嘛”她转回头，继续以那种不紧不慢、却带着明确主导感的步伐向前走。

“你是该叫我姐姐，当然，再尊敬一点也行，毕竟是我给了你新的机会”

希文跟在她身后几步，看着那些沉默而高效的兵虫像潮水般簇拥又散开，清理前路，驱散偶尔路过的、投来惊惧或厌恶目光的行人，他低声应和。

“是是是……”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前方摇曳的背影上，银发女性的发丝极长，几乎垂到腰际，随着她的步伐像流泻的月光般微微晃动。

那身由漆黑甲片编织而成的过膝长裙贴合着身形，勾勒出优雅的线条，裙摆下露出的小腿包裹在一层泛着细腻光泽的黑色丝袜中，而正叩击着老旧石板路，发出清脆笃实声响的，是一双设计简洁却透着冷感的粗跟高跟鞋。

这身打扮与周围破败、混乱、或匆忙或麻木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她不是挣扎求生者中的一员，而是来此巡视的某种异界女王。

“在看我？”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希文的出神。

“……”希文感觉脸上有些微的热意升腾，这种偷瞄被抓个正着的感觉，即使变成了非人之物也依然让人有些窘迫。

他干脆坦然承认，顺便移开话题。

“是的，这座城市我已经看腻了”他指了指那些躲在阴影里、眼神浑浊打量往来人群的家伙，又指了指远处港口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

蕾吉亚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为什么不去试试别的办法？比如，找个队伍，或者依附某个看起来有前途的强者？你的能力，总有人会用得上”

希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尽管蕾吉亚看不到。

“去给别人当移动血包？或者更糟，应急口粮？没有人把我这样的共生体当人看的，他们要么怕我吸干他们，要么只想把我当成工具用完即弃，我试过接触，结果要么是被攻击，要么对方开出的条件是让我完全受制于某种契约，报酬连果腹都勉勉强强，我又没有足够的力量为自己争取权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出过海吗？”蕾吉亚换了个问题。

“没有”希文回答得干脆。

“没钱没势没人组，自己划木筏出去喂鱼吗？”

“我也一样”

这个答案让希文有些意外。

“诶？这还真是……奇怪”他斟酌着用词。

“你的能力看起来这么强悍，这些虫子……你人也……”他一时卡住。

“我人什么？”蕾吉亚追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希文吸了口气，实话实说。

“你人也这么好看，而且看起来……很厉害，我没想到你居然也跟我一样处处碰壁”这确实是他真实的疑惑，拥有如此奇特而庞大的虫群，她本人也气质非凡，怎么看都不该是蜷缩在新手村底层的样子。

这时，一只兵虫轻盈地顺着蕾吉亚的裙摆爬上了她的肩膀，安静地伏在那里，四只眼睛折射着微弱的光，蕾吉亚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兵虫光滑的甲壳头部，那虫子微微动了动刃肢，仿佛在回应。

“好看是不能当饭吃的，在这里”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

“至于我的能力……你知道的，人们总是忌惮自己不能理解、更不能控制的力量，过于独特，有时候比弱小更令人不安，你也很明白这点吧？”

“我很明白”希文喃喃。

正因明白，才会在阴暗的角落里啃食老鼠，才会对任何靠近者都充满警惕。

似乎是为了印证什么，另一只体型稍小、甲壳带着暗紫色纹路的兵虫窸窸窣窣地爬上了希文的小腿，一路经过他的腰侧，最终也停在了他的肩头。

希文身体瞬间绷紧，属于共生体的本能让他对贴上来的异体生命充满排斥和攻击欲，但他强行按捺住了，小心地侧头看去。

近距离观察，他发现这些虫子确实如他之前惊鸿一瞥所感，异常“干净”。

甲壳表面光滑坚硬，没有粘液或奇怪的分泌物，关节连接处精密无比，透着一股冰冷的、工业制品般的美感。

它们安静不动时，更像是某种精心雕琢的杀戮艺术品，而非活生生的虫类。

“这些虫子都是我自己设计的，怎么样？”蕾吉亚的声音传来，似乎带着一丝隐约的……自豪？

希文仔细看着肩头的“乘客”，它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三角形的头部微微转动，几丁质的颚器开合了一下，没有攻击意图，倒像是在打招呼。

“……你真厉害”他由衷地说，暂时忘却了那点不适。

“这些虫子，感觉……嗯，都能把我一刀砍了”他回忆起家门口那只虫子的锋利刃肢。

“对付跟你一样，只敢宅在新手村角落、连像样战斗都没经历过的家伙，确实绰绰有余”蕾吉亚毫不客气地说。

“但若是面对那些从海上归来的玩家，甚至是海洋深处、其他副本里的怪物，它们还远远不够，需要更多、更强、更不同的设计”

“玩家？”希文捕捉到这个词。

“是的”蕾吉亚停下脚步，他们正站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面前是一堵斑驳的墙壁。

“这可不就是个巨大的、荒谬的、强制参与的游戏吗？副本是关卡，怪物是野怪和小Boss，出海是开新地图，得到的奖励是装备和资源”她侧过身，看着希文，红唇微启。

“而我们俩，大概就是那种抽到了极其小众、甚至可能是隐藏职业，却被扔进新手村自生自灭的倒霉蛋”

她话音刚落，旁边地面上，几只兵虫合作撬动了一块看似沉重、边缘与周围地面严丝合缝的石板。

石板被轻易移开，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入口，一股并不算浓烈、反而有些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出，并非希文预想中下水道的腐败气味。

“下去吧”蕾吉亚示意。

希文探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之前……也想过住下水道，还在里面找过吃的，下面有些地方还挺复杂的”那是他实在找不到地面食物时的无奈选择。

蕾吉亚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事实。

“嗯，我知道，我就是这么找到你的——你吃了我的侦察虫，味道怎么样？”

“啊？”希文猛地转头看向她，表情僵住，他想起前几天确实在下水道抓到了一只比老鼠肥硕、甲壳坚硬但内里口感奇特的“大虫子”，当时还庆幸加了餐……原来那是她的侦察兵？难怪她能精准定位到自己的藏身缝隙！

“味道不怎么样对吧？那是早期型号，甲壳太厚，肉少了点”蕾吉亚居然真的在评价口感，随即她下巴微扬，指向洞口。

“别磨蹭，滚下去吧”

“啊？等等，我……”希文还想说什么，话音未落，就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印在自己后腰偏下的位置。

是蕾吉亚的高跟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希文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那漆黑的洞口栽了下去。

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将他吞没，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洞口边缘蕾吉亚那张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笑意的脸，以及她肩头那只兵虫微微晃动的刃肢。

下落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一些，而且通道并非垂直，似乎带着一定的弧度，作为共生体，他对物理冲击的耐受性远超常人，最初的慌乱过后，他努力调整姿态，试图减缓速度或者抓住点什么。

最终，他身下一震，触感并非坚硬地面，而是一种富有弹性和韧性、甚至带着些许温润的东西——那是由无数兵虫紧密交织在一起形成的“缓冲网”，它们完美地承接了希文下坠的冲击力，然后有序地散开。

希文有些踉跄地站定，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并非传统下水道的模样，墙壁和拱顶似乎是某种经过加固和修整的岩石结构，散发着淡淡的、不知来源的微光。空气流通，温度适宜，甚至称得上“洁净”。

更引人注目的是，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能看到虫群活动的痕迹，岩壁上有规律地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卵形虫巢，地面平整，隐约可见细小工虫穿梭维护，一些较大的洞穴分支入口，有造型各异的兵虫驻守或巡逻，还有不少的菌毯分布。

这里俨然是一个建立在城市之下的、井然有序的虫巢王国，而它们的女王此刻就在自己身后。

头顶传来响动，希文抬头，只见蕾吉亚轻盈地跃下，那身长裙和高跟鞋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动作，几只兵虫迅速在她脚下聚拢，垫了一下，让她优雅落地，连发丝都没乱。

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还有些发懵的希文，红唇勾起。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