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满头银丝用一根木簪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穿着靛蓝布衣,面容慈祥,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乐呵呵的笑意。

她正慢悠悠地用竹篾修补着一盏有些破损的兔子灯。

身旁还坐着个五六岁的小孙女,正托着腮帮子,眼巴巴地看着过往行人手里的糖画。

见到来人。

老婆婆抬起眼,浑浊的眼睛笑眯眯地扫过四人,尤其是在看到被白秋渝牵着,容貌俊秀偏柔的陈安时,眼中闪过一丝善意的打趣。

“几位贵人,可是要放灯许愿,老婆子这儿的花灯,都是亲手扎的,结实又好看,用的是好纸好绢,蜡烛也是耐燃的,保管顺顺利利漂到河神娘娘跟前。”

老婆婆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股让人舒服的暖意,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介绍着。

“莲花灯最是常见也最灵验,若喜欢别的样式,这燕子、锦鲤、小蟾宫,也都寓意吉祥。”

陈安被摊上琳琅满目,憨态可掬的花灯吸引,目光流连。

白秋渝见状,直接对老婆婆道:“要四盏莲花灯,再取笔墨来。”

“好嘞!”老婆婆笑呵呵地应着。

她手脚麻利地从架子上取下四盏制作尤为精巧的粉白莲花灯,又从小孙女守着的木盒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笔墨。

笔是普通的兼毫小楷,墨是研好的,盛在一个小小的陶碟里,旁边还有裁好用于书写心愿的粉色花瓣形纸笺。

“承惠,四十文。”老婆婆报了个实在价。

白秋渝示意身后的赵语诺付钱。

赵语诺默不作声地取出钱袋,数出铜板,轻轻放在摊子一角的小竹篮里,还悄不声的多放了一两银子。

小孩馋馋的眼神,她看见了。

趁此间隙,老婆婆一边将灯和笔墨递过来。

一边目光慈和地看着陈安,又看了看白秋渝,忍不住絮叨起来。

“这位小公子生得真是俊,跟画里的人儿似的,这位……嗯,是您家娘子吧?真是好福气,好般配的一对儿,今夜月圆,放灯许愿最是灵验,定能保佑二位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她这话说得自然,显然是见惯了节日里成双成对的男女,将白秋渝和陈安当作了一对恩爱伴侣。

在她看来,白秋渝高大英气,气度不凡,陈安清俊温和,站在一处,确是赏心悦目。

吉祥话扎堆,说是……

陈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热,可也没法解释,只能含糊地笑了笑,目光飘向一旁。

白秋渝听了,嘴角倒是弯了弯,似乎颇为受用。

她接过花灯和笔墨,对老婆婆略一点头。

“承您吉言。”

林照雪站在稍后一步,听到老婆婆的话,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温和的微笑不变,只是目光掠过陈安微红的耳尖时,停留了一瞬。

般配……

赵语诺付完钱,便退回到守护的位置,听到老婆婆的祝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放钱的小竹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放在陈安身上。

“愿几位贵人,心愿得偿。”老婆婆笑眯眯地目送他们拿着花灯走向河边,还不忘叮嘱一句,“写字时心要诚,放灯时手要稳,莫要让灯翻了哟!”

四人拿着花灯和笔墨,寻了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就着旁边店铺檐下灯笼的光,开始书写自己的心愿。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那老婆婆乐呵呵地对小孙女说。

“瞧见没,这才叫女才郎貌,天生一对哩!你将来啊,也要找个这般疼人的……”

陈安捏着笔,看着空白的粉色花瓣形纸笺,一时有些怔忡。

写什么呢?

若是前世,他或许会写世界和平、一夜暴富、家人安康之类。

但在这里,他的处境截然不同。

他抬眼,偷偷瞥了瞥身边正凝神书写的白秋渝。

她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长睫低垂,遮住了那双总是洞察一切的暗金色眼眸。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的承诺犹在耳畔。

陈安心中微动,提笔,在纸笺上认真写下。

“愿身侧之人,常展欢颜,事事顺心。”

他没有写名字,但目光所及,心意所向,不言而喻。

写完,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纸笺小心卷起,塞进莲花灯底座的夹层里。

陈安感觉自己现在跟高三时写情书的学生一样,是怕暗恋的人知道,又想暗恋的人知道。

啧啧啧……

白秋渝似乎察觉到了陈安的视线,转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陈安对她笑了笑,摇摇头,示意自己写好了。

白秋渝也没追问,将自己的纸笺也塞入灯中。她写得很简单,只有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如愿。”

她所求甚多,天下,抱负,身边人……但归根结底,不过是如愿二字。

愿山河无恙,愿抱负得展,愿怀中人永伴身侧,一切皆能如她所愿,如她所控。

林照雪拿着笔,指尖有些冰凉。

花瓣纸笺在她手中显得格外脆弱。

她该写什么?

写愿与陈安相认,长相厮守?

那是痴人说梦。

写愿白秋渝早日移情,自己有机可乘?

那是卑劣妄想,也绝无可能。

写愿弟弟林知寒来世安康,自己替他所见的世界永远和平?

那太过空泛。

万千心绪,最终化为喉间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提起笔,手腕稳定,笔尖仿佛重若千钧,缓缓落下。

“愿所念之人,此生顺遂,永不知晓。”

愿她深藏心底的小安,一生平安喜乐,前程顺遂。

也愿他……永远不要知晓,有一个叫林照雪的女子,曾以这样的方式,这样扭曲的身份,如此绝望又沉默地爱过他。

不知晓,便不会困扰,不会为难,不会……厌恶。

她将写好的纸笺迅速卷起,放入灯中,仿佛怕多看一眼,那上面的字句就会灼伤自己的眼睛。

赵语诺是最后一个动笔的。

她拿着笔,如同握着最沉重的兵器,久久未能落下。

愿望?她有什么愿望?

武道精进,击败白秋渝,带走陈安。

那是武者的目标,不是此刻能诉诸神明的愿望。

如果写下去,不就代表她根本就没有信心做到吗!

陈安回眸一笑,与她携手?

那是奢望,连写下都觉亵渎。

赵语诺想起昨夜屋顶清冷的月光,幻想少年在灯下满足吃着红烧鱼的侧脸,想起少年今日阳光下鲜活的笑容……

最终,她垂下眼,用自己惯于握刀执剑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最朴素的字句。

“愿心念之人,夜夜安眠,食有所喜,再无惊惧。”

愿陈安每夜都能安然入睡,不会被噩梦惊醒。

愿他总能吃到喜欢的食物,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愿他……再不必经历国破家亡的恐惧,不必为明日安危忧心。

这愿望里,没有她自己。

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守护这份微末的安宁。

赵语诺也迅速将纸笺塞入灯中,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四人各自捧着点燃了蜡烛的莲花灯,重新回到河边。

河面上已是星光点点,无数承载着希望与秘密的花灯缓缓漂流,如同一条倒映在人间的柔软星河。

“放吧。”白秋渝轻声说。

陈安蹲下身,小心地将自己的莲花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

粉色的莲花载着一点温暖的烛光,颤巍巍地离开岸边,汇入那流动的光带。

白秋渝、林照雪、赵语诺也依次将自己的灯放入水中。

四盏精致的莲花灯,混在成千上万盏相似的花灯中,很快便难以分辨。

它们随着平缓的水流,晃晃悠悠,并肩漂向远方,烛光摇曳,映照着漆黑的水面,也映照着岸边四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陈安看着自己的花灯远去,心中一片宁静。无论愿望能否实现,这一刻的美好与期盼是真实的。

白秋渝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入怀中,目光追随着那逐渐模糊的光点,暗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林照雪静静站着,月白儒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扬。

她的目光似乎追随着其中一盏灯,又似乎穿透了所有灯火,望向虚空。

唇角是一抹近乎虚无的极淡笑意。

赵语诺站在稍远几步的地方,身姿笔直如松。她的目光扫过河面,最终落在并肩而立的那对身影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重新投向远方沉沉的夜色。

额上的狼首面具在摇晃的灯火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默孤寂。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桂花香。

万千花灯,万千心愿,顺着古老的河流,漂向不可知的远方,最终或沉没,或熄灭,或抵达无人知晓的彼岸。

而放灯的人,仍站在原地,怀揣着各自无法言说的心事,看着这一片属于人间温柔的星河,缓缓流淌进深沉的夜色里。

月华如水,静静笼罩着京城,笼罩着河流,也笼罩着这四个命运交织,心事各异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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