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跟在纳兰明然身后三步之遥,脚步沉稳,目光低垂,一副尽忠职守的护卫模样。然而,在那平静无波的面孔之下,一股混合着焦灼、不甘与越来越难以压制的疯狂戾气,正如地火般奔涌灼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
他本不想在这里动手的。太近了,距离乌坦城已经不足半日路程,风险太大。
从帝都出发伊始,柳清并非没有动过心思,只是那时忌惮更深。他疑心族长纳兰肃明面上只派了他一人,暗地里却安排了其他高手暗中随行保护这位二小姐,只是连明然自己都被蒙在鼓里。那段时间,他如同惊弓之鸟,每到一处歇脚,总会用尽手段,装作不经意地观察四周,试图找出可能存在的“影子护卫”。他检查车辙痕迹,留意客栈中是否有目光停留过久,甚至故意在无人处露出破绽试探……然而,什么都没有。纳兰肃似乎真的对他这个“根正苗红”、刚刚突破斗师的年轻护卫给予了超乎寻常的信任,或者说,对这条通往乌坦城的官道安全性颇为放心。
确认没有后手之后,柳清心中的邪念便如野草般疯长。可是,他依旧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这位二小姐行事颇有章法,选择的路线皆是往来繁忙的商道或官道,沿途城镇驿站络绎不绝,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在那种环境下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更让柳清感到棘手的是纳兰明然本人的习惯。每抵达一座新的城镇,她总是第一时间入住最稳妥的客栈,安顿好后便如同大家闺秀般深居简出,对城中的热闹与新奇似乎毫无兴趣。饭菜让人送至房内,若听闻当地有何出名小吃,便吩咐柳清去买来,自己则捧着本书,或静静修炼,能不出门便不出门。而且,这些城镇中或多或少都有纳兰家族的产业商铺,柳清无法确定,这些地方是否暗中接到了来自帝都本家的、关照二小姐的指令。他不敢赌,尤其是在追求女神纳兰嫣然这件“大事”上,他自认为输不起。
然而,时间不等人。随着距离乌坦城越来越近,柳清心中的急躁感也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他喘不过气。一旦真的踏入乌坦城,进入萧家,以原著中萧炎那仿佛天命所归般的“卡点救人”光环,再加上这位二小姐主动上门“道歉赠礼”的姿态,获得萧炎的好感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若让她与萧炎建立了联系,自己再想在回程路上动手?谁知道会不会凭空冒出个萧炎,又来一场“英雄救美”?虽然自己是一星斗师,对付现在的萧炎或许不惧,可他身边那个深不可测的药老灵魂体……柳清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更让柳清困惑乃至隐隐烦躁的是,这一路上观察下来,纳兰明然的言行举止,与他想象中的“穿越者”大相径庭。没有那种知晓剧情的优越感与谋划,没有对“同乡”的试探与好奇,甚至对很多这个世界“土著”习以为常、而现代人可能会觉得新奇或不便的事物,她也表现得分外适应。难道……她真的只是一个原著中未曾提及、但合情合理的纳兰家二小姐?一个纯粹的土著?
柳清当然无法理解。他穿越而来不过半年,思维模式、行为习惯都还带着浓重的现代烙印,行事难免急切外露。而纳兰明然,却是与萧炎一样的“胎穿”,在这斗气大陆生活了足足十四年!漫长时光的浸染,贵族礼仪的熏陶,家族环境的塑造,早已将她的思维模式、行为习惯打磨得与本地贵族少女无异,甚至因为阅读了大量书籍,气质上更显沉静。所谓的“穿越者特质”,早已被深深地掩藏起来,如同河床底下的卵石。
在纳兰家时,父亲纳兰肃为了让两个女儿更有“贵女风范”,没少聘请严师教导她们各种繁文缛节。那些琐碎复杂的礼仪,让天性向往自由的姐妹二人都深感厌烦。纳兰嫣然的选择是投身云岚宗,以宗门实力和少宗主的身份摆脱家族在这方面的束缚。而纳兰明然,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摆烂”。她只学个大概,懂得基本礼节不至于失礼于人前便可,若被要求精研深入,便以修炼或看书为由推脱过去。
看书,的确是纳兰明然在这一世为数不多的、真心喜爱的消遣。远离了前世的电子娱乐,斗气大陆的娱乐方式在她看来大多乏善可陈。为了对抗漫长岁月可能带来的无聊与空洞,她近乎贪婪地阅读一切能到手的书籍。市井流传的话本传奇、家族收藏的经营治理典籍、甚至是祖父纳兰桀专门为她撰写的兵书战策……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尽管在斗气大陆这种个人伟力足以凌驾军团的世界观下,传统的排兵布阵显得有几分“落伍”,但西北大陆诸国实力相对均衡,斗皇已是战略威慑,斗王便可为一军统帅。为了避免顶尖强者在战争中无谓消耗导致国力衰退,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往往以斗王、斗灵统领大量斗者及斗者以下的军队进行厮杀,高端战力之间除非有解不开的血仇,否则多以威慑和点到为止的较量为主。像三百年前加玛帝国那位斗皇因亲人罹难而暴走,单枪匹马屠灭敌国一支万人铁骑军团的极端案例,少之又少。纳兰桀让明然接触兵书,更多的是培养她的大局观与谋略思维。)
这位历经沙场的老将军,其实内心深处更看好这个天赋更佳、心思却有些散漫的小孙女。带她去军中历练,正是为了磨去她那份与世无争的懒散,为将来或许要扛起的责任做准备。
因此,一路行来,纳兰明然每到落脚点便“宅”在房中看书或修炼的行为,在柳清眼中,便越发像一个被家族保护得太好、不谙世事又有些书卷气的“土著”千金。这非但没有打消他的念头,反而像是一剂催化剂,让他心底那股邪火燃烧得更加猛烈、更加急躁!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没什么心机、没经历过风浪的小姑娘……”柳清的思维在焦虑中走向偏执,“凭我一星斗师的实力,突然发难制服她,吓唬一番,再用些手段……还不是手到擒来?让她乖乖听我的话,帮我在嫣然面前美言,甚至创造机会……”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紧紧缠绕住他的理智。眼看着乌坦城在望,行动迫在眉睫,他终于按捺不住。
于是,在前一个宿营的清晨,他故作神秘又带着几分讨好地对纳兰明然说:“二小姐,属下上次随大小姐来乌坦城时,偶然听手下兄弟提起过一条更近便的小道,据说比官道能节省小半日路程,而且更隐蔽安全,不易遇到流匪。您看……?”
纳兰明然正归心似箭,闻言并未多想。这一路上柳清的表现可谓尽职尽责,安排行程、处理琐事都井井有条,未曾有半分逾越。她只当是护卫想为主家节省时间,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好,那就走柳护卫你说的那条小道吧。”
时间拉回当下,此刻。
脚下是荒草丛生、碎石遍布的野径,四周是空旷的荒野与稀疏的林木,视野之内,除了风过草梢的沙沙声,再无其他人迹。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柳清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纤细的青色背影,眼中的平静彻底碎裂,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凶狠与贪婪取代。他悄然提起斗气,右拳之上,淡青色的光芒隐隐流转,一星斗师的力量在经脉中奔腾。他打算以雷霆之势,趁其不备,一举制服这个不过一星斗者巅峰的二小姐!只要制住了她,后面的事……还不由他说了算?
“就是现在!”
他心中厉喝一声,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凝聚着斗气的一拳,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直取纳兰明然后心!这一击,他刻意收敛了力道,旨在擒拿,而非击杀。
然而,就在他动手的刹那,
“嗯?!”
走在前方的纳兰明然,心中警铃毫无征兆地疯狂炸响!这不是理性的判断,而是一种近乎野兽本能的、对致命危机的直觉预警!是祖父纳兰桀在军中用近乎残酷的方式,反复捶打训练出来的“危险感知”!
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袭击者是谁。在电光石火之间,她完全是凭借身体锤炼出的战斗本能,手腕一翻,一直握在手中未曾入鞘的长剑连同剑鞘,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反手向后格挡!
“砰!”
一声闷响!剑鞘与包裹着斗气的拳头狠狠撞在一起!
柳清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如此之准,仓促间又收了几分力。饶是如此,实力的差距依旧明显。纳兰明然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剑鞘上传来,虎口发麻,娇躯不由自主地被震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霍然转身,清丽的脸庞上瞬间褪去了血色,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书卷气灵秀的眸子,此刻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羞愧!
“柳护卫!你干什么?!”
她厉声喝问,声音因惊怒而显得有些尖锐。她愤怒于这个深受家族信任的护卫竟敢对自己下手,行此吃里扒外、卑劣无耻之举!她更羞愧于自己的大意与轻信,竟然真的相信了他的鬼话,走上了这条荒僻无人的“近道”!若是坚持走官道,借他十个胆子,他又岂敢在光天化日、人来人往之处动手?
面对纳兰明然的怒斥,柳清脸上却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反而露出一抹古怪的、混合了试探与了然的笑容。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攻击,而是忽然没头没尾地、用一种极其突兀的语调,快速吐出几个字:
“宫廷玉液酒!”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跨越了时空与世界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入了纳兰明然的脑海深处!那是尘封在灵魂最底层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是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触及的遥远回响!
大脑在震惊中一片空白,嘴巴却比思维更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个同样来自遥远记忆的下半句,脱口而出:
“一百八一杯?等等……你难道……?”
话一出口,纳兰明然立刻意识到不对,猛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哦,?”柳清拖长了音调,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也愈发显得阴沉与得意,“果然不出我所料啊……纳兰家的二小姐。我们可是……‘老乡’啊!你伪装得可真好,这一路上,我还真差点以为你只是个原著里没提过的土著小妞呢。”
穿越者的身份,这个纳兰明然守了十四年、以为会带入坟墓的最大秘密,就在这荒郊野外,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危险的方式,被另一个心怀叵测的“同乡”,毫不留情地揭穿了!
“你……你也是穿越者?!”纳兰明然声音发颤,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同时“唰”地一声,寒光出鞘,剑尖直指柳清。然而,那微微颤抖的剑尖,以及同样不可抑制轻轻战栗的双腿,却暴露了她内心极致的恐惧。
她从未想过会遭遇这样的情况!对方不仅是叛主袭主的恶仆,更是一个知晓她最大秘密的“同类”!而且,对方是一星斗师,自己只是一星斗者,实力差距如同鸿沟!
“没错,”柳清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闲,“鄙人不才,半年前穿越而来,顺便还‘帮’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突破了卡了许久的瓶颈,如今是一星斗师。怎么样,惊不惊喜?”
“你想干什么?杀了我?”纳兰明然强迫自己与他对视,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真正的意图。
“杀你?嗯……还在考虑中。”柳清歪了歪头,目光如同毒蛇般在纳兰明然身上扫过,“你身为纳兰家二小姐的身份,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我的要求很简单,帮我追到我的女神。”
“女神?”纳兰明然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姐姐,纳兰嫣然啊!”柳清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眼中闪过鄙夷,“连这都猜不到?蠢女人!” 他心中越发认定,这个纳兰明然前世怕不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巨婴”,在这种弱肉强食的世界活了十几年,居然还能如此缺乏警惕性。
纳兰明然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心中迅速盘算。硬拼绝无胜算,只能虚与委蛇,伺机而动。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缓和的神色,声音也放低了些:“原来是这样……我可以帮你。姐姐她……确实需要有人真心对待。”
“哦?识时务者为俊杰。”柳清似乎很满意她的“服软”,但显然并未完全相信。他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小物事,打开,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怪异甜腥气的药丸。
“不过,空口无凭。为了保险起见,你先把这个吃了吧。”
“那是什么?”纳兰明然警惕地盯着那黑色药丸,心中警铃再次大作。
“当然是为了防止你泄密的好东西。”柳清晃了晃药丸,语气变得阴冷,“万一你回去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阳奉阴违……我这小命,还有我的‘大事’,岂不是都要完蛋?”
事实上,这黑色药丸不过是他用几种味道怪异的草药混合糖浆搓成的“糖豆”罢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财力,根本弄不到什么真正能控制人的高级毒药。之前纳兰明然让他去买小吃时,他也不是没想过下药,但一来怕被察觉,二来也实在没有合适的药物。此刻拿出这颗“糖豆”,纯粹是为了恫吓,意图彻底拿捏住这个看似“柔弱好骗”的二小姐。
“休想!”纳兰明然几乎没有犹豫,咬牙拒绝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更重要的是,她从未真正想过要屈从于柳清,去帮他算计自己的姐姐!血缘亲情,是她这一世无法割舍的纽带,仅此一条,便足够她坚定立场。
“哎呀呀……”柳清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眼神却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毒的针尖,“都是‘老乡’,就这么直接拒绝……真是太让我伤心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一星斗师的气势不再掩饰,如同沉重的枷锁般朝着纳兰明然压迫而去。一路上积压的欲望、焦虑、戾气,以及此刻计划受阻的恼怒,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释放!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柳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狰狞的杀意,“那我也只好,送你这位置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老乡’,”
“上、路、了!”
恐怖的斗师威压混合着实质般的杀气,如同冰冷的潮水将纳兰明然彻底淹没。她脸色惨白,心脏狂跳,在那巨大的实力差距与森然杀意面前,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背脊狠狠撞在了一棵枯树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荒凉的小道上,阳光惨淡,风声鹤唳。一场源于异世灵魂、却在此方世界爆发的生死冲突,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