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以伤为蜜,以血为路,以不配得者为最初的器皿。”——《爱之书》

晨光不是渐渐漫上来的,是突然从东边山脊的锯齿状缺口涌了进来,带着清冽的金色,瞬间淹没了整片沉睡的森林。

雾气在光线里慌张地聚散,像被惊扰的幽魂。

那有着樱粉色长发与鸢尾花色眼瞳的少女,或者说,那个名为周云的灵魂,就站在这光与雾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她醒来已有一阵。

最初的茫然如冷水浸透骨髓,随后是细密的的感知。

青草压倒时释放的辛辣,土壤深处极细微的颤动,露水从叶片滑落轨迹的微光,风穿过不同密度树冠时声音的层次……

这具身体过于敏锐,将整个世界不加过滤地塞进她的意识。

完美,永动,永不疲倦。

却也空旷得吓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白色裙裾前的双手。

十指纤长,肤色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没有茧,没有疤,没有任何岁月或劳作的痕迹,干净得像刚塑好的瓷偶。

这不是他的手。

周云,那个中文系男生,手指关节略粗,握笔处有薄茧,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而这双手……属于一个虚构的角色。

她试着回忆昨天,寝室里潮湿的雨气,键盘敲击的声响,手机屏幕上那个粉色身影灿烂的笑脸。

记忆还在,却隔了一层毛玻璃,触感变得模糊,情绪也变得稀薄。

仿佛那是别人的前世。

“我是谁?”她轻声问,声音清越如碎玉,在林间轻轻回荡。

这不是周云略带沙哑的嗓音。是爱莉希雅的声音。

可那声音底层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三个字出口时承载的重量,却又分明来自别处。

没有答案。

只有森林深不见底的寂静,和肩上那个粗白布单肩包的真实触感。

她终于迈出第一步。

布鞋踩在厚厚的陈年腐叶与鲜嫩苔藓上,悄无声息。

裙子拂过带刺的灌木,却没有被勾扯,仿佛那些尖刺也本能地避让这分洁净。

她行走着,并非漫无目的,而是被一种模糊的直觉牵引,走向森林气息更混浊沉重的一方。

那里有烟火气,有恐惧,也有生命濒危时独特的锈味涟漪。

走了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时间在这具身体里失了刻度。直到她听见一阵兽类般的压抑呜咽,混着铁器拖过地面的刺耳摩擦。

拨开最后一丛纠结的忍冬藤蔓,她看见了。

那是一小片林间空地,中央歪斜着一棵被雷击过的巨大橡树,焦黑的树干扭曲着指向天空。

树下蜷缩着一个身影。

一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男人的形状。

他几乎衣不蔽体,破碎的亚麻布条挂在枯瘦的身架上,露出的皮肤布满深色的淤伤鞭痕和溃烂伤口。

最刺目的是他脚踝上那副粗糙的铁镣,铁环深深嵌入肿胀发黑的皮肉里,边缘凝结着黑红血痂。

他正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徒劳地锯磨着连接两镣的铁链,每一下动作都牵扯全身,引发剧烈的颤抖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呻吟。

他太专注,或者说太绝望,竟没有察觉她的靠近。

爱莉希雅停住了。视觉冲击如钝器砸在胸口。

这不是隔着屏幕看到的新闻画面,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描述。

腥秽的气味,伤口腐烂的甜腻,恐惧与痛苦几乎实质化的气息……

这一切扑面而来,蛮横地冲撞着她崭新的感官。

周云的部分在尖叫,在退缩,在肠胃翻搅。

那完美的躯壳却只是静静地站着,连呼吸的韵律都没有乱。

男人忽然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被苦难彻底重塑过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污垢和血污覆盖了原本的肤色。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猛地睁大,瞳孔里是动物般的惊骇。

他像受惊的蜥蜴般向后蜷缩,背抵住焦黑的树干,碎石从僵直的手中掉落。

“别……别过来!”声音嘶哑破裂,混杂着嗬嗬的气音,“林妖……还是……骑士老爷的诱饵?”

他的目光疯狂地在她完美的容颜、一尘不染的白裙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她空空如也的双手,似乎稍许放松,但警惕更甚。

“走开!”

爱莉希雅没有动。

她看着他,不是审视,而是容纳。容纳他的恐惧,他的敌意,他每一道伤疤所诉说的故事。

周云学过中世纪史,知道逃奴的命运,抓回去是酷刑处死,在野外也难逃冻饿或野兽之口。

理论是冷的,但眼前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颤抖生命,是滚烫的。

她该说什么?完美的爱莉希雅会怎么做?

游戏里的她,大概会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容,说出温暖又充满力量的话语吧。

可那些台词此刻堵塞在喉咙里,像隔夜的冷粥。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连自己都陌生的声音,平缓,清晰,每个字都像在冰冷的溪水里浸过:

“铁环磨破的是皮肉,恐惧磨破的却是魂灵。”

男人愣住了,锯链的动作彻底停止,只是瞪着她。

她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得很稳。在他再次做出激烈反应前,她蹲了下来,与他肮脏蜷缩的身体几乎平齐。

这个高度让她裙摆曳地,沾上了黑泥和腐烂的叶子,但她浑不在意。

她的目光落在那副脚镣上,凝视着血肉与生铁交融的残酷接口。

“看这苔藓,”她忽然说,手指向焦黑橡树根部一片浓密的、天鹅绒般的绿色苔藓,“石上生长,不是石软了,是生命学会了柔软。”

男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神茫然,又转回她脸上,惊疑不定。

爱莉希雅不再说话。她伸手探向肩上的粗布包。

男人瞬间又绷紧了,像要暴起,却因虚弱只是剧烈一颤。

她的手伸进袋口,那感觉奇妙无比,不是触摸具体物件,而是沉入一片温暖的可能性。

她“想”着那个画面,那个需要。

手抽出时,掌中多了一个小小的深棕色玻璃瓶,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还有一叠她“记忆”中叫做“无菌纱布”的洁白织物。

东西的出现毫无征兆,违背常理。

男人眼中的恐惧被更深的震惊取代,掺杂着对“非常之物”的本能向往。

她没有立即动作,而是先打开了铁盒,里面是黄白色的膏体,散发出浓烈的草药与蜂蜜混合的香气。

中世纪的森林里不该有这种东西。

“这不是魔法,”她迎着他震骇的目光,声音依然平静,“是药。能赶走你伤口里 invisible(无形的)的小虫,让你不再发热,皮肉得以愈合。”

“In…visi…ble?”他生涩地重复这个陌生的音节。

“就是看不见的。”她顿了顿,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里谈论过,大多数人生活在“静静的绝望”中,被看得见的贫困和看不见的枷锁所束缚。

眼前这人,正是这双重绝望的活生生的体现。

她需要更简单的语言。

“就像你看不见风,但风能吹倒大树。你看不见那些小虫,但它们正在吞噬你的性命。”

男人沉默了,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药膏,又看看她非人的美丽脸庞,眼中挣扎。

爱莉希雅不再等待。

她拧开玻璃瓶,将里面清澈微稠的液体倒在纱布上,然后伸手,轻轻触碰他脚踝伤口边缘一处相对完整的皮肤。触感传来,粗糙,滚烫,紧绷。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周云从未如此直接地触碰这样的创伤。

她小心地,用浸湿的纱布擦拭伤口周围的黑泥与脓血。

动作笨拙,但极其轻柔。

男人浑身一震,肌肉僵硬如铁,却没有躲开。

冰凉的触感与火辣的伤口形成奇异的刺激,他喉头滚动,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噜声。

清理出一小块区域后,她挖出药膏,用手指仔细地将药膏敷在溃烂最深处。她的表情专注,尽管她内心某个角落,那个属于周云的角落,正因这直接的触感与气味而感到轻微的不适与恍惚。

她想起梭罗曾说,要“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

此刻这污秽的伤口,这垂死的生命,或许就是生活最粗粝真实的“骨髓”的一部分,是她无法回避的起点。

“你……”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是谁?为什么……”

“我叫爱莉希雅。”她打断他,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工作,“至于为什么……”她沉吟了一下,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用干净的纱布松松包裹,“或许因为,你在这里。而我,也在这里。”

这个回答近乎禅语,却奇异地让男人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丝。

他不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用干净的白布条固定好纱布,又递给他那块铁皮药盒。

“这个留给你,每天涂抹一次。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压实的粗粝饼状物,以及一个皮质水囊,“吃,喝。”

男人接过水囊,迫不及待地灌了几口,清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混入污垢。

他又抓起一块“饼干”,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

爱莉希雅静静看着。

等他喘息稍定,她才开口,目光落回那副脚镣:“我能打开它。”

男人猛地抬头,嘴里还含着食物,眼睛亮得骇人。

“真……真的?用……用魔法?”

“不是魔法。”她再次强调,手又一次伸进布袋。

这次,她“想”得更具体:需要切断金属,小巧,可控……

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金属和塑料的质感。她拿出一个奇怪的黑色物体,有着符合人体工学的握柄和一个细长的、前端带锯齿的金属嘴。

一把充电式液压钳。在这个世界,它奇异的造型如同神造之物。

她没有解释,只是示意男人将铁链中间一段拉直,搁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男人照做,手抖得厉害。

爱莉希雅将液压钳的刃口对准铁链,双手握柄,用力压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液压装置内部轻微的“嘶”声,以及金属承受巨力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咔。”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比小指略粗的铁链应声而断,断口平整,微微发亮。

男人怔怔地看着那断开的两截铁链,又看看自己终于失去连接的脚踝,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半晌,他伸出颤抖的手,去触碰那嵌入皮肉多年的铁环。

冰凉的触感真实不虚。

他猛地发出一声嚎叫,不是痛苦,而是某种积压太久、骤然崩断的狂喜与悲怆。

他开始用指甲,用那枚碎石,疯狂地抠挖撬动铁环,哪怕弄得伤口再次崩裂流血也不在乎。

爱莉希雅没有阻止,只是将液压钳放在一旁,又拿出更多纱布和一瓶消毒药水备用。

她明白,这铁环不仅是肉体的禁锢,更是他作为一个“逃奴”的符号。

取下它,是一场迟来的、血淋淋的仪式。

过程漫长而惨烈。

当最后一个铁环被硬生生从肿胀溃烂的皮肉里撕扯下来,哐当一声落在苔藓上时,男人已经虚脱,靠树干剧烈喘息,两个脚踝血肉模糊,但脸上却有一种癫狂的光彩。

自由。

哪怕这自由意味着无尽的追捕和荒野的死亡,此刻也是甘美的。

爱莉希雅默默地为他重新清洗、上药、包扎。

这一次,男人异常温顺,只是用那双重新燃起些许生气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是女巫?还是……圣徒?”

这个问题让爱莉希雅的动作顿了一瞬。

圣徒?她想起塞拉的话语,想起自己这借来的躯壳和其中笨拙的灵魂。

她扯动嘴角,试图展露一个属于“爱莉希雅”的、安抚人心的微笑,却感觉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迷路的人。”这话半真半假。

“迷路?”男人看了看她洁净无瑕的模样,又看看自己,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那是一个近乎讽刺的表情,“在这片林子里?穿成这样?”

爱莉希雅没有回答。

她完成了包扎,收拾起染血的纱布和废弃的物品。

想了想,她从包里拿出一把短柄、单刃,看起来异常锋利的奇怪小刀,递给男人。

“这个给你防身。还有,”她又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盒,“如果发热不退,或者伤口流出绿色的脓,吃一片这个白色的小片,一天只能吃一片。”

那是抗生素。

她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将远超时代的物品交给一个中世纪农奴。

男人接过刀和药盒,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挣扎着,试图站起来,试了几次才成功,摇摇晃晃。

他低头看着自己包裹好的双脚,又看看地上那副断裂的镣铐,最后目光回到爱莉希雅身上,复杂无比。

“我叫卡洛斯。”他哑声说,“卡尔卡松地方,老狄更斯骑士老爷的……前财产。”

他用了“财产”这个词,带着刻骨的麻木。

“爱莉希雅。”她重复自己的名字,也站起身。

白裙下摆已污渍斑斑。

“你……接下来去哪?”卡洛斯问,目光游移。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望向森林之外隐约传来的、更喧嚣的方向,“也许,去需要我的地方。”

卡洛斯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林间,焦黑橡树的枝条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忽然弯腰,用一种极其别扭、却透着旧日训练痕迹的姿势,向她行了一个礼。

那是农奴对领主或神职人员的礼节,卑微而熟练。

“我……我也无处可去。”他声音很低,带着豁出去的颤抖,“老爷的人……可能在林子外等着。回村子也是死……”

他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您……您需要个帮您拿东西、探路的人吗?我熟悉这一带,知道哪些蘑菇没毒,哪些溪水能喝……”

爱莉希雅看着他。

这是一个背负着过去、朝不保夕的男人,刚刚经历剧变,试图抓住眼前唯一看似非常理、却给予了他解脱与食物的人。

他的跟随,与其说是信仰或忠诚,不如说是溺水者的本能。

她想起梭罗的话:不论生命如何卑贱,你要面对它,生活它。

卡洛斯正在用他的方式,面对和继续他那卑贱的生命。

而她呢?她这“迷路”的旅程,需要一个见证者吗?一个来自这个世界最底层的、饱受摧残的见证者?

粉色的发丝在穿过林隙的风中微微拂动。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却让卡洛斯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光亮,尽管那光亮下仍是深不见底的惶恐。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背起包,转身,向着有人烟气息的方向走去。

步伐稳定,白裙扫过灌木与草丛。

卡洛斯愣了一下,慌忙捡起地上的水囊、食物和刀,一瘸一拐地,努力跟上她的步伐。

铁链断开后,行走依然痛苦,但每一步,都踏在从未有过的名为“可能”的土地上。

阳光已经升得更高,驱散了大部分雾气,将森林照得透亮。

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

爱莉希雅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完美的侧脸在光影中如同雕塑。

卡洛斯落后几步,步履蹒跚,目光时而落在前方那不可思议的洁白身影上,时而警惕地扫视周围幽暗的林地,时而低头看看自己包裹着的刺痛的脚踝。

他们穿过一片长满蕨类的洼地,惊起几只羽毛华丽的野雉。

爱莉希雅忽然停下,从包里拿出一顶宽檐的、用某种柔韧的浅色材料编成的遮阳帽,戴在头上,又拿出一顶普通的、边缘磨损的棕色羊毛软帽,递给卡洛斯。

卡洛斯接过,有些不知所措地捏了捏那柔软的羊毛,最终小心翼翼地戴在头上,遮住了他乱草般的头发和部分脸庞。

戴上帽子后,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一头纯粹的野兽,依稀有了点“人”的轮廓。

“谢谢您,小……小姐。”他嗫嚅着。

爱莉希雅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只是继续前行。林间开始出现模糊的小径,被野兽和偶尔的樵夫踏出。

空气里的烟火气更浓了,还夹杂着牲畜粪便和燃烧木材的味道。

卡洛斯变得愈发紧张,呼吸粗重,不断四下张望。

“小姐,前面……前面再走两三里,可能就有村子,或者伐木人的窝棚。我们……我们要进去吗?”

“你害怕?”

“我……我是逃奴。”卡洛斯的声音绷紧了,“脸上有烙痕,虽然淡了……认识老狄更斯家徽的人,可能认得出。”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您这个样子……太显眼了。他们……他们会把您当成怪物,或者女巫。”

爱莉希雅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鸢尾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卡洛斯被问住了,张着嘴,半晌才艰难地说:“我……我不知道。您给我吃的,治我的伤,打开镣铐……您有……有‘那种力量’。但您又说不是女巫……”

他苦恼地挠了挠新戴上的帽子,“您……您像个故事里的人。好故事里的。”

“故事里的人……”爱莉希雅轻声重复,转回头去,“也许吧。”

他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地势逐渐向下,树木变得稀疏,开始出现被开垦过的痕迹。

几棵被砍倒的树墩,一小片长势不佳的燕麦田。

远处,已经能看到几缕用泥巴和木头搭成的房屋轮廓,以及更远处一座小山坡上,一座有着粗木十字架的石头建筑。

村子到了。

卡洛斯停下脚步,脸色发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一棵树后缩了缩。

“小姐,我们不能……”

爱莉希雅也停下了。她望着那几缕孱弱的炊烟,望着那片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棚屋。

她能“感觉”到那里聚集的更多东西:贫苦、疾病、短视、蒙昧,但也有顽强的生存欲望。

或许还有一丝对“别样可能”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即使在贫民院,也可能有愉快、兴奋、辉煌的时光,因为阳光平等地照耀着贫民窟和豪宅的窗户。

她需要进去吗?以这副惊世骇俗的模样,带着一个惊弓之鸟般的逃奴?

背包里应有尽有。

她可以换一身符合这个时代的、破旧但干净的衣服,可以改变发色,可以教卡洛斯一套说辞。

她可以“扮演”得更安全、更稳妥。

但塞拉给她这躯壳,是为了隐藏吗?

周云的部分在权衡利弊,在恐惧。

爱莉希雅的“设定”在呼唤勇敢与接纳。

而此刻站在这林边,感受着寂静丰饶的森林与穷苦挣扎的人世在气息上交汇的她,那个正在诞生的混合的灵魂,做出了选择。

她摘下头上的遮阳帽,任由粉色的长发如瀑般流泻肩头,在穿过林隙的阳光下,反射着不属于尘世的光泽。

她甚至轻轻拂了拂裙摆,尽管无法拂去那些污渍。

“卡洛斯。”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小、小姐?”

“恐惧会传染,但勇气也会。”她顿了顿,说出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的话,“露珠圆满时,从不羡慕江河。”

说完,她不再犹豫,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条通往村庄的泥泞不堪的小路。

步伐依旧稳定,白裙在昏暗的林地边缘,划开一道醒目的、义无反顾的轨迹。

卡洛斯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走向他恐惧和逃避了许久的人群。

他脸上变幻着挣扎、恐惧、绝望。

最终,那绝望深处,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被那毫无防护走向未知的身影,轻轻撬动了一下。

他猛地一咬牙,将羊毛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然后忍着脚踝的刺痛,一瘸一拐地,踉跄着追了上去。

他终究没有完全跟上,落后了十几步,像一个瑟缩的影子。

但毕竟,他跟着。

爱莉希雅听到了身后踉跄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间窝棚门口,那里,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妇人,正抱着一捆柴火,呆呆地看着从林边走来的她,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柴火从松弛的手臂间滑落。

第一道目光的碰撞。

爱莉希雅迎上那目光,尝试着,微微弯起嘴角。

林中初啼已歇,人间的篇章,正从这泥泞的村口,写下第一个蘸着血与光的歪斜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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