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制度之外的,那在最远一颗星后面的,那在亚当以前的,那在末代之后的……”——梭罗

周云最后一次以男人的身躯站在镜子前,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的大学寝室。

雨已经下了整夜。

窗外,城市浸泡在橙黄色的路灯与雨水里,像块融化的琥珀。

他的三个室友在各自的帘子后发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小张有轻微的鼾,李哥磨牙,王同学说梦话,含糊地念着某个女孩的名字。

一切都平常得令人心碎。

他盯着镜中那张二十岁的、属于中文系男生的脸。

普通,但有自己的轮廓。

熬夜读书留下浅淡黑眼圈,鼻梁上一颗青春期残留的淡色痘印,嘴唇因为总在思考时无意识抿着而显得有点薄。

这是他。周云。

一个对宗教哲学痴迷到被同学笑称“小修士”的人,一个会在深夜读完《约伯记》后对着天花板发呆两小时的人。

也是此刻,正在心中反复默念一个名字的人。

爱莉希雅。

他闭上眼。

粉色长发,鸢尾花色的瞳孔,永远带笑的嘴角,那双仿佛能盛下整个世界所有伤痛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崩坏三里的那个她,那个“真我”之英桀,那个说着“要爱所有人哦”的律者。

“可我做不到啊。”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用气声说。

声音在雨夜里轻得像叹息。

每当对人性失望,对世界的重量感到窒息时,他就会点开手机里那个粉色身影的视频。

看她在虚空中跳舞,看她拥抱每一个受伤的灵魂,看她用近乎天真的坚定说“这就是‘爱’呀。”

然后他会问自己:如果是我呢?

如果必须去爱每一个人。

爱那个在食堂插队的家伙,爱那个在论文答辩时刁难他的教授,爱新闻里那些制造痛苦的陌生人,爱这个充满不完美、伤害与辜负的世界……

我能做到吗?

答案每次都是:不能。

他只是周云。一个会生气、会记仇、会疲惫、会想要关起门来谁也不见的普通人。

他研究宗教中的“圣爱”(Agape),理解其神学框架,甚至能写出漂亮的论文分析……

但那就像解剖一只蝴蝶,你知道它翅膀的所有纹路,却无法让它在你手中重新飞翔。

“那又为什么是我呢?”他问镜中人。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

他转身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

潮湿的风裹着凌晨的寒气涌进来,吹动桌上摊开的书页。

那是《瓦尔登湖》,翻到有折角的一页,梭罗的字句被荧光笔划出:“那在制度之外的,那在最远一颗星后面的,那在亚当以前的,那在末代之后的……”

他喜欢这句话。因为它指向一种超越所有范畴的存在。

那是他心中“神”应有的位置:不在教堂的彩窗里,不在经文的长卷中,而在所有语言抵达前的寂静里,在所有时间开始前的虚无中。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仿佛那句话从书页上浮起,化作实体,直接落进他的胸腔。

“因为你也问过这个问题。”

是个女声。但无法用“温柔”或“威严”这种词汇形容。

那声音像是星光凝结成的音调,像是晨露滴落水面时泛开的涟漪被赋予了声音。

它不在空气中传播,而是在他的存在本身内部共振。

周云僵住了。

手指还搭在阳台栏杆上,雨水打湿了他的手背。

“谁?”

“你问过:‘如果必须爱所有人,我能做到吗?’” 那声音说,“而且你诚实地回答了:‘不能’。这就是原因。”

他猛地转身。

寝室依旧,室友的呼吸声依旧,雨声依旧。

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空气变得稠密,时间像糖浆般缓慢流动,桌上的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空白处。

有字迹正在浮现。

从纸张的纤维深处浮现,像早已埋藏千年的秘密终于浮出水面。

那是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能懂的文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光在呼吸。

“小西天封不了真大圣。” 那声音念出第一句。

字迹变化。

“假水浒却能出真武松。”

周云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桌子,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那些字迹活了,它们化作细碎的光点,螺旋升起,在他眼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身影。

不是人形。是一团温柔的光晕,核心处有某种脉动,像心跳,又像遥远的星辰在闪烁。

“完美的圣徒无法建立真实的信仰,周云。” 声音从光晕中传来,“因为完美是一堵墙,凡人无法跨越。他们只能跪拜,无法跟随。”

“你…是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塞拉。而我要给你的,是一个问题,不是答案。”

光晕缓缓扩展,包裹了整个房间。

雨声消失了,室友的呼吸声消失了,世界退远成模糊的背景。只剩他和那团光。

“如果给你爱莉希雅的躯壳,给她完美无瑕的外貌,永恒的生命,无需休息的体质,每一次死亡都能复活的权能……”

“让你用她的样子,去一个没有魔法、只有铁与血的中世纪世界,建立以我为名的宗教……”

光晕中伸出一只由光构成的手,指尖轻触他的额头。

“……你会怎么做?”

无数画面冲刷而来,直接烙进意识:森林、铠甲、泥泞的村庄、燃烧的教堂、跪拜的人群、刺来的长矛、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与苏醒、千百张虔诚或怀疑的脸、漫长到足以让山脉崛起又夷平的时光……

“我做不到!”他脱口而出,几乎是哀求,“我只是个学生!我不会……我怎么可能……”

“爱莉希雅就会说‘能做到’吗?”

光晕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笑意的波纹。

“不,周云。她也会害怕。她也会怀疑。她也会在无人看见的夜里问自己:‘我真的配得上这份爱吗?’区别在于她会继续去做。一边害怕,一边继续。”

光的手握住他的手。

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在”。

“我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代言人。我要的是一个会磕绊、会流血、会怀疑、会在漫长时光里反复迷失又找回方向的……人。因为信仰不是从完美中诞生的,是从人的裂缝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为什么选我?”他问出最后的问题,声音已平静下来。

因为当真正的神迹降临时,恐惧反而蒸发了,只剩纯粹的疑问。

光晕收缩,凝聚,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粉色的水晶花,悬浮在他掌心。

“因为你研究过所有关于爱的理论,却依然承认自己不懂爱。这是最珍贵的诚实。”

水晶花融入他的皮肤。

温暖,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去吧。用借来的躯壳,去活出真实的爱。用扮演的开始,去抵达不必扮演的终点。在千年的跋涉里,找出你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世界开始溶解。

书桌、床铺、雨夜、城市,一切都化作流动的色彩。

“当你拥有无限的时间、完美的外表、神赐的权能……当你不再有任何‘做不到’的借口时……”

声音渐渐远去,却更加清晰,仿佛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他灵魂深处苏醒的低语:

“……你,周云,会如何去爱这个世界?”

…………

他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青草。

细嫩的草叶贴着颊侧,带着清晨的露水和土壤的气息。

然后是鸟鸣,从极高极远的树冠传来,清澈得像水晶碎裂的声音。

周云睁开眼。

看见的是从繁密枝叶间漏下的天光,碎金般洒落。他撑起身,手按在草地上,那是一双白皙、纤细、属于少女的手。

他低头。

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散开在翠绿的苔藓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樱粉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发梢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抬起手,看见自己手指的轮廓,指甲圆润如珍珠,皮肤在晨光下近乎透明。

没有镜子。但他知道。

他成了她。

爱莉希雅。

身边放着一个简单的白色布质单肩包。

她伸手打开,手伸进袋口时,感受到了奇异的触感:不是摸到具体物品,而是摸到了“可能性”。

只要想象,只要需要……

她抽出手。什么都没拿。

只是坐着,在寂静的森林里,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躯壳,听着陌生的鸟鸣,感受着这具身体永无止境的活力……

没有疲惫,没有倦怠,只有如深海般平静的、源源不绝的生命力。

永恒的生命。

她试着想起周云的母亲的脸,却发现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那些原本鲜活的画面,母亲在厨房炒菜时的背影,父亲看报纸时推眼镜的动作,老家窗台上那盆茉莉花的气味……

都在变淡,变成一幅幅色彩剥落的旧画。

“不要……”她喃喃。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愣住了。

那是爱莉希雅的声音。

清脆,甜美,带着天然的轻盈感。

但说出那两个字时的颤抖,那底下暗藏的恐惧与哀求……

那是周云的声音。

原来不是覆盖。是融合。

是这具完美的容器,正在盛装她笨拙的、伤痕累累的、属于凡人的灵魂。

她站起身。白裙随着动作摆动,布鞋踩在苔藓上悄无声息。

她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俯身。

水面映出一张脸。

粉色长发,鸢尾花眼瞳,精致到不真实的五官,嘴角天生微微上扬的弧度。

完美得如同幻想中走出的精灵。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莉希雅那种水晶般纯粹的欢欣。那里有茫然,有恐惧,有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有即将踏上千年征途的旅人看向无尽荒野时的怔忡。

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触水中的倒影。

涟漪荡开,那张脸破碎又重组,破碎又重组。

“好。”她对着水中的自己说,用这具身体,用这个声音,说出周云的决定,“那就……试试看吧。”

声音落在清晨的森林里,被鸟鸣接住,被风带走。

在很远的地方,第一缕真正的阳光正爬过山脊,将整片森林染成金色。

而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肩……

那里还没有圣痕,还没有血渍的痕迹,还只是一片完好的、属于虚构角色的皮肤。

但很快就会有。

很快,这个世界会教会她什么是铁,什么是血,什么是信仰的代价,什么是爱的重量。

而她,这个用借来的躯壳装着凡人灵魂的伪神,将开始一场持续千年的、关于“如何去爱”的笨拙实验。

水面的涟漪终于平静。

倒影清晰起来。

她看见那张完美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微笑。

起初有些僵硬,像初次穿戴的面具,但逐渐软化,逐渐真实,最终定格成一个介于“爱莉希雅的天然明媚”与“周云的温柔苦涩”之间的全新笑容。

那笑容说:我害怕,但我会去。

然后她转身,背对溪流,面向森林深处。

白色单肩包挎上肩膀。

第一步踏出。

序章结束,千年开始。

在她身后,溪水依旧流淌,倒影依旧完美。

只是水中的那张脸,眼角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尚未凝结的湿润。

像露。

也像最初的、尚未学会如何流淌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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