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存在,仅仅报出名号,就让室内的空气凝成了冰。

“心番,隼。”

每个音节都像刀尖点地,清脆,冰冷,不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感觉到身旁菊的呼吸完全屏住了,她伏低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那种炙热的崇拜在绝对的威压面前,瞬间冷却、龟裂,散发出类似于动物遇上天敌时、最本能的恐惧气息。

这恐惧也有味道,淡淡的,类似铁器生锈前那一瞬的酸涩。

而我,坐在这片冰冷的恐惧中央,脸颊上那点早已干涸的粘腻,似乎又隐隐灼烧起来。

心番?幕府的秘密机构?监察异常?这些词汇在佐藤莲的记忆里,只与时代剧和漫画挂钩。但现在,它们化为门外那股纯粹而凛冽的压力,真实地挤压着“凌霄间”的每一寸空气。

“奉令,询问今夜‘异闻’。”

没有请求,没有客套,直接宣告目的。

异闻?是指松尾屋少主那场溃逃,还是指我“听”到并说出的那句杀意?

“闲杂,退避。”

最后三个字,是对菊,或许也是对我房间里一切不必要的“物”所下的驱逐令。

宗庆那平稳的脚步声适时地在走廊另一头响起,不疾不徐,像算准了时机。

“隼大人亲至,有失远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恰到好处的礼节性恭敬,“菊,还不退下。”

“是……是!”菊如蒙大赦,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我身边爬开,细碎的衣物摩擦声和踉跄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拉门被轻轻合上。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我,以及门外两位“大人”。

纸门被拉开的声音。

不同于侍女的小心翼翼,这拉门声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力度。

首先涌入的,是隼身上带来的“气息”。

那并非具体的味道,而是一种感觉。

像是深冬雪后初晴,走入一片毫无遮拦的旷野,空气干净到刺痛肺叶,阳光明亮到映出万物最细微的阴影,同时也无情地暴露出所有污渍与尘埃。

这“干净”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排他性和攻击性。

接着,是另一个更熟悉的、混合着线香与冷冽木质的气息,宗庆。

两人的脚步声先后踏入室内。

隼的步幅均匀,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让地板传来极其轻微的、承重般的“吱呀”,仿佛走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沉重的刀。

宗庆的步子则松弛得多,跟在侧后方,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

他们在离我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沉默。一种充满审视意味的沉默。

我维持着跪坐的姿态,空洞的“视线”落在前方榻榻米的纹路上。

手指在袖中蜷缩,指甲再次抵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让我确认“佐藤莲”的存在。

不能慌。至少,不能表现出他们预期中的“慌”。

一个能“听真”的花魁,面对突如其来的盘问,该是什么反应?好奇?畏惧?还是……麻木?

“抬头。”

隼的声音响起,命令直接指向我。

我慢慢抬起脸,转向那凛冽“干净感”最浓的方向。

这个动作我做得很缓,带着花魁被训练出的、一种近乎程式化的优雅迟缓。

头上虽已卸去大部重饰,但剩余的重量和习惯,依然牵引着我的脖颈。

“姓名。”他问。问题简短得像在清点武器。

“……朝雾。”我回答。声音依旧细哑,但努力抹去了所有颤抖。

“今夜西时三刻,你在‘枫之间’接待松尾屋的少主。”

“是。”

“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他在要求我陈述,一个不容篡改的、官方记录般的陈述。

我该怎么说?复述那铁锈味的杀意?描述少主崩溃逃跑?还是……

“少主他,”我斟酌着词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似乎身体不适。”

“何处不适。”

“他……很激动。打翻了茶具。”我避开了核心。

“因何激动。”

隼的追问一步紧似一步,没有任何铺垫,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那冰冷的压力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加重,仿佛无形的刀锋正在慢慢贴近皮肤。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正锐利地扫描着我,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抽动,任何一点气息的紊乱。

在他的“干净”面前,任何谎言或隐瞒,似乎都会像雪地上的墨迹一样刺眼。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我说了一句话。”

“何话。”

这一次,我没再犹豫,用那平直到诡异的语调,复述了那句禁忌之言:“‘……杀了那老不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隼的气息波动了。

那凛冽的干净感骤然收束,变得更具针对性,如同探照灯的光柱,牢牢锁定在我身上。

“你从何得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核的硬度增加了。

“我‘听’到的。”我回答,然后补充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在此情此景下又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自从目盲之后,有些声音……就会变得格外清晰。尤其是人心里的……‘声音’。”

我说出了“听真”。用最直接的方式。

短暂的沉默。

这次沉默的质地更加复杂,混合了隼的审视评估,以及宗庆那玩味的观察。

“妖言惑众,扰乱人心,乃大罪。”隼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在宣读律法条文。“按律,当拘。”

当拘。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我袖中的手指掐得更紧了。

佐藤莲在尖叫Σ( ° △ °|||):开什么玩笑!穿越过来第一天就要进幕府大牢?

但朝雾的躯壳和训练,却让我依旧保持着外表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勉强牵起一丝属于花魁的、空洞而哀伤的弧度。

“隼大人,”宗庆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平稳依旧,像在讨论一笔生意的风险,“朝雾所言虽奇,但松尾屋少主仓皇离去亦是事实。其父三郎兵卫昏迷,家宅不宁,坊间早有微词。少主是否有不轨之心,心番稍加查证便知。若朝雾所言为虚,自是妖言惑众;但若所言为实……”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精明的考量,“那她所‘听’到的,或许就不只是‘妖言’,而是……‘真相’的碎屑。对心番而言,有价值的,究竟是‘惑众之言’,还是‘真相之屑’呢?”

宗庆的话,像一根柔韧的丝线,试图缠绕住隼那柄直来直去的刀。

他在偷换概念,将“罪”与“价值”放在天平两端。

隼没有立刻回应。但我能“感觉”到,他那冰冷的注意力,有一部分转向了宗庆。

空气中弥漫开两种截然不同的压力在无声交锋。

一种是隼的“绝对秩序”,斩断一切非常之事的锋利。

另一种是宗庆的“现实价值”,利用一切非常之事的柔韧。

“你的意思是,”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女有‘用’。”

“在下不敢妄测心番之用。”宗庆谦卑地回答,但话语里的意思却毫不谦卑,“只是吉原自有吉原的规矩。朝雾是登籍在录的太夫,是耗费重金与十余年时光栽培的‘商品’。她的去留、生死,牵涉游廊账目、各方关系,并非野草,可随意芟除。即便要论罪,也需循章办理。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松尾屋之事若为真,则说明朝雾之‘能’,或许并非偶发。一个能被动‘听取’人心秘密的盲眼太夫……隼大人,您所执掌的‘心番’,监察京畿异闻,探寻隐秘。有些秘密,藏在最幽暗的心里,最坚固的府邸中,寻常手段难以触及。而‘声音’……是无孔不入的。”

宗庆在推销。

他在将我,朝雾,作为一件具有特殊功能的“商品”,推销给代表幕府权力与秩序的隼。

他不在乎我是妖孽还是工具,他只在乎我的“价值”能否在更高的权力层面得到认可和保全,从而为他、为游廊带来更大的利益和保障。

这番话说出后,隼的沉默持续了更长时间。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和宗庆之间来回扫视。那凛冽的干净感中,开始掺入一丝极其细微的……权衡。

对隼而言,秩序是最高准则。但维护秩序,有时也需要非常手段。

清理“异常”是维护秩序,利用“异常”来洞察更深的、可能危害秩序的隐患,是否也是一种维护?

就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快速接近,在门外停住。

脚步声比隼轻巧,比宗庆更隐晦,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隼大人。”一个年轻些的男性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恭谨,“有急报。”

隼转身,走向门外。

纸门拉开又合上,他与来者走远了几步。

低语声隐约传来,我听不真切,但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确认……佛龛……钥匙……失踪……”以及最后一句稍清晰的,“……松尾屋三郎兵卫,亥时初,卒。”

卒。

死了。

那个我“听”到杀意的对象,死了。

一股冰冷的战栗,并非恐惧,而是另一种更接近“确证”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升。

那句铁锈味的话,不是妄想,不是巧合,是真实的杀意,并且……已经兑现。

门外的低语很快结束。

纸门再次拉开,隼走了回来。

他身上的凛冽气息没有改变,但之前那细微的权衡感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确定”。

他没有再看宗庆,而是直接面对我。

“从即日起,你受‘心番’监看。”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非必要,不得离开此屋。接触之人,言行之事,皆需记录在案。若有异动,或再发‘妖言’——”

他停顿了一下,那冰冷的压力几乎凝成实质。

“——无论何由,立斩。”

立斩。两个字,斩钉截铁。

他没有说接受宗庆的“价值”说,也没有否定。

他只是下达了命令,将我置于一个暧昧的境地:我仍是游廊的太夫,但已是心番监管下的“异常”。

我不被信任,但暂时有“观察”的价值。

我的生死,悬于一线之间,取决于我下一次“听”到什么,以及那“声音”对隼所维护的秩序,是有害,还是……有用。

“黑矢。”隼唤道。

“在。”门外那个年轻些的男性声音应道。

“你留下。负责日常监看与记录。”

“遵命。”

隼不再多言,脚步声响起,径直离去。

那股磅礴的、令人窒息的凛冽压力也随之移走,室内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但另一股存在感,留了下来。

更近,更隐蔽,像一道贴着墙根的影子。

宗庆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在他的计算之内。

他转向那影子存在的方向,语气恢复了生意人的平和:“黑矢大人,日后便有劳了。朝雾这边,我会吩咐下去,一切配合。若有任何需求,随时告知。”

“嗯。”名叫黑矢的男人只简单应了一声。

声音不高,略显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宗庆又对我说道:“朝雾,你听见了。安心休养,谨言慎行。”他的话里带着双重含义,既是嘱咐,也是警告。

说完,他也离开了。

纸门合上。

“凌霄间”内,此刻只剩下我和那道影子,黑矢。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我能感觉到他就守在门外,或许坐在廊下,或许倚在墙边。

他的存在感很奇特,不像隼那样具有侵略性的“干净”,也不像宗庆那样带着算计的“圆滑”。

他更像是一块吸光的墨,沉默地存在于那里,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声音和气息,将自己融入背景,却又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在场”。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纸门,无声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隼的审视,没有宗庆的评估,也没有菊的狂热。

那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冰冷,专注,带着一种记录般的细致。

我独自坐在房间中央,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传来湿润的刺痛感,是掐出的血痕。

脸颊上那早已干涸的粘腻,此刻无比清晰。

松尾屋的老头,死了。

我被贴上了“异常”的标签。

门外守着监视者。

而我,甚至不知道这具名为“朝雾”的身体,明天该如何睁开眼睛,如何在这华丽的牢笼与冰冷的监视下,继续扮演“花魁”,同时喂养灵魂深处那个对“真实”滋味产生了一丝饥渴的、名为佐藤莲的怪物。

就在这时,门外,黑矢那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我听:

“亥时了。”

“该熄灯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缓缓旋拧,将我锁进了这个漫长夜晚,以及未知明天的,第一个正式的囚笼之中。

而我知道,黑暗中,他的眼睛,正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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