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上那点微粘的液体,正在变冷。

不是茶。茶不会这么粘,也不会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它顺着我的皮肤纹理缓慢下滑,留下一条冰冷的轨迹,最后停滞在颌骨边缘,像一道未完成的泪痕。

松尾屋少主粗重的喘息声在拉门被粗暴关上后,仍透过木格隐隐传来,混杂着踉跄远去的脚步声。

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丝毫浮躁,只剩下动物般纯粹的惊恐。

室内只剩下我,和那个被称为宗庆的男人。

还有一地狼藉的、正在渗入榻榻米的茶渍,以及碎瓷片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崩裂声。

寂静在蔓延。

一种沉重的、充满评估意味的寂静。

我依旧跪坐在原地,厚重的衣物像一圈柔软的牢笼。指尖在衣袖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听”到那杀意时,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月牙形痕迹。真实的触感。疼痛。

这让我确认,被困在这具名为“朝雾”的躯体里的“佐藤莲”,并非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可惜了这套越前烧的茶具。”

宗庆的声音终于响起,平稳依旧,甚至带着一丝遗憾,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客人仓皇逃窜,而仅仅是一场失手打翻了器皿的小意外。

我感觉到他动了,不是走向门,而是走向我。

硬底鞋履踩过湿滑的榻榻米,发出“噗呲”的细微声响,最后停在我身侧一步远的地方。

接着,一块干燥、柔软、带着淡淡皂角与阳光气息的布帛,轻轻按在了我的脸颊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仔细,沿着那冰冷轨迹的逆向,擦拭着那片粘腻。

“松尾屋的少主,”他一边擦拭,一边用那平稳的调子陈述,像在念一份账簿摘要,“其父,松尾屋三郎兵卫,五日前于自家仓库晕厥,至今未醒。郎中医诊为中风,但坊间有传言,是急怒攻心。

“因发现账房巨额亏空。少主好赌,欠下堺屋一笔不小的债务,还款期限……就在明日。”

布帛离开了我的脸颊。那铁锈般的腥气被皂角味取代,但更深处,另一种味道开始从宗庆身上散发出来。是一种……微妙的、接近于金属摩擦发热后的气息。

那是兴趣。是评估。是算计正在高速运转的味道。

“你‘听’到的,想必就是那把‘钥匙’的下落吧。”他得出结论,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佛龛后面。倒是他会藏东西的地方。”

我该说什么?否认?承认?追问?

一个普通高中生此刻应该有的震惊、恐惧、追问“这是怎么回事”的冲动,在那片依旧残留着铁锈味和杀意的意识“视野”里,变得苍白而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晰。

就像考场上遇到一道完全超纲但答案却莫名浮现在眼前的题目。

我只是沉默着。盲眼“望”向声音和气味传来的方向。

我的沉默似乎正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正是他等待的反应。

“很好。”宗庆说。那金属摩擦的热意更明显了些。

“惊慌失措,刨根问底,那是俗物的反应。而你,朝雾,‘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搅黄了一场价值不菲的‘初会’……”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措辞,“……却让一件商品,展现了它前所未有的、危险的附加价值。”

商品。他如此自然地说出了这个词。用在那位少主身上,也用在我身上。

“附加价值?”我的声音出口,还是那样细弱沙哑,但没有了之前的迟疑。

或许是因为喉咙终于适应了这具身体,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正是。”宗庆的脚步声挪开,我听到他蹲下身,拾起碎瓷片的轻微碰撞声。

“吉原的花魁,卖的是技艺,是谈吐,是容貌,是营造一场完美梦境的能力。她们是匠人,精心雕琢客人的虚荣与幻想。但你,”一片较大的瓷片被他放在矮几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你不一样。你无法提供视觉的愉悦。你的‘盲’,本是一个致命的缺陷,需要其他方面十倍的美与才情来弥补。但现在……”

他站了起来,气息重新笼罩在我上方。

“现在,你的‘盲’,成了‘净’。你的沉默,成了‘深’。而你刚才展现的……那种近乎巫覡的、刺破表皮直窥脏腑的能力,”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发掘宝藏般的、压抑的兴奋,“那将不再是缺陷,而是你最核心的、无法被模仿的‘商品特质’。我们不妨称它为……‘听真’。”

“听……真?”我重复这个词。

舌尖抵着上颚,发出这两个音节。它们落在空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不错。”宗庆的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稳,仿佛在敲定最终方案。

“从今日起,朝雾不再仅仅是吉原一位盲眼的花魁。你是‘能听真心’的朝雾,是‘不可触及’更深处、‘不可欺瞒’的朝雾。你的价码,需要重新评估。不,是重建。”

他拍了拍手。

纸门无声滑开,先前引导我的那个年轻女声响起,比之前更加恭顺:“宗庆大人。”

“收拾干净。另外,传话下去:松尾屋少主突发恶疾,初会中止。朝雾大人因感知其身心浊气,略有不适,近日谢绝一般会面。只接待……经我亲自筛选的客人。”

“是。”

“还有,叫‘菊’过来。从今天起,她专司侍奉朝雾。”

“遵命。”

纸门再次合上。

侍女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细碎的脚步声和擦拭声在室内规律地响起。宗庆的气息远离了些,他似乎在窗前站定。

“你需要一把更称手的‘刀’。”他对着窗外的夜色,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一把为你筛选猎物、同时也是保护你这件‘商品’不会过早被恐惧撕碎的刀。黑矢那边,我会去谈。至于你……”

他转回身,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视线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幅价值连城的画作,评估着每一处笔墨的浓淡与市场的接受度。

“……你需要学习。学习如何‘使用’你的‘听真’。不是被它惊吓,不是将它当作诅咒。而是像运用你的三味线,你的茶道,你的和歌一样,将它化为你仪态的一部分,你魅力的一环。”

“你要让客人在你面前,既恐惧被你‘听’到污秽,又渴望被你‘听’到真实。这种恐惧与渴望的拉扯,将是新的价码所在。”

我静静地听着。

脑子里属于佐藤莲的部分在尖叫,在抗拒,在试图理解这荒谬绝伦的一切。

但属于“朝雾”的这具身体,这被沉重织物和复杂发髻固定着的姿态,却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一种冰冷的静止。

仿佛宗庆所说的,并非将她非人化、商品化的可怕宣言,而只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运行法则。

就在这时,纸门外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轻,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像初春枝头试图站稳的雏鸟。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衣物摩擦的细响,那衣料似乎不算高级,但浆洗得十分挺括。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迟疑了一下,然后,一个带着稚气、却又努力绷得严肃的女声响起:

“宗庆大人,奴婢菊,前来听命。”

“进来。”

纸门拉开一道缝隙,一个娇小的身影几乎是滑了进来,立刻伏低身体,额头触地:“拜见宗庆大人,拜见……朝雾大人。”

在说到“朝雾大人”时,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

“抬起头。”宗庆命令。

我“感觉”到那个叫菊的女孩抬起了头。她的气息很年轻,带着皂角的干净味道,还有一种……类似于新晒稻草的、暖烘烘的生机。

这生机在这间还残留着惊惶与算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眼。

“从今日起,你负责朝雾的贴身起居。你的眼睛,就是她的眼睛。你的耳朵,要替她听清所有该听的,挡住所有不该听的。你的命,从现在起,和她的价值绑在一起。明白吗?”

“是!奴婢明白!奴婢……奴婢一定用性命侍奉好朝雾大人!”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炽热。那炽热度几乎形成了一种灼热的压力,朝我涌来。

我甚至能“听”到她心脏在胸腔里快速搏动的、充满力量的节拍。

【……神明……是神明大人……我终于……】

一个微弱、但极其清晰的意念碎片,伴随着那炽热的气息,倏地钻入我的意识。

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过于甜美的、近乎刺痛的金色光辉感。

那是崇拜。毫无杂质、近乎盲目的崇拜。

我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比起松尾屋少主的杀意,这种纯粹炽热的信仰,不知为何,让我感到另一种层面的不适。

宗庆似乎没有察觉,或者并不在意。

“带朝雾回‘凌霄间’。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他顿了顿,“……枫。”

“枫”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室内的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连正在擦拭榻榻米的侍女动作都慢了半拍。菊那炽热的气息也出现了一丝畏缩的波动。

“是……奴婢谨记。”菊的声音低了下去。

“去吧。”

菊几乎是爬行着靠近我,然后,极其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托起了我的手臂。

她的手比之前的侍女更有力,也更烫。

“朝雾大人,请随奴婢来。”

我被她搀扶起身。沉重的衣摆再次像潮水般拂过地面。就在我们即将走出房间时,宗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么平稳,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入我的耳中。

“朝雾,记住今晚‘真’的滋味。那是你未来的粮食。”

我没有回头,在菊的牵引下,迈过门槛,走入依旧弥漫着各种香气、乐音和私语的走廊。

菊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仔细地提示着我:“前方有三阶下楼,请您留心。”“右转,此处有廊柱。”

她的提示详尽得过分,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而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炽热的崇拜,始终包裹着我,像一件令人窒息的无形羽织。

我们回到了所谓的“凌霄间”。

房间比之前那间更宽敞,气息也更“干净”,熏香淡雅,似乎还临着庭院,能感觉到窗外微凉的夜风。

菊服侍我卸下那沉重无比的发髻和层层外衣,换上相对轻便的寝间衣物。

她的动作无比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朝雾大人,您要喝些水吗?还是需要小憩?奴婢就在门外,随时听候吩咐。”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颈侧。

“你……”我开口,声音在卸去部分负担后,似乎清晰了一些,“为什么?”

“嗯?”菊似乎没明白。

“为什么……这样?”我试图找到词汇,“侍奉。用性命。”

菊沉默了。几秒钟后,我感觉到她再次伏低下去,额头触碰榻榻米。

“因为……您是光。”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却带着劈开一切阻碍的力度,“奴婢……奴婢在来这里之前,是在后面的洗衣房和灶间做事的。每天看到的,是油腻的碗碟,是洗不完的秽衣,是管事的鞭子,是其他姐妹因为争抢客人的赏钱而互相撕扯的嘴脸……那里没有光,只有泥泞和挣扎。”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但是,我听过您。听过您的三味线,从很高的楼层飘下来,像雪山上流下来的清泉。我偷偷躲在廊下,听过客人谈论您,说您即使看不见,写的和歌却能让最好的连歌师羞愧。”

“他们说您‘不可触及’,说您和吉原其他的女人都不一样……您就像……就像泥潭里唯一一朵不沾污秽的莲花,不,是更高远的,天空上的……月亮。”

她抬起头,尽管我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灼灼的视线。

“今天,宗庆大人选中了我。让我来侍奉您。我知道,是因为我出身最底层,最干净,没有牵连,也最……忠诚。”她用力说出这个词。

“我不懂那些复杂的道理。但我知道,侍奉您,就是侍奉‘洁净’本身。我的命很轻贱,但如果能用来维护您的‘洁净’,那它就是有价值的!”

【……让我成为您的基石吧……让我的一切,都为您所用……】

那甜美的、刺痛的金色意念再次涌来,比之前更加汹涌。我几乎要被淹没。

这不是杀意,却同样让我感到一种冰冷的悚然。

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滚烫的信仰时,纸门外,传来了新的动静。

不是菊那种轻快的脚步,也不是侍女们细碎谨慎的步伐。

那脚步声极其稳定,每一步的间隔、力度都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过。

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韵律感。

它在走廊响起时,原本隐约的乐声和笑谈,都仿佛被这韵律所压制,纷纷低伏下去。

脚步声在“凌霄间”外停住。

没有通报,没有请示。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出鞘一寸的刀锋,瞬间切开了室内的空气,也切断了菊那炽热的情绪。

“心番,隼。”

“奉令,询问今夜‘异闻’。”

“闲杂,退避。”

每一个短句,都像一次精准的切割。没有废话,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目的与命令。

菊的气息瞬间冻结了,那滚烫的崇拜化为了实质性的恐惧。

我感觉到她猛地瑟缩了一下,几乎要瘫软下去。

而我,坐在原地,面对着一片虚无的视野,和门外那股纯粹、冰冷、带着无形压力的存在。

刀刃,已经悬在了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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