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正挤在晚高峰的山手线电车里,身体随着车厢摇晃,像一袋失去骨架的肉。
鼻腔里塞满了汗和廉价香水,以及某种类似于金属锈蚀的、东京特有的疲惫气息。
耳机里的先锋实验音乐比周遭更嘈杂,但更喜人。因为至少它不会像前排上班族大叔公文包的一角,正精准地硌着我的肋骨。
一切都如此具体,如此令人厌倦。
我想着的,是昨晚没通关的游戏,是明天的小测验,是便利店那份快要过期的半价便当。
生存的全部意义,似乎就是在这套由电车时刻表、学业进度条和消费期限构成的精密牢笼里,安全地磨损殆尽。
然后——事情发生了。
没有逐渐模糊的视线,也没有远去的声音。
前一瞬,肋骨上的压力还是那个坚硬的公文包边角;下一瞬,那压力变了,变成了一种……环绕式的、柔软的紧缚。
那沟槽的公文包造成的硌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有温度的包裹感,从胸口到下腹。
鼻腔里汗与铁锈的味道,被一股极其浓艳、极具侵犯性的香气粗暴地抹去了。
那不是任何一种我认知中的香水味,更像是成百上千朵花被碾碎发酵,再混入陈年木头与麝香,熬煮成一锅粘稠可视的空气。
它灌进来,不是让你闻,是让你咽下去。
耳朵里的音乐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寂静。
不,不是寂静。
是声音的质地全变了。
电车运行时那种低沉规律的“轰隆”声,消失了。
人群模糊的嗡鸣,消失了。
世界被抽走了背景音,只剩下一些极其清晰、却又极其陌生的“点状”声响。
远处,某种单调而有规律的“咔、咔”声,像是木器轻轻叩击。
极近处,布料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细密而连绵,是我自己身上传来的。
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在某种空旷的室内引起微弱的回响。
最诡异的是视野。
我没有睁开眼这个过程。当我意识到需要去看时,视野已经在那里了。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不是白。不是闭上眼睑后那种温暖或带光晕的黑暗。
我的眼球似乎还在转动,试图寻找焦点,但神经末梢传回的,是一片绝对的空洞。
恐慌?不,暂时还没有。
大脑在处理这堆矛盾到荒谬的信息时,似乎短路了,跳过了恐惧,直接进入了一种冰冷的、近乎学术性的困惑。
发生了什么?绑架?恶作剧?
我想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确认一下“佐藤莲”的实体是否还在。
手臂……没有抬起来。
不是无力,而是受到了……阻碍。
一种柔软而坚韧的阻碍。
我感觉到手臂动了,但它移动的幅度极其微小,并且立刻被周围那温暖的包裹物所限制。
与此同时,胸前和下腹那环绕式的压力,似乎随着我的轻微动作而收紧了。
那触感……光滑冰凉,带着复杂纹路。是织物。极其厚重层叠的织物。
还有重量。难以想象的重量,压在头顶,脖颈,肩膀。
那不是头盔,更像是一个……精心构筑的、有棱有角的建筑,固定在我的头颅之上。
我甚至能分辨出,左侧的重量似乎比右侧微微多出一些,带着一种微妙的倾斜感。
这时,一个声音刺破了这片浓稠的怪异。
“朝雾大人,时辰将至。”
声音来自右前方,略低于我。
是个女声,年轻,刻意压得很低,吐字有一种小心翼翼近乎谄媚的清晰。
她说的是日语,但口音……很怪,带着一种老电影里才有的做作的古雅。
朝雾?大人?是在叫我?
开什么玩笑。
我想发声,想问“这是哪里”,想用最大的声音喊出“我是佐藤莲”。但喉咙像是被那浓香堵住了,声带震动,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息不明的“あ……”。
那声音,细弱,沙哑,完全不像我的声音。
“您不必紧张。”那个女声又响起来,更近了。
我感觉到有人影遮住了前方,接着,微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了我的额头。
不,不是触碰额头,是触碰我额头前方……那个“建筑”的边缘。
“髮髻有些松了,奴婢为您整理。还请稍安勿躁,宗庆大人稍后便到。”
手指灵巧地动作,轻轻按压调整着我头顶那沉重的负担。
我感觉到发丝被拉扯的轻微刺痛,还有簪子一类的东西滑过,然后重新固定的触感。
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轻柔,带着一种对待易碎珍宝般的敬畏。
而我,像一具人偶,被困在这具陌生沉重的躯体里,困在这片虚无的视野和浓得化不开的香气中。
宗庆?又是谁?
混乱的思绪被一阵新的声音打断。
是……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
是某种硬底鞋履敲击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有间隔,步速平稳,不疾不徐。
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一种“哗啦”“哗啦”的,纸张或轻薄布料摩擦的声响。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朝雾,准备好了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平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在询问天气,又像在确认一件货物的状态。
我身边的那个女声立刻回应,带着一种触电般的恭顺:“回宗庆大人,已经准备妥当了。”
“吱呀——”
门被拉开的声音。
一股略微不同的空气流动涌了进来,带来了更远处隐约混杂的人声、三味线的乐音,以及一种……脂粉和烟火气混杂的更世俗的味道。
那个平稳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停在我面前大约几步远的地方。
我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着线香、墨汁和某种冷冽木质气息的微小气场,切入并搅动了我周围那片浓艳的香。
“今夜是松尾屋的少主,第一次来‘初会’。”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是个急性子,但家底丰厚。他倾慕你的‘不可触及’之名已久。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在对我说话。
可我该知道什么?松尾屋?初会?不可触及?
我的沉默似乎被当成了别的什么。
男人,宗庆,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得几乎无法捕捉。
“还是说,”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玩味的探究,“我们的‘明神’,今日有些不同?”
明神?又一个陌生的词。
我该愤怒,该尖叫,该质问。但在这具沉重的躯壳里,在这片剥夺了我所有方向感的虚无中,一种更深层的冰冷攥住了我。
这不是恶作剧。恶作剧不会如此……完整。
从嗅觉,到听觉,到身体感知,到这个自称“宗庆”的男人那无可挑剔的自然姿态。
我可能……真的不在了。
不在那趟拥挤的电车上,不在2026年的东京。
而在这里。一个有着厚重织物、奇异发髻、被称为“朝雾大人”和“明神”的地方。
“让她‘看’路。”宗庆的声音离开了我,似乎转向了旁边的女人。
“是。”女人应道。
我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轻轻托起。是一种标准化带着支撑意味的动作,让我的手指,搭在了一只小臂上。
那只小臂纤细稳定,隔着柔软的丝绸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朝雾大人,请迈步。前方是门槛,高约四寸。”女声在我侧后方极近处响起,耳语般指导。
我被她牵引着,迈步。
脚下触到的,是光滑微凉的木板。
沉重的衣物下摆扫过脚面,层叠的布料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
每走一步,头顶的重量都在微微晃动,簪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碰撞声。
我们离开了那个房间,走入一条走廊。
环境音变得更复杂了。
远处隐约的笑语,近处拉门开合的声响,楼下传来的经过隔挡后显得闷闷的三味线旋律,还有某种……液体倾倒,瓷器轻碰的叮当声。
空气里的味道也更加纷杂,除了那无处不在的浓香,还有食物的气味,酒气,不同的脂粉味。
我被引导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这缓慢并非完全因为我的“盲”,更像是一种必须维持的庄严与迟缓。
周围偶尔有细碎的脚步声经过,都会远远停住,然后响起毕恭毕敬的问候:“朝雾大人。”
那声音里,混杂着好奇,敬畏,或许还有一丝别的我无法分辨的东西。
我们走下一段楼梯,转弯,穿过一个似乎很空旷、有些回音的地方,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内,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不高,但其中一个声音略显年轻浮躁。
“少主稍安,朝雾大人即刻便到。”
“哼,架子倒不小。本少爷花了多少钱,等了多久,才得这么个‘初会’……”
引路的女人在我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我停住。
然后,她上前一步,用一种清亮婉转的嗓音通报:“让您久候了。朝雾大人,前来拜会。”
门被拉开。
一股混合了酒菜、男性发油和高级熏香的浓郁扑面而来。室内的温度似乎也更高一些。
“朝雾大人,请进。前方三步,有座垫。”女声恢复耳语,引导我。
我迈过门槛,按照指引,向前三步。宽大的衣摆拂过地面。
我能感觉到,室内有两道视线,瞬间钉在了我的身上。
一道来自正前方,带着灼热、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另一道,来自侧方,更隐晦,更冷,属于那个被称为“宗庆”的男人。
我被扶着,以一种需要控制每一层衣物褶皱的姿态,跪坐在了柔软的座垫上。
整个过程,我头顶的“建筑”没有一丝摇晃,只有衣料摩擦发出庄严的“悉索”声。
坐下后,那沉重的衣物水银泻地,在我身周铺开一个完美的圆形。
死寂。
几秒钟后,那个年轻浮躁的声音响起,带着强行压抑的激动和一丝不满:“果然……看不见?”
“松尾屋的少主,”宗庆平稳的声音介入,像一层冰面覆盖了躁动的火,“朝雾大人目不能视,正是其‘净’之所在。所见为俗,所闻为真。吉原的规矩,‘初会’只奉清茶,叙话。还请您,细细品味这份‘不可触及’。”
“嘁,规矩规矩……”年轻人嘟囔着,但声音小了下去。
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脸上、身上反复逡巡,像在估价一件精美的瓷器。
“那就……说说话吧。朝雾……大人?”他试着叫出这个名字,语调古怪。
我该说什么?
一个日本男高中生,此刻该对一个江户时代的嫖客说什么?
我的喉咙发紧。
那股浓香似乎钻进了我的脑子,让思维变得粘稠。我张了张嘴。
就在这个瞬间——
一种新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劈开了这片粘稠。
像是……一滴冰冷粘腻的墨汁,突然滴进了我那片虚无的“视野”正中央。
然后,墨汁化开,带着一种味道,直接渗透进我的意识。
那是铁锈的味道。
浓烈的,带着腥气的铁锈味。
紧接着,一个直接成型的意念,伴随着这铁锈味,无比清晰地“炸开”在我那空无一物的感知里:
【……杀了那老不死的……账房钥匙……在佛龛后面……今晚……必须拿到……】
这意念狂暴焦灼,充满具体的杀意和计划。
我僵住了。
这不是我自己的念头。
这恶意的、冰冷的思维碎片,来自……对面。
来自那个正在用灼热视线打量我的松尾屋少主。
“朝雾大人?”年轻人见我久久不语,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那铁锈味和冰冷的杀意,还在我意识的“视野”里弥漫扩散。
真实,丑陋,伴着他声音里那点浮躁轻佻,令人作呕。
我的手指,在厚重衣袖下蜷缩起来,抵住了掌心。
宗庆的话,莫名其妙地在此刻回响起来:“所见为俗,所闻为真。”
真?
这就是……“真”?
一种战栗,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明悟的战栗,顺着我的脊椎爬升。
我操。
我慢慢抬起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准确地“面对”着那铁锈味和杀意传来的方向。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那细弱沙哑的声音,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平直到诡异的语调,将那个直接灌入我意识的意念碎片,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杀了那老不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所有的声音,年轻人粗重的呼吸、宗庆手中茶杯与托碟的碰撞、窗外遥远的喧闹……都消失了。
死寂。
紧接着,是年轻人喉间发出的一声被极度惊恐扼住的“咯咯”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感觉到他整个人从座垫上弹了起来,带倒了旁边的矮几,杯盘“哗啦”碎裂。
浓烈的铁锈味和杀意,瞬间被另一种更尖锐污浊的恐惧取代,那恐惧也带着味道,像盛夏阴沟里骤然暴晒出的恶臭。
“你……你……”他语无伦次,只有牙齿疯狂打颤的“咔咔”声。
我没有动,依旧“看”着那个方向。脸颊上,似乎溅到了一点温热微粘的液体。
打翻的茶?还是别的什么?
一片充满窒息的混乱寂静中,宗庆那平稳得可怕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就响在我的身侧,带着一丝满意。
“看来,”他说,“今夜的风,带来了一些……意外的‘真’呢,朝雾大人。”
脸颊上那点微粘的液体,正慢慢变冷。
而我,“朝雾”,或者佐藤莲,第一次,清晰地“尝到”了某种东西的滋味。
那是秘密的味道。
是恐惧的味道。
是……“真”的味道。
原来,“真”的味道,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