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房门被拉开的瞬间,触目惊心的一幕便映入眼帘。

张叔正倒在血泊里,玻璃渣碎了一地。

一个看着比张叔年轻不少的女人手里抓着仅剩的酒瓶颈,不住地辩解道:“不是,我不是故意,我就是想反抗一下,吓唬他一下……”

“嫂子,你让一下,我看看小张的情况——雨铃,快打120。”陈见海尽可能冷静地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到张叔身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乱动,只是仔细的左右观察着情况。

“我爸爸他……他要不要紧?”

“沫沫……过来。”方情抓住了张沫的胳膊,声音有些微微颤抖,以至于掏出手机之后输错了好几次号码,才总算将120拨通出去。

“喂,你好,这里有人头部受到重击,对,晕过去了,有流血,是的,我们没有乱动,地址是……”

打完电话的方情抬起头来,发现不管是岳父还是张沫母亲都在看着自己:“救护车十分钟左右到。”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后张沫的母亲就又哆哆嗦嗦地为自己辩解起来。

“少说两句吧。”陈见海叹了口气,“嫂子,你把钱包和银行卡带上,他肯定得住几天院了。”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嫂子!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问得出这种话来?!”陈见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又做了两次深呼吸,“孩子还站在旁边呢!”

“我不是……我就是想拿哪张卡……”

“有钱的卡都拿上。”

张沫反抓住方情的手臂,用力吸了吸鼻子:“姐姐……救护车怎么还没来……”

“快了,别担心。”她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背,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宽慰道,“没事的……”

终于,楼下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透过走廊的窗户,都能看到那正在闪烁着的红蓝色光芒。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冲了上来,还没等其他人说话,他们就已经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紧急止血后进行了包扎,他才被抬上担架。

“你们谁是能为他负责的家属?”

“我……”张沫母亲不安地举起手。

“请你跟车一起到医院!”

“好、好的……”她大气不敢喘一下,紧跟着医护人员往楼下跑去。

“雨铃,爸到医院里看看,你先回屋吧。”

“……我也去吧。”

“姐姐,我也要去……”

“好。”方情没有拒绝,只是提醒了一句,“记得带钥匙,锁好门我们就打车过去。”

“雨铃。”陈见海看着方情苦笑了一声,“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方情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咬住了嘴唇。

……

(二)

出租车上,大家都沉默着。

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倒去,街边店铺的招牌闪烁着炫彩的霓虹。

晚高峰刚结束,路上不算拥堵,但车子的速度仍旧提不起来。

所有人在上车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只剩下码表不断跳动计数的声响传来。

医院只有几公里远,但在城市里,这几公里却没那么快开到。

街边的喧闹声与他们无关,那些个笑着走在一起穿过马路的路人,却让方情的心又烦躁了几分。

她改变了历史。

原本应该跳楼的张沫没有死,活了下来。

但这一切却没有朝好的方向发展。

被改变过的历史继续向下,似乎不让这个家庭支离破碎就不肯善罢甘休。

她想起陈雨铃和她聊过的‘后来’。

在原本的时间里,张沫死了,她的父母也离婚了,那套房子被变卖,之后换了新的房东,但买房子的主人却从来没住过,只能看到租客一茬又一茬的更换。

方情捏紧了手心,她担心张沫没有了父亲,然后她母亲又进了监狱,接着她也将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而再次自杀……

这样一来,那就等于什么人都没救到,反倒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改变历史,制造出了更多的未知,而这种未知,也让方情的心难以安定下来。

医院终于到了,那巨大的发光招牌在黑夜里格外明亮。

陈见海付了车费,领着三人从满是皮革和烟味的车厢里走了出来。

明明今天还算暖和,但此时的空气却格外冰冷。

方情跟着岳父走了两步,却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回头望去——张沫定定地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敢走进医院里去。

“沫沫?”方情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爸爸……应该没事吧?”

“会没事的。”

“快些。”站在不远处的陈见海催促道,“我们到急诊室去,别跟丢了。”

“来了。”方情伸手抓住张沫的手腕,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事的,走吧。”

“嗯……”

……

(三)

看着张沫母亲在家属通知单上签字,方情才知道原来她的名字叫‘刘爱家’。

至于张沫的父亲,则叫张天。

刘爱家惊魂未定,别人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大部分事情还是陈见海跑去帮忙办的。

而方情就坐在这冰冷的浅蓝色塑料椅上,和张沫一同等待着。

她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得很快,但此时自己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终于,检查室的铅门滑开,医生和护士把躺在病床上的张天推了出来。

“医生,医生,他……他怎么样?”

“只是脑震荡,但是还没有醒来。”

“他不会……不会醒不过来了吧?”

“正常来说几十分钟到几个小时就会醒来,但也有可能……”

“醒不过来?”刘爱家的嘴唇有些发白。

“请你不要担心那么多,接下来去付床位费,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安排的。”见惯了生死的医生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嫂子,我们去办一下手续,交一下床位费吧。”

“陈哥,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

“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陈见海看向方情和张沫,“雨铃,你们两个先帮忙把他推到急诊病房吧。”

“好。”方情点了点头,她这次来最大的作用就是安抚张沫的情绪,免得她让本就一团糟的事情变得更加混乱。

方情和张沫就跟着手术用的电梯一路抵达了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病房里格外安静,三张床只有一张躺着位插管的老人,而张天的床则被安排在了靠窗的位置。

窗外汽车的喇叭声格外吵闹,似乎路口处又堵车了。

方情盯着张天的眼睛,想起那天他送牛奶上门时的那张笑脸。

他其实是个温和的普通人,只是没有爱上一个正确的人。

原本他的家庭应该是很幸福很美满的才对……

沉默是病房里的常态。

张沫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当方情察觉的时候,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豆大的泪水一颗接一颗的滚落,但她却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方情将手掌放在了她那一抽一抽的肩膀上:“沫沫……没事的,要是很严重的话,就住重症病房了。”

“嗯……”张沫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是,我还是,还是怕……我怕……爸爸……爸爸没了……”

“不会没的。”

“妈妈那么不好,为什么爸爸当年还要和她结婚呢?”

“人是会变的,可能是你爸爸对你妈妈太好了,所以她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大,甚至都忘了他们当年是为了什么样的爱而在一起的了。”

“明明是、是相爱的人,为什么会打起来呢……为什么变成仇人呢……我真是……搞不明……明白……”

“世界上有许多事,都是搞不明白的。”方情摸了摸她的脑袋,“今天晚上你要待在医院里吗?”

“嗯……我要等到天亮。”

“但是也要注意,别把自己累着了。”

张沫将发红的眼睛睁得老大:“姐姐,我决定以后,不结婚。”

“为什么?万一遇到很好的人呢?”

“但是……很好的人也会变坏,谁也不知道未来是怎么样的,万一我以后也有孩子的话……她也会过这样的日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方情叹了口气,“人生还很长,或许你的想法还会再变呢,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好。”

……

(四)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二人正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在家旁边的车站了下车。

陈见海迎着风叼起一根烟,点了半天却都没将它点着。

方情伸出手,帮他挡住了另一边的风,才总算让烟头燃烧了起来。

“唉,人啊,真是。”

“怎么了。”

“小张他老婆,就是那位刘阿姨,当年就是有很多人追求的漂亮女人,小张啊,追了很久才把她追到的,那时候脸上写着的都是‘幸福’……”

“后来变了?”

“应该说,她一直都是那样的女人,总是不知足,想要那种奢侈的生活,老张呢,主张知足常乐,她就受不了了,天天吵架,越吵越厉害,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像爸妈你们两个感情这么好的夫妻其实很少,大部分人的家庭都有不少争吵。”

“我们啊……我们不一样,我们从来都是关系很好的,有事就商量,从小都没吵过几次架。”陈见海的脸上流露出了怀念的神采,“唉,人啊……有时候好事儿是坏事儿,坏事儿反倒是个好事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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