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在琥珀之中,粘稠、凝滞,每一次心跳都拉扯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傍晚最后的天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逐渐黯淡的光栅,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映照得如同缓慢沉浮的灰烬。

甜腻的可乐气息、未散的暧昧暖意以及骤然降临的冰冷刺骨的死寂,混合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氛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沙发上,苏雨晴的大脑在“万雪”两个字和那声冰冷猫叫炸响的瞬间,彻底陷入一片空白。

随即,灭顶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思维。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用尽全力推开身上依旧压着的琉璃——这一次,琉璃并未坚持,顺着她的力道坐起身,但依旧靠得极近,姿态从容,仿佛刚才的亲密与此刻的尴尬闯入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啊…!那、那个!万雪!” 苏雨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滚落,狼狈地摔在地毯上,也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试图站起来,却又因为腿软和极度的慌乱而踉跄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拉扯着自己被可乐浸湿的皱巴巴的衣领,想要遮住锁骨处那片刺眼的狼藉,脸颊因为羞耻、惊恐和巨大的混乱而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声音尖利,语无伦次,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徒劳嘶鸣的困兽:

“你先听我解释!事情!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的!我们…我们两个人刚刚这是在——!”

她的辩解戛然而止。

自己在干什么?

说是在玩闹?在“喂”可乐?

任何说辞在此刻这衣衫不整、泪痕未干、气息不稳的景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的…欲盖弥彰。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好奇的声音,自沙发上响起,打断了苏雨晴破碎的辩解。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水无月琉璃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裙摆和发丝,天金色的马尾在昏暗中依旧泛着冷调的光泽。

她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望向门口那个僵立的身影,唇角甚至勾起一个礼貌而疏离的浅笑。

“我的名字,叫做水无月琉璃。是雨晴…很久以前的朋友。”

她的自我介绍清晰得体,却刻意强调了“很久以前”,带着一种划清时间界限却又暗含特殊意味的微妙感。

然后,她微微侧头,看向身边惊惶未定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苏雨晴,用那种略带责备却又亲昵的语气,轻声问道:

“所以,雨晴…你难道不来,专门为我介绍一下,这位…可爱的小妹妹,究竟是谁么?嗯?”

她的目光在苏雨晴和门口的白万雪之间流转,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将苏雨晴推向“介绍人”位置的力道。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来。

苏雨晴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张着嘴,看看琉璃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脸,又看看门口白万雪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却毫无情绪的淡红色眼眸,大脑顿时又是一片混乱。

自己该怎么介绍?

说是“情人”?说是“宠物”?

说是“我养的猫变成了人”?

哪一种都会引爆更可怕的灾难。

就在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的时候,那个站在门口阴影里的身影,动了。

白万雪缓缓地走进了客厅。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奇异韵律。

她没有去看地上狼狈的苏雨晴,目光自始至终,都平静地落在沙发上的水无月琉璃身上。银灰色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在渐暗的光线下划出冰冷的轨迹。

她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然后,她抬起淡红色的眼眸,直视着琉璃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用那听不出任何波澜的空灵嗓音,清晰地说道:

“白万雪。”

“我的名字,叫做白万雪。”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地上脸色惨白的苏雨晴,然后,重新聚焦在琉璃脸上,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身份定义:

“现在,身份上是——”

她微微歪了歪头,这是一个极其细微仿佛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主人的情人。喵。”

最后那声猫叫,轻软依旧,却在此刻死寂的客厅里,如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将本就混乱的局面瞬间推向了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

“情人”两个字,被她如此自然如此坦然地宣之于口,没有羞涩,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指控都更具杀伤力。

琉璃脸上的浅笑,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秒。

湛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幽暗的波澜极快地掠过。

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了惊讶与玩味的表情。

“哦?”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目光转向地上几乎要晕过去的苏雨晴,语气里带着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和一丝清晰的探究。

“情人?可是…我怎么记得,雨晴刚才不是还说了,她现在…是‘一个人住’么?”

她将“一个人住”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目光在苏雨晴和白万雪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欣赏一场自相矛盾的拙劣演出。

白万雪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银灰色的发丝拂过肩头。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地锁着琉璃,用那种陈述客观事实般的语调回答道:

“以前,主人的确是一个人住。但是现在,不是了。”

她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感。

“因为现在,这个家里面,有万雪的存在。”

她微微向前倾身,淡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奇异而执拗的光芒,清晰地宣告:

“所以,主人不会再感受到孤独了。”

“万雪,会一直,在主人的身边,陪伴着主人的。喵。”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密的针,扎在苏雨晴紧绷的神经上,也像是在对琉璃宣告某种主权,某种尽管是后来者却更“贴近”的优越感。

“呃…那个…!琉璃!” 苏雨晴终于从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找回一丝声音,她几乎是扑到两人之间,张开手臂,试图隔开那两道平静却暗流汹涌的视线。

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谄媚和慌乱的笑容,语速飞快地对着琉璃解释,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破音:

“万、万雪的意思其实是说…她是我现在的临时舍友!对!临时舍友!毕、毕竟!她是我们事务所新来的偶像练习生!林薇老师亲自带的!”

苏雨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强调“工作关系”和“临时性”。

“而且!她还是从很远很远的外地来的!啊你看…这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嘛!一个小姑娘独自在这么大的城市打拼多不容易!所以…所以出于照顾新人、方便工作的考虑,我就、我就先让她临时住在我这个当经纪人的家里面啦!就是…就是借住!单纯的借住!真的!”

她的解释苍白无力,逻辑混乱,试图用“经纪人职责”和“同事关怀”来粉饰这混乱不堪的关系,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琉璃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那抹玩味的浅笑始终未曾褪去。

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然后,她端起茶几上那罐还有大半份量的可乐,浅浅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与苏雨晴的惊慌失措形成残酷对比。

“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话的,雨晴。” 她放下杯子,湛蓝色的眼眸望向苏雨晴,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凉的疏离。

“我现在,只希望…”

接着,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安静站立仿佛事不关己的白万雪,又落回苏雨晴惨白的脸上,用那种谈论天气般随意的口吻,说出了最尖锐的警告:

“下一次,我再见到雨晴你的时候…”

“不是在电视新闻上,报道‘职场潜规则’和‘经纪人胁迫练习生’的最新案例里面。那样的话,可就…太不好看了呢。你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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