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川澪踩着看不出底色的运动鞋,停在了足立区一栋两层公寓前。

这栋建筑在东京昂贵的地价缝隙里摇摇欲坠。

生锈的室外铁梯在踩上去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提醒着住客这儿的安稳程度,取决于螺丝钉的最后一点职业操守。

从兜里掏出那串带有可爱猫爪挂件的钥匙。

“咔哒”。

房门推开,一股混合着陈旧灰尘、密闭空间特有的霉味,由于长期缺乏光照而产生的冷清扑面而来。

阳光穿过那扇满狭窄窗户,将空气中起舞的微尘照得亮晶晶的。地板上散乱着便利店收据、散乱的校服、以及几本被撕掉封面的过刊杂志。

角落里,一个琴包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拉链裂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那把落满了灰尘的廉价电吉他。

“这就是全部的‘底牌’了吗?”

涂川凌走进屋,随手把那封装着十万日元的信封压在桌上的半个干瘪面包下面。

那是目前最有分量的固定资产。

她拉开了那个小小的壁橱。

里面除了几件廉价的换洗衣物,还有一个泛黄的画本。

“啧,项目经理跑路了,丢下一堆烂代码和负资产。”

涂川凌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椅上,掀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2013年9月19日。

移动互联网的巨浪还没彻底拍死传统媒体,世界依然在旧时代的余晖里垂死挣扎。

就在她通过网络确认2013年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细节之后,班主任宫本由美的一通毒舌电话打破了静谧。面对

老师排山倒海般的斥责,拥有成年人灵魂的涂川凌冷静应付了过去,并为自己争取到了两天的缓冲期。

挂断电话后,她翻开了原主留下的日记,知晓了休学的缘由。

2013年的世界在屏幕微光中显得有些失真。

一个角落里写着学习资料的文件夹引起了她的兴趣,点开一看却是几幅她自己画的画稿。

她上辈子是个美术生,自诩也是画过两天画。

为什么不敢称画师呢?

虽然是个超级卷王,为了从集训提前回家过节,一夜连画二十八幅素描,大学也参加了设计大赛拿了国二,毕业后也就是培训班教人画画。

不甘沉沦一个人跑去上海带着自己的作品集去投稿,结果最后也就是设计宠物食品包装。

所以她都称自己是个臭画画的,而不是画师。

那是原主涂川澪留下的遗产——几张略显稚嫩,但很有灵气的手绘。

构图有灵气,但缺乏商业逻辑。

线条很美,但不懂得迎合市场。

从日记那些凌乱的笔触中,她读到了原主涂川澪那个曾经炽热的梦想——成为一名漫画家。

两种职业,一个是日本最不缺,一个是日本最惨作画人,怎么就那么想不开。虽然我们学习绘画本身就已经很想不开了。

找到数位板,板面上已经有明显的划痕,相互纵横交错拼成近乎一个圆形。

看见这些痕迹,很有些感触。

交换接力棒吧,涂川轻轻说了句。

点开软件,打开一张反反复复钻研的练习,挥笔修改。

快接近傍晚的时候,她跑到附近的打印店,将那张改好刻画完毕的稿子打印出来。

做完这一切,涂川来到了附近的河边。

这里是荒川的支流,清晨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只水鸟在寒风中缩着脖子。

她找了个避风的河堤坐下,从画本上撕下了那张被她修改得面目全非的原稿。

“咔哒”。

打火机再次点燃。

橘黄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吞噬了画面上那个眼神忧郁的少女。

我把你的梦想稍微画了点妆,希望你可以收到吧。

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也许是这幅躯壳里还残留着原主未竟的少女情怀,看着那些曾经寄托了涂川澪所有希望的线条逐渐消失,涂川凌的心脏没来由地抽搐了一下。

一种酸涩感涌上鼻腔,像是喝了一大口过期的柠檬汽水。

那是原主的不甘。

明明有才华,却被生活逼成了烂泥。

明明想画画,最后却只能把画笔换成柏青哥的代币。

涂川松开手。

黑色的灰烬被风扬起,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晃晃悠悠地飘入了冰冷的河流。

恰好此时,一缕朝阳刺破了厚厚的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河面上,将那些灰烬吞没在一片波光粼粼之中。

“行了,别矫情了。”

涂川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那双桃花眼里的酸涩迅速退去,变回了精明的社畜眼神。

“你退场了,接下来的局,我来替你打。”

河堤的风有点大,吹得涂川凌手里的巧克力棒都在颤抖。

她拿出手机,抱着某些不切实际啊的幻想想看看当下流行的作品。

这个世界的二次元产业,正处于一个即将井喷的黄金前夜。

上一世,她只是个在甲方爸爸面前唯唯诺诺、为了五彩斑斓的黑而熬秃了头的卑微美工。虽然拿过国奖,虽然眼光毒辣,但终究只是庞大产业链里的一颗螺丝钉。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流行趋势。

知道什么样的画风会在Pixiv上霸榜,知道什么样的配色能引发赛博朋克热潮,知道厚涂和赛璐璐结合的“伪厚涂”将来会有多吃香。

她甚至知道哪几部剧会成为现象级爆款,哪几个角色会成为让死宅们喊着“老婆”疯狂掏钱的顶级IP。

“那我岂不是要起飞?”

涂川摸着下巴,欲望与野心在胸腔里燃烧,连带着那颗沉寂已久的社畜之心都躁动起来。

凭借这手里的“未来视”,别说是还清高利贷了,就算是成为业界大手子,在Comic Market上随便出个本子就能让宅男们排队三天三夜,甚至被奉为“插画界的神之手”,也是指日可待啊!

到时候开个班,随便讲讲什么“光影的极致运用”、“构图的情绪价值”,那还不是名利双收,躺着数钱?

这波啊,这波是新手村999级,出山即满级!

带着这种膨胀到快要爆炸的自信,涂川凌点开了此时日本最大的插画交流网站——Pixiv。

她准备先审视一下这个时代的“凡人”们,顺便找找优越感。

然而,十分钟后。

涂川默默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好吧,顶多是练了999级的剑士,出门发现外面全是拿着加特林的终结者。

这个时间点,虽然画风和未来有所不同,但大神终究是大神。

那些在榜单上的神仙画师们,虽然用的技法还没后来那么花哨,但那扎实的人体结构、那恐怖的光影把控、那溢出屏幕的张力,根本不是靠几个“新潮画风”就能随便碰瓷的。

Redjuice的《罪恶王冠》人设已经封神;

huke的《黑岩射手》依然独领风骚;

更别提那些虽然还没大红大紫,但已经初露锋芒的未来巨佬们,正在用恐怖的肝度和天赋疯狂内卷。

涂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那几张刚刚扫描进去的、经过她“稍微修饰”的原主画稿。

虽然构图新颖,虽然加入了一些未来的设计理念,但在硬实力的绝对差距面前,就像是给一辆奥拓装了个法拉利的尾翼——看着挺唬人,真跑起来还得露馅。

“唉,明明是个想搞钱的务实派,怎么就飘了呢。“

涂川凌叹了口气,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行把那个”成为漫画之神“的白日梦给戳破了。

不管是漫画家还是插画师,在这个国家都是地狱难度的副本。

前者是拿命换钱,后者是被卷得想死。

虽然她带着未来的审美,但手上的功夫还需要时间去恢复和磨合。想一步登天是不可能了,但利用信息差赚点快钱、混口饭吃,还是大有可为的。

“先定个小目标。“

涂川凌把最后一点Pocky渣倒进嘴里。

“别想什么名垂青史了,先把身上那笔烂账给平了,才是正经事。“

毕竟,才华这东西需要时间变现。

而高利贷的利息,可是连睡觉的时候都在利滚利的。

就在涂川凌对着河面畅想未来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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