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眯起眼，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记忆里那个村子的方向走去。

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杨树比记忆中高了些，树皮皴裂得更深。

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长势不错。

远处能看到几栋新建的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何灯红走得不快，背包的带子勒在肩上，里面那些罐装奶粉和糕点的重量实实在在的。

何灯红脑子里反复演练着等下要说的话，要做的动作——抢着干活，拒绝他们帮忙，把东西放下就去干活……

不对，不能放下就去干活，得看着他们收下，得让他们知道这是他自己挣的钱买的。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荫下聚着几个闲坐的老人。

何灯红走过时，有人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辨认和打量。

何灯红没停步，也没打招呼——他不确定这些老人还认不认识他，或者说，认不认识“何家那个没出息跑城里去的儿子”。

家门是开着的，院子还是记忆里那个院子，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顽固的杂草。

墙角堆着些农具，一把锄头的木柄已经磨得油亮。

堂屋的门帘是那种蓝白格的塑料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何灯红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堂屋里光线昏暗，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积着灰。

父亲何禄坐在竹编沙发上，手里捏着半截烟，电视里正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闷热的空气里飘着。

母亲唐静心在靠墙的矮凳上摘豆角，塑料盆搁在脚边。

何灯红掀开门帘进来时，两个人同时抬头。

有那么两三秒的安静，只有电视里的锣鼓点还在敲。

“爸，妈。”

何灯红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

何禄眯着眼看了看他，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没应声，又把视线转回电视上。

唐静心低下头继续摘豆角，豆角掰断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水清还没回来？”

何灯红把背包放到墙边的椅子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明天。”唐静心头也不抬，“学校补课，拖了一天。”

何灯红“哦”了一声，站那儿有点局促。

何灯红深吸一口气，开始执行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计划：“我买了点东西……”

何灯红走过去拉开背包拉链，先把那两罐奶粉拿出来，放在八仙桌靠墙的一边，接着是糕点盒、水果。

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包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崭新，与这间老屋格格不入。

唐静心终于又抬起头，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扫了扫，嘴角往下撇了撇：“有钱买这些，不如攒着。城里日子好过？我看你也没胖。”

何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烟灰掉在膝盖上，他随手掸了掸：“自由职业者，啧。”

“说得好听，不就是没个正经工作，今天干点这个明天干点那个？”

“你也十八岁了，看看村东头老李家儿子，跟你同岁，人家在厂里都当小组长了，一个月五千多，还交社保。”

何灯红手指蜷了蜷，没接话。

何灯红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烧水，泡点茶。”

“茶在柜子左边第二个罐子里。”唐静心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别乱翻，东西我都归置好的。”

厨房还是老样子，砖砌的灶台，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卷边。

何灯红找到茶叶罐，洗了杯子，从热水瓶里倒水——水是温的，不太开。

何灯红点上煤气灶，把水壶坐上去。

水烧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噗噗响。

何灯红泡好茶，端了两杯出去，一杯放在父亲手边的矮凳上，一杯递给母亲。

唐静心接过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没说话。

何禄看都没看那茶杯，烟快烧到过滤嘴了，他又续上一根。

“地里活儿多吗？”何灯红问，“我去看看。”

“你看啥？”何禄终于转过脸来，眉头皱着，“你多少年没下过地了？别给我糟践庄稼。”

“我会小心。”何灯红说着就往院里走。

“哎你——”唐静心在后面喊了一句，但何灯红已经出了堂屋。

院子角落那片小菜地，种着茄子、辣椒、几垄葱。

杂草确实有些多，何灯红从墙边拿起那把锄头——木柄被岁月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何灯红脱下外套搭在篱笆上，只穿着汗湿的旧T恤，抡起锄头开始除草。

锄头刃砸进土里，带起草根和泥土。

何灯红干得很卖力，动作有些生疏，但节奏很快。

汗水很快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土里。

T恤后背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

堂屋里，戏曲还在唱。

何禄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头，对唐静心说：“你看他那样子，装给谁看呢？在外头混不下去，回来干两天活，就当孝顺了？”

唐静心叹了口气，把摘好的豆角端起来往厨房走：“少说两句吧，好歹回来了。”

“回来干啥？要钱？”何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告诉你，没有！他自己选的自由职业，自己受着！”

这些话，隔着窗户，何灯红听见了。

何灯红锄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挥下锄头。

土块翻起来，草被连根斩断。

草除完了，何灯红又去找水桶。

院子角落有口压水井，何灯红打了半桶水，用手捧着浇菜。

水很凉，溅在脚面上。

这时唐静心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淘米盆，准备做饭。

何灯红立刻放下水瓢：“妈，我来做饭。”

“你会做啥？”唐静心瞥他一眼，“别把灶台点了。”

“我在城里自己做饭。”何灯红接过淘米盆，“您歇着，今天我来。”

唐静心手松了松，让何灯红拿去了，但人没走开，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何灯红舀米，淘洗，加水，坐上灶。

又从菜篮里拿出母亲刚才摘好的豆角，洗了，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