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的狂风暴雪终于显现出疲态。

虽然天空依旧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坠下来,但至少那刀子般的横风和能把人瞬间吞没的雪幕暂时停歇了。

能见度恢复到数百米,被反复践踏,炮火耕耘的“白桦洼地”像一张布满脓疮和褶皱的灰色巨毯,毫无生气地铺展在双方阵地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硝烟、焦土、未散尽的化学品和更深层东西的复杂气味。

似乎是死亡本身在腐败,冰冷而滞重。

持续的渗透袭扰和重点突击,像锉刀一样磨损着“铁砧-5”东侧防线上每一个士兵的神经和体力。

爱蜜莉雅背靠着一处加固掩蔽部的潮湿土墙,慢慢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尤其是扣扳机的右手食指。

持续的紧张和低温让指尖末端有些麻木,她需要反复曲张,感受血液艰难回流带来的刺痛,才能确认它们依旧听使唤。

左臂旧伤的隐痛已经成了身体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只有在做出某些特定动作时才会尖锐一下,提醒她它的存在。

格奥尔格坐在她旁边,用一块沾了少许枪油的粗布,沉默而专注地擦拭着他的冲锋枪的每一个部件。

他的动作缓慢,仿佛这不仅是在保养武器,更是在梳理自己连日紧绷的思绪。

掩蔽部里还有其他七八个士兵,大多蜷缩在自己的角落。

有的在打盹,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颤动,显然睡得极不安稳。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虚空,脸上是被过度消耗后的空白。

压抑。不是战斗即将爆发前那种弓弦拉满的紧张,而是持续承受重压后,精力被抽干,情绪被磨平的枯竭。

阵地守住了,但代价无声地刻在每个人凹陷的眼窝和沉默的嘴角。

牺牲者的空缺由活着的人加倍承担,而谁也不知道,下一轮消耗会带走身边的谁。

“今天……真安静。”一个年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安东,那个之前哭泣的列兵。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点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安静?”另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哼了一声,没抬头,“炮没响,枪没响,就是安静?老子耳朵里现在还他妈嗡嗡的,是前几天的动静还没散干净。”

这话让掩蔽部里的气氛更沉了一点。寂静比喧嚣更让人心慌,尤其当你知道这寂静绝非善意,更像是猛兽捕食前的匍匐。

爱蜜莉雅没有加入交谈。

她的目光落在掩蔽部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空罐头盒、破损的弹药箱、一件沾满泥污的备用军大衣。

军大衣半盖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背包,背包的一角,露出一点深色的木质曲面。

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手风琴风箱侧面的装饰木框?

几乎同时,格奥尔格也停下了擦拭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老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动了动。

他站起身,走过去,拨开那件军大衣,将那个帆布背包整个拎了出来。

背包很旧,边角磨损得发白,表面还有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不知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他拉开背包扣带,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取出。

果然是一架手风琴。

棕色的风箱皮革已经失去光泽,布满细小的划痕,贝斯按钮和键盘的白色键片有些泛黄,金属部件也带着锈迹。

它显然历经风霜,但整体结构完好,被它的主人保护得很好。

背包里还有几页折叠的、边缘毛糙的乐谱纸。

掩蔽部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架意外出现的手风琴上。

空气凝滞了一瞬,然后有难以名状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谁……谁的?”安东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格奥尔格翻看了一下背包内部,没有找到身份标识。他摇了摇头,粗大的手指轻轻拂过琴键,没有按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掩蔽部里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了爱蜜莉雅身上,带着询问。

爱蜜莉雅看着那架手风琴。

在另一个世界,在周雪的记忆里,这种乐器与某些特定的画面和情感紧密相连:集体农庄的黄昏、工厂俱乐部的舞会、电影里战士们围坐篝火……

它们是属于人群的,属于呼吸与共鸣的,属于一种热烈而直白的集体情感表达。

与她那需要绝对孤独和寂静才能完成的狙击艺术,截然相反。

但此刻,在这冰冷、疲惫、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战壕里,这架陈旧的手风琴,却像一块无意中投入死水的石头。

它本身无声,却仿佛能激荡起一些早已被压抑到遗忘的涟漪。

一个失去了一条胳膊、靠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老兵,忽然用他剩下那只手,指了指手风琴,又指了指掩蔽部外,声音干涩:“三号防区那边……前天晚上被打掉的机枪组……组长,叫帕维尔,家乡在哈尔科夫。他总叨叨,等打完了仗,要回家乡的俱乐部去拉琴……这玩意儿,多半是他的。”

帕维尔。一个有了名字的牺牲者。

而他留下的,不是血仇的呐喊,是一架琴。

格奥尔格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没有把手风琴收起来,而是就着坐下的姿势,笨拙但稳当地将琴的背带套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他的动作甚至有些局促,与平日那个悍勇的老兵形象颇不相符。

他低头看了看贝斯钮和键盘,似乎在回忆什么,手指悬在空中,犹豫着。

“你会?”爱蜜莉雅轻声问。

“小时候……在村里的婚礼上,胡乱按过。”格奥尔格嘟囔着,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调子……大概记得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手指终于按了下去。

风箱被缓缓拉开,发出一声有些滞涩的、长长的低鸣,像一声叹息。

然后,他尝试着按动贝斯钮和右手键盘,几个并不连贯,有些走调的音符蹦了出来,在寂静的掩蔽部里显得突兀。

但他没有停。

他皱着眉,眯着眼,全神贯注地跟手中这不听话的乐器较劲。

慢慢地,音符开始连接,虽然简单,虽然生疏,却逐渐形成一个依稀可辨的,悠缓而略带忧伤的旋律轮廓。

那是烙印在很多阿斯特拉人记忆深处的调子,一首关于远方、小路和等待的民歌。

起初,掩蔽部里的士兵们只是愣愣地看着,听着这生涩的琴声。这声音与周围的环境如此格格不入。

但渐渐地,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

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塌了一点点,呆滞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格奥尔格和他怀里的琴上,甚至有人下意识地随着那缓慢的节奏,用脚尖极轻地在地上点着拍子。

安东看着那架琴,眼圈忽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

他吸了吸鼻子,嘴唇嚅动了几下,然后,用他那还带着少年气的不稳定嗓音,跟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轻轻地哼唱起来。

他记不全词,只能哼着旋律,偶尔模糊地吐出几个音节:“……小路……弯弯……迷雾的远方……”

就像一颗火星溅入干燥的引绒。

另一个角落,那个满脸胡茬的老兵,也低下了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接着哼唱下去。

他的嗓音粗嘎沙哑,却贴合这旋律深处的沧桑。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哼唱的声音渐渐汇聚,虽然依旧很轻,却不再是个体的低语,而是成了一股细微却真实的声流。

格奥尔格的琴声仿佛受到了鼓励,虽然指法依旧笨拙,但拉得更加顺畅坚定了一些。

那悠长的、带着这片大地特有辽阔与忧伤的旋律,开始真正在狭窄的掩蔽部里流淌。

爱蜜莉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会唱这首歌,周雪的记忆里也没有储存它的词句。但她能感受到这旋律中承载的东西,那是对故乡原野、对宁静生活、对某个特定的人的思念,是所有在战火中变得无比脆弱却又因此而无比珍贵的平凡渴望。

它不激昂,不煽动仇恨,只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痛楚的怀念,像寒夜里远处窗棂透出的一点微弱灯光,明知难以触及,却依旧能给人坚持的暖意。

这暖意悄然扩散。

有人从怀里掏出珍藏的冻硬的干粮,掰开分给旁边的人。

有人默默地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喉咙嘶哑的同伴。

那个断臂的老兵,用他仅剩的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模糊不清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

琴声和哼唱声并没有传出掩蔽部多远,它们被厚重的土层和木料吸收削弱。

但在这一刻,这个狭小空间里的人们,暂时忘记了外面那片死亡洼地,忘记了不知何时会再度响起的炮声。

他们被一种更古老朴素的情感连接在一起。

不是抽象的帝国荣耀,不是冰冷的作战职责,而是作为“人”,在极端境遇下对“活着”本身,以及活着所应包含的那些美好事物的本能眷恋与相互慰藉。

格奥尔格拉完了一段,风箱缓缓合拢,最后一个音符消逝在空气中。

掩蔽部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缓后的平静,一种共同分享过某种东西后的默契。士兵们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安东擦掉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格奥尔格说:“上士……您拉得真好。”

格奥尔格摇摇头,小心地将手风琴从肩上取下,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放回帆布背包。

“是帕维尔留得好。”他低沉地说,然后看向爱蜜莉雅,“中尉,这个……怎么处理?”

爱蜜莉雅的目光掠过那背包,掠过掩蔽部里一张张恢复了些许生气的脸。

“留着吧。”她说,“它在这里,比任何弹药都有用。”

就在这时,掩蔽部入口的防雨布被掀开,一个传令兵探进头,脸上带着前沿阵地特有的紧张与尘土。

“爱蜜莉雅中尉,格奥尔格上士,米哈伊尔少校请你们去连部一趟。”

短暂的慰藉时光结束了。现实的重压重新落下。

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对视一眼,迅速整理装备,站起身。

离开前,爱蜜莉雅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帆布背包。

那一刻的琴音与歌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会散去。

但石头沉底的感觉,或许会留在某些人心里,成为支撑他们继续面对深寒的,微小却真实的一点重量。

他们走出掩蔽部,踏入暮色渐浓,寒意重新聚拢的战壕。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也不可能注意到,在远处洛连阵地后方,那片可以俯瞰整个“白桦洼地”的,被称为“灰岩台地”的稀疏林缘,一处与岩石和积雪几乎融为一体的伪装观察点内,一副高倍率望远镜的镜头,正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铁砧-5”东侧防线那片土木工事上。

…………

洛连阵地,“灰岩台地”观察点。

这里比前沿阵地高出近百米,视野开阔。

岩石缝隙经过精心拓宽和加固,内部铺着防潮垫,空间虽小却足以容纳两人长时间潜伏。

外部覆盖着与周围岩层完全一致的伪装网,边缘参差不齐,完美破坏了轮廓。

寒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但观察点内部相对避风。

谢尔盖上尉放下了望远镜。

他穿着和周围环境色调一致的灰白色带斑点的雪地作战服,连风帽的毛皮边缘都沾着特意弄上去的霜粒和碎草梗。

他的脸大半隐在风帽阴影和浓密的胡茬下,只有一双眼睛锐利沉静,像冻原上经验最丰富的头狼。

他没有戴手套的右手手指修长而稳定,刚才操作望远镜调整焦距的动作精确而轻柔。

他保持俯卧的姿势很久,身体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只有胸廓因绵长缓慢的呼吸而轻微起伏。

他在阅读那片阿斯特拉阵地。

不是看哪里有活动的士兵或明显的火力点,那些信息在过去几天的交火和更早之前漫长的秘密测绘中,早已标注在地图和射击诸元表上。

他看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某段战壕新修补的痕迹用的土色略有差异,可能意味着那里不久前承受了重点打击或发生了小规模争夺,守军进行了加强。

比如,几个不同位置的射击孔,其积雪融化和凝结的状态略有不同,暗示着内部人员活动和武器发热的细微差别。

比如,某些区域散兵坑和交通壕的走向,与标准防御手册略有偏差,可能反映了守军指挥官的个人习惯或对地形的特殊理解。

这些细节琐碎模糊,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才能从一片混乱中剥离出来,并赋予其可能的战术意义。

谢尔盖和他的小组,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正是做着这样的工作。

他们像考古学家一样细致地发掘这片战场,记录光照角度变化对阴影的影响,测量不同风向下的声音传导规律,甚至偷偷在极隐秘处留下难以察觉的参照物,用以校准观察和射击。

“标记好了?”谢尔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多余情绪。

他身边同样伪装的观察员,一个叫列昂尼德的年轻中士,正就着微光,在一个防水皮质笔记本上迅速勾画着简图,并标注符号。

“标记好了,上尉。D-7区域,偏东北侧,新增一处疑似加固指挥节点,根据积雪痕迹和傍晚时分的活动规律判断。C-4与C-5结合部,傍晚时分有短暂的非战斗人员聚集迹象,可能在进行补给或……别的活动,时间约十五分钟,现已分散。”

列昂尼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这种从庞杂无序中提炼出有效情报的工作,让他有种解谜般的成就感,尤其是在谢尔盖的指导下。

谢尔盖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但这次没有再看前沿,而是将视线移向“铁砧-5”阵地更纵深一些,相对隐蔽的地带。

刚才,在阿斯特拉士兵哼唱和手风琴声隐约飘散的那段时间,那几个区域的士兵活动模式,出现了短暂的与战斗准备无关的松弛和凝聚。

这不是可以量化上报的情报,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对敌方整体状态的模糊把握。

但谢尔盖相信这种直觉。

战场不仅是物质力量的碰撞,更是士气、纪律、凝聚力这些无形之物的较量。

再坚固的工事,由内心动摇的人守卫,也会变得脆弱。

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正在临近。

持续的高压试探,像不断加压的锻锤,既是在寻找物质结构的裂缝,也是在测试精神铠甲的韧性。

白天猛烈的正面突击,夜晚鬼魅般的渗透袭扰,都是为了一个更深远的目的:让对手疲于应付,让他们的反应模式固化,让他们的精锐力量不得不被调动、暴露、消耗,并逐渐习惯于在这片被洛连方面反复研究、了如指掌的地形上活动。

当对手习惯了某种节奏,习惯了在某些看起来安全或有利的位置做出反应时,真正的陷阱才会悄无声息地收紧。

狩猎的最高境界,不是追逐,而是引导猎物自己走进预设的伏击圈。

“记录:入夜后,重点监测C区、E区射界。注意任何规律性出现的微弱光信号或声音异常。”谢尔盖低声吩咐,“告诉‘雪鸮’小组,保持静默,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准开火,不准暴露。他们的目标,不是普通士兵。”

“是,上尉。”列昂尼德迅速记下。

谢尔盖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轮廓逐渐模糊的阿斯特拉阵地。

寒风卷起台地上的细雪,掠过他纹丝不动的身躯。

在他冷静的眼眸深处,映着的不只是地形图和坐标,更是一盘已进入中局的棋。

他知道对手不会坐以待毙,阿斯特拉人的坚韧和实用主义他从不低估。

但有些优势,是时间、耐心和更充分的准备积累起来的,就像雪层下的冻土,不可撼动。

猎物或许已感到不安,或许已察觉蛛丝马迹。但这远远不够。

只有当他们认为看穿了迷雾,自信地踏上那条“安全”路径时,才会发现,那条路的尽头,早有一支更为冰冷的枪,等待了许久。

他缓缓缩回岩石阴影深处,如同融化的雪,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只有风声依旧,以及远方“铁砧-5”方向,那早已不复听闻的短暂歌声,留下的虚空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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