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道场外的停车场，他下车环顾四周，发现来参加活动的除了自己，清一色全是女性。
年轻的少妇推着婴儿车，中年妇女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还有不少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被人搀扶着走进道场。
“头儿，这边。”大野隆之已经提前到了，正在门口等他。
“人都到齐了？”
“到了，设备也架好了。”大野隆之压低声音，“你看那些老太太，我打听了下，好多都是独居老人，教团的人专门去社区做义工，帮忙买菜、打扫卫生，慢慢就把人拉进来了。”
鸣泽悠澄点点头，这套路不新鲜，但确实有效。
道场内部装修简朴，没有极乐净土那样奢华。
木质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幅唐卡，正中央供奉着一尊镀金佛像，信众们盘腿坐在蒲团上，交头接耳地聊着天。
“听说今天有三位大师会展示神通！”
“真的假的？我上次来只看到普通的诵经。”
“千真万确！我闺蜜上个月参加过，说是亲眼看到有人悬浮起来了！”
鸣泽悠澄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笔记本。
大野隆之他们已经把摄像机架在后排，角度调整得很隐蔽。
两点半，活动准时开始。
一个穿着藏袍的中年女人走上台，她先是带着大家念了一段经文，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讲末日论。
“诸位，这个世界已经病入膏肓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听下去的魔力，“天灾人祸频发，人心浮躁不安，这都是末法时代的征兆。但天女大人慈悲，愿意在极乐净土降临之前，为有缘人指引一条明路。”
台下的信众们屏息凝神。
“今天，三位大师将为大家展示真正的神通。这不是魔术，不是障眼法，而是修行到一定境界后，自然而然获得的能力。”
话音刚落，三个身穿白色法衣的年轻女性从侧门走出来。
第一个女孩走到台中央，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的身体缓缓离开地面，悬浮在半空中。
台下爆发出惊呼声。
鸣泽悠澄眯起眼睛。悬浮的高度不高，大概只有二十厘米，但确实是悬浮，他仔细观察周围，没有发现任何钢丝或者支撑物。
第二个女孩上台，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然后一团冰晶在她手中凝结成型，最后化作一朵精致的冰莲花。
第三个女孩更夸张。她站在台上，身影突然模糊，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十米外的另一侧。
瞬移。
台下彻底炸了。
“天哪！这是真的吗？”
“我的妈呀，这也太神奇了！”
“佛祖显灵了！”
主持人趁热打铁：“诸位看到了吧？这就是修行的力量！只要虔诚供奉天女大人，你们也有机会获得这样的能力！”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蛊惑人心：“当然，修行需要资粮。今天我们准备了一个特殊的体验项目——只要供奉三十万日元，就能亲身感受一次神通的力量！”
台下一片骚动。
三十万日元不是小数目，但刚才那些神迹太震撼了，很多人已经开始动摇。
“而且！”主持人提高音量，“今天所有供奉的金额，我们会在活动结束后全额退还，并且额外赠送十倍的奖金！”
这下连鸣泽悠澄都愣住了。
全额退款还送十倍奖金？这是什么操作？
台下的信众们已经疯了。
“真的吗？那岂不是白赚三百万？”
“我要参加！”
“我也要！”
主持人微笑着看着台下的混乱，然后慢慢举起手：“请大家冷静，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话音刚落，十几个人冲上台去，争先恐后地掏出银行卡。
鸣泽悠澄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据他所知，尤祖姆科学教绝不是什么公益组织，做活动是要赚钱的，现在大撒币，气氛是炒热了，钱什么时候开始赚呢？
很快，第一批体验者被带到台上。主持人让他们站成一排，然后三位大师分别施展神通。
有人被托举到半空中，有人手中凝结出冰晶，还有人被瞬移到了道场的另一端。
体验结束后，主持人当场兑现承诺，不仅全额退款，还真的发放了十倍奖金。
拿到三百万日元的信众们激动得语无伦次，有的当场跪下磕头，有的抱着钱哭了起来。
“感谢天女大人！”
“佛祖保佑！”
主持人趁机说：“诸位，刚才只是初级体验，如果想要更深层次的感悟，可以选择进阶项目——供奉一百万日元，退款时还是会获得十倍奖金！”
这下连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都坐不住了。
一百万换一千万？这买卖太划算了！
很快又有人冲上台去。
鸣泽悠澄眼睁睁看着供奉金额从三十万攀升到一百万，再到三百万，最后甚至有人拿出三千万日元，而教团真的兑现了承诺，当场发放三亿日元的奖金。
拿到钱的那个中年妇女当场晕了过去。
道场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失控，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往台上冲，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错过这个天赐良机。
就在这时，整个大厅的灯光突然熄灭。
不是跳闸，不是停电，更像是……气场。
鸣泽悠澄玩过很多游戏，强大的人物往往拥有气场的设定，就像海贼王的霸气，一个眼神就能让喽啰俯首。
黑暗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笼罩全场，尖叫声都戛然而止。
鸣泽悠澄坐在第一排，下意识抬头。
下一秒，一道圣光柱从天花板贯穿而下，笼罩住台上昏迷的老太太。
光柱内部，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舞，老太太的身体被托起，悬浮在半空中。
她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脸上的苍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红润。
鸣泽悠澄盯着那道光柱，认出了那是什么。
【神圣辉光】——星环最基础的0环圣祷。
环和圣祷都是星环的游戏术语，游戏中人物拥有各种各样的技能，技能强度按照环位划分为0-9环，圣祷特指神术施法者使用技能的方式，通常是颂唱、歌舞和咏叹调的形式。
神圣辉光在星环中的效果是小范围的治疗和照明，作为0环圣祷，任何入门的牧师都能施展。
但眼前这个……规模大得离谱，寻常辉光只有掌心大小，精细度也远不如面前的光柱灵动，能看出萤火虫那样飘舞的细节。
如果说星环里有哪个角色能把0环圣祷玩出高环的效果，鸣泽悠澄只会想到一个人——【神眷】艾拉·狄俄涅。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特效。
鸣泽悠澄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某种能量，或者说在场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感受到，光柱逸散的温和又坚定的能量，绝不可能是特效或者魔术能做到的。
光柱渐渐收束，汇聚成一个人形。
瀑布般的银色长发拢成一束，刺绣着百鸟百兽的素色法衣，最后是那张悲悯垂眸的小脸。
艾拉降临了。
并非走上舞台，而是出现在舞台中央，赤脚离地，整个人被柔和的光包裹。
少女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神扫过台下信众，每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下意识低下头。
鸣泽悠澄愣住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女孩吗？
那个抱住他就不松手的少女，那个眼泪汪汪仰视着他的少女，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完全不同。
圣洁、威严、不可亵渎。
就连他自己，都有种想要下跪的冲动。
少女缓缓落地，赤足踩在舞台上，圣光随着她的动作扩散开来，整个大厅都被染上一层金辉，即使没有设备照明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主持人第一个跪下，三位大师紧随其后，然后是台下的信众，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鸣泽悠澄坐在第一排，周围的人都跪下了，只有他还坐着。
艾拉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悄悄眨了眨眼。
调皮的动作让他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艾拉。
少女收回目光，走到昏倒的老太太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
圣光再次亮起，这次更加柔和，像母亲的手抚摸孩子的脸。
老太太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天女大人……”
“不必害怕。”艾拉的声音很轻，但似乎所有人都能听见，传遍整个大厅，“你的身体已经痊愈了。”
老太太挣扎着想要跪下，艾拉扶住她。
“回去吧，好好生活。”
老太太被工作人员搀扶下台，整个过程她一直回头看着艾拉，眼中满是狂热。
主持人站起来，声音里带着颤抖：“天女大人！感谢您降临人间，感谢您的无上慈悲！”
台下的信众如梦初醒，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随之而来：“感谢天女大人！”
艾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转向台下：“各位师姐妹，你们都看到了！天女大人的神通是真实不虚的！刚才的师姐意外昏迷，但天女大人只用了一个念头，就让她恢复如初！”
鸣泽悠澄坐在第一排，默默观察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她站在舞台中央，表情平静，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刚才的治愈真言……消耗很大？
他回忆起星环中的设定，艾拉是稀少的九环施法者，理论上能施展0-9环的所有圣祷，但刚才她使用的是一环【治愈真言】，而非二环的便利版本【治愈祷言】或者三环的【活力灵光】，三环以下的圣祷对那个神眷来说都是随意施法的范畴，但如今的艾拉却刻意节省着资源……
她的力量没有完全恢复？
主持人沉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然而，师姐妹们，这份慈悲并非没有代价！
天女大人本已证得无上正觉，只需再闭关三年，便可肉身飞升，回归永恒的极乐净土！但为了我们这些在苦海中沉沦的凡人，她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自己得道的机缘，一次又一次地重返这污浊的娑婆世界！
我们不能让天女大人白白付出！”
主持人继续说：“今日，天女大人愿再施慈悲，为三位身患绝症的师姐，施展逆转生死的治愈神通！
但每一次治愈，都是在消耗天女大人的本源！每救一人，天女大人重归净土的时日，便要推迟整整一年！
因此，为了弥补天女大人的损耗，为了分担这份因果，每一位接受治疗的信众，需要供奉——
五亿日元。”
五亿？！
鸣泽悠澄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
刚才最贵的神通也才三千万，现在直接翻了几十倍？
这就是暴利啊，原来是在这儿等着，难怪教团能买下麻布台Hills的最顶层。
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台下气氛骤变。
刚才还充满期待的信众们，此刻都沉默下来，三千万已经是天价，五亿更是普通家庭几辈子都攒不出的数字。
但出乎鸣泽悠澄意料的是，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我来！”
“选我！我现在就能转账！”
“天女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母亲！”
几十个人同时站起来，举着手，有的甚至直接冲向舞台，工作人员连忙拦住她们，主持人抬手示意安静。
鸣泽悠澄看着这些争抢名额的女人。
只能说有钱人是真的多。
或者说，能来参加这场活动的，本身就已经经过筛选，那些被邀请的“为教团做出重大贡献”的信众，恐怕个个都砸了大笔钱才能最终参加。
主持人扫视全场，最后指向三个人。
第一个是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穿着一身熨帖的和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边跟着两个中年女性，气质沉静，像是她的女儿。
有种老资历的从容。
第二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浓妆艳抹，手腕上的金镯子粗得晃眼，脖子上是鸽子蛋大的钻石项链，活脱脱一副暴发户的派头。
第三个最年轻，三十岁左右，背心、短裙、网球鞋，表情冷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看起来对尤祖姆科学教的这套流程毫无兴趣，单纯就是来治病的。
三人被工作人员引导上台，POS机刷了三次，每次都是五亿日元到账的提示音。
十五亿日元就这样进账了。
三个女人站在舞台中央，面对艾拉。
不知道艾拉对她们说了什么，只是几句话的功夫，身份各异的几人表情都变得虔诚起来。
老太太颤抖着想要跪下，暴发户双手合十心虚低头，就连那个冷淡的年轻女人，眼神也多了敬畏。
艾拉站在她们面前，只是微笑。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按在第一个老太太的额头上。
圣光亮起，但更加温和，像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老太太原本佝偻的背脊，竟一节节地挺直，脸上深色的老年斑迅速淡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泛起清澈的光。
艾拉收回手，转向第二个女人。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圣光，女人因为常年应酬而略显肿胀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重塑，迅速变得苗条匀称，粗大的毛孔也恢复了紧致。工作人员适时递上一面镜子，她看着镜中仿佛年轻了十岁的自己，先是愣住，然后眼泪决堤。
最后是那个本就年轻的女人。
圣光落下，女人却没有任何外表上的变化。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难道神通失灵了？
就在这时，女人突然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气流声。
她试探着，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一个字。
“我……”
声音干涩，却清晰可闻。
她自己也愣住了，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再次尝试。
“我……我的声带……恢复了？”
台下彻底炸了。
鸣泽悠澄坐在第一排，盯着艾拉。
她的手指还在颤抖，比刚才更加明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是三环圣祷【有限复原术】，连续三次施展，对现在的她来说恐怕已经是极限了。
主持人几乎是扑上台的，一脸心疼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艾拉。
“天女大人！您还好吗？”
艾拉摇摇头：“无妨，能亲手拨除各位所受的轮回之苦，我这点修为的损耗不算什么。”
她转身面向台下，双手交握胸前：“请诸位，将今日亲证的佛法……去接引更多还在这个末法时代挣扎的世人吧。”
话音刚落，光柱重新升起，笼罩整个舞台，仿佛来自净土的接引之光，艾拉的身影在光中变淡，直至消失。
随着她离去，场地的所有照明设备全部重新恢复。
台下信众泣不成声，许多人五体投地地高呼：“我等谨遵天女法旨！誓将慈悲与佛法传遍此世！”
鸣泽悠澄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名工作人员站在身后，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鸣泽先生，请跟我来，天女大人在专门的休息室等您。”
鸣泽悠澄站起来，跟着她往后台走。
身后，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再次响起，显然，这场盛大的仪式还没结束，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各位师姐妹！天女大人虽已先行退场，但她的慈悲与神力仍旧庇佑着我们！”
“接下来，我们将限量发售由天女大人亲自开光加持过的护身符！每一枚都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祈祷，能保佑您和您的家人平安健康，远离灾祸！数量有限，每人限购三枚！”
“还有我们尤祖姆科学教的内部修行手册，里面收录了天女大人亲笔书写的真言！得此手册，日夜诵读，可助您早日领悟佛法真谛！”
“当然，最珍贵的，是天女大人曾经使用过的私人物品拍卖！包括但不限于——天女大人沐浴时用过的花瓣、亲手擦拭过的法器、甚至还有一瓶号称是‘天女的吐息’的空气！”
鸣泽悠澄站起身，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后台通道。
身后，拍卖会才刚刚开始。
“起拍价，十万日元！”
“我出三十万！”
“五十万！那瓶空气是我的！”
疯狂的叫价声此起彼伏，在封闭的会场中回荡。
工作人员走到了通道尽头，伸手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防火门，她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鸣泽悠澄迈过门槛。
随着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叫价声被一点点切断。
“七十五——”
“一百——”
“两……”
咔哒。
门锁扣合。
所有的喧嚣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世界重归沉寂。
走廊里铺着落叶黄的厚地毯，脚步踩上去无声无息，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高级熏香味，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鸣泽悠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虽然听不见了，但他依然能想象门后的景象——无数双挥舞着钞票的手臂，一张张因贪婪狂热的脸，以及为了抢夺一瓶所谓的空气而赤红的双眼。
鸣泽悠澄收回视线，对菊地龙崎昨天的所谓澄清终于有了判断。
什么“为了不让钱成为灵魂的主宰，为了不让民众沦为欲望的奴隶”，所以开设尤祖姆科学教拯救众生。
这做的事情不是也没两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