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不算宽敞,大概只能容纳二三十人的样子,但却收拾得相当规整,咕噜咕噜的炖煮声盖过了窗外破浪的轻响,松木桌板上摆着烤得微焦的麦饼,安德雷奇再端来热气腾腾的鱼汤,浓白的汤面浮着嫩黄的鱼肉和翠绿的干香草碎,勾得几人本就空瘪的肚子咕咕作响
木尔索克在安德雷奇的脚边打转,发出迫不及待的呼噜声,琥珀色的圆眼看着远处挂着的鲜鱼,尾巴不停扫着舱板,将方才甲板上的威严抖落得一干二净
“你们先吃着,我不取下食物木尔索克是不会动的。”
安德雷奇揉了揉木尔索克厚实的颈毛,取下还淌着水的鲜鱼放进了木尔索克的食盆里,木尔索克立刻低伏着身子小口啃食起来,温顺得像头被驯养的家猫
麦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多萝西等人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麦饼咬了一口,纯粹的麦香混着野莓流心,酸甜的果酱在齿间爆开,中和了面饼的敦实口感,意外地层次丰富
安德雷奇也落座,拿起一块麦饼掰开,沾着碗里的鱼汤送入口中,多萝西刚想说这种酸甜流心跟咸鲜的鱼汤一起入口不太适合,才发现安德雷奇的麦饼并不是流心的
好似是看出多萝西的疑惑,安德雷奇扬了扬手里的麦饼:“野莓都是鲁滨逊在路过一些海岛的时候上去采摘的,说是可以用来做饭,不过我跟亚哈都比较习惯纯麦饼,平时只有鲁滨逊吃流心麦饼,这次是他听说捞上来的是几个年轻人才特意烤的”
“还不是你们两个老东西吃不来这种东西,这种干巴巴的纯麦饼也就你们能嚼得津津有味。”
鲁滨逊肩膀上搭着擦汗的粗布巾,脸上还沾着点点煤灰,显然刚从锅炉房抽身:“我可比不上你们,我是纯人类,不多吃点甜的补力气我连通条都抡不动。”
安德雷奇被逗得发笑:“我也是快两百岁的老东西了,可比不上你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况且我不是混着鱼汤一起吃的嘛——”
话未说完,整艘船猝然激烈震颤,亚哈如炮弹般从瞭望台上砸下,身后跟着船长人偶走进了船舱(鲁滨逊:我刚修的甲板!)
他落座后一言不发,只是就着一整块纯麦饼,也不沾鱼汤,直接送入口中如同绞肉机般撕碎,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
而鱼汤也是先捞出其中的鱼肉,仿佛其中的那条鱼是白鲸一般直接撕扯
但突然,亚哈似乎察觉到什么,动作骤然僵住,猛地望向了多萝西的方向,语气不善:“你是想打架吗?”
这句话像一块冰碴砸进沸腾的汤锅般,原本还残留着食物香气的暖意瞬间凝固,鲁滨逊拿着麦饼刚想迈出的脚猛然收住,安德雷奇也立刻将视线锁定在多萝西的身上
多萝西咬麦饼的动作戛然而止,半块还沾着野莓流心的面饼悬在唇边,全然没明白这无妄之灾从何而来:“我没有……”
“还敢狡辩,你不是很火大吗?那就起来,跟亚哈打一场,而不是在底下藏着掖着那股怒火”
亚哈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嗤笑,他撑着桌面站起身,直逼多萝西而来,随后抬起一巴掌便扇向多萝西
“铛——”
一声闷响传来,安德雷奇横臂挡住了亚哈:“亚哈,你犯病了,喝点酒缓缓吧。鲁滨逊,还愣着干嘛,快拿酒来!”
“酒来了!”鲁滨逊麻利地从橱柜里取出一瓶烈酒,三步并两步地丟向安德雷奇
“冷静一点,喝点酒就去休息会吧”安德雷奇稳稳接住酒瓶,给亚哈灌了一口,周身的暴戾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视线还是没离开多萝西:“这份无从释放的怒焰迟早将你燃烧殆尽,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差不多得了,跟一个小孩子计较这么多干什么,我看你已经醉了,赶紧去休息吧”
“呵,我当年像她这个年纪,就已经在大洋狩猎鲨鱼了,怀怒未发是懦夫,亚哈的船上可没给懦夫留的位置!”
亚哈甩开安德雷奇,凶光毕露,作势又要打下,多萝西想抽伞格挡,但想到之前安德雷奇说过的话,还是松开了手,紧闭双眼等待着脸上刺痛的传来
但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切,没意思……”
似乎是对自己失去了兴趣,亚哈的手在离多萝西脸颊分毫之处停了下来,最后猛地收回砸在了松木桌板上
亚哈转过身,嫌恶地别开了脸,饭也不吃了,直接推开舱门走出舱外吹海风去了
没人觉得是亚哈善心大发,单纯是亚哈觉得欺负这种不敢还手的家伙显得自己掉价罢了
“不用管他,亚哈的精神状态一直如此,要不然这艘船怎么只有我们三个呢,等亚哈解决白鲸就送你们去岸边,这段时间就先忍忍亚哈这脾气吧”
“白鲸……”多萝西看着亚哈离去的位置询问:“为什么亚哈要追赶白鲸呢?”
亚哈闻言垂了垂眼,坐回了自己座位,看着浑浊的鱼汤,仿佛看见了遥远到几乎不可知的记忆
“亚哈跟正常人不一样,如果说生物的本能是趋利避害,那亚哈的天性是趋害避利…也不能这么说,亚哈的天性是激烈的斗争,越是伟岸强大的存在,便越是吸引亚哈……”
“但说起来,亚哈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他的斗争是在绝境中的突破,是依靠个人力量支配一切的狂乱,尽管很难说他是对的,但他确确实实是这样一直活到了现在,我不认为我能够劝说他”
安德雷奇的声音轻缓,脚边的木尔索克还在吃食,但给人的感觉却是相当无奈
“尤其是在跟随他航行如此之久之后,我也有点分不清了,比起外界的事物,亚哈已经算是很有底线、原则和崇高精神的人了……”
“可是,他那样迟早会遇见避无可避的灾祸,到那时候,你们呢?”多萝西看着安德雷奇这个硬朗的老人,忍不住有些担忧,虽然亚哈给她印象不太好,但这个老人却让她打心底的亲切,如果可以的话,她不希望安德雷奇遇见不测
“我这一生已经活得够久,早就不留遗憾,世界上的灾祸每时都在上演,若是单纯畏惧灾祸而畏缩不前,那活着也只剩一具空壳了,我看得出你是个内心充满希望的孩子,你们的路还很长,也会遇见很多风浪,但能挺过风浪也会让你们更坚韧”
说着,安德雷奇给自己点上了一卷旱烟,火星在灯光明灭,冲淡了舱内有些沉郁的气氛
“亚哈曾经也不是这样的,直到他带着曾经船员追猎一只抹香鲸之后,他在之后就孑然一身了,而我是在之前的那次战争被亚哈所救,亚哈迟早会死,但我会尽可能让那一天延后,这是我的报恩方式”
安德雷奇话音刚落,鲁滨逊的声音适时响起:“你们别看我,我单纯只是流落荒岛被他们救了,而且我觉得在这艘船上的生活挺开心,而且这艘船确实需要一个负责后勤的人,而且亚哈虽然经常去危险的地方,但以他如今的力量遇见危险也不太可能。”
多萝西听着两人跟随亚哈的缘由,不光对他们,还对亚哈有了些新的感触,除去脾气不好和一意孤行以外,貌似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天也黑了,刚好有几个空房间,里面柜子里都有被褥之类的,你们自己整理出来休息吧,这艘船的维护全靠我俩,实在抽不出时间”
鲁滨逊放下空碗,用纸擦了擦嘴,随后起身朝锅炉房走去
海浪依旧拍打着船舷,在海面上,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有这艘船的灯影像一点固执的星,浮在翻涌的浪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