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船身随波轻晃,将船舱里的灯光揉碎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板上悠悠晃动

多萝西的身影蜷在被褥中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起身推开房门走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风比船舱要冷上几分,卷着细碎的浪花,打在船上碎成一片薄雾,桅杆的影子在铺在地板上,几乎要跟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物,尽管并非感到寒冷,但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料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出来,心中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心头,亚哈的话让她相当郁闷,并非因为他那无端的怒火,相反,正是因为他说中了这点心中不愿面对的真实,才让她如此郁闷

正因自己知道,所以才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能做……说实话,她现在还活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那些本该被埋葬的画面,在漆黑的海面映照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崩塌、碎裂、火光、哭喊、鲜血、雷鸣,和已经结束的旅途,自己毫无疑问对这些感到愤怒

“不可解……”

轻轻吐出三个字,说尽了她心中的思绪

踩踏甲板的声音传来,不重,却让人感受到一股踏碎一切的决绝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重锤敲在船板上,震得夜色微颤,让人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亚哈,可事到如今,她的腿却如同长在甲板上那边动弹不得,并非畏惧,而是——求解

如果亚哈能一眼看穿她心中的愤怒,那他或许可以能给出些建设性的思路……她也是疯了,居然想跟一个疯子求解……

“呵…肯露面了…藏头露尾的胆小鬼”

亚哈些许疯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随后便感受到了……

恐怖的巨力从招架的伞上传来,尽管伞吸收了绝大部分的力道,可剩下的力道依旧将她掀飞。她在空中仓促转身,反手抓住伞头让伞柄勾住栏杆才没让自己落入这汹涌的海中

冰冷的海水在身下翻涌咆哮,船身正劈开巨浪高速前行,一旦坠海,在这样的深夜与流速之下,只会被瞬间卷走,连呼救都来不及,便会直接葬身鱼腹

她悬在船边发丝被狂风扫开,露出毫无光彩的瞳孔

身下就是漆黑的浪,明明是生死一线的时机,可她心里却波澜不惊,有的只是死寂的空虚思考

“还不上来吗?要死的话就松手,勾着栏杆摆出一副想死的样子是演给谁看呢?虚伪!”

亚哈的声音混在狂风里,刺耳、刻薄,没有半分怜悯,像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下刮着她早已麻木的内心

要死吗……

她思索着,就这样结束了也挺好,可心有不甘……

没等她继续思考,亚哈的腿就踢来,不管明天起床鲁滨逊会多痛苦,直接将还挂着人的船面直接踹出一个缺口,但却没能将她踢下海去

一道身影从空中翻身而上,伞尖点地轻轻稳住了身形

木屑还在夜风中簌簌飘落,被踹出缺口的船面狰狞地裂开,仿佛在诉说着鲁滨逊明日的工作量,但此刻,不是在意那点事的时候

狂风呼啸,长发被狂风扯直,那双一直死寂的瞳孔里,终于看清了目前的情况

亚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疯癫的笑意中淬着寒铁般的狠厉

“怎么了?想死的话我送你一程你还不乐意?”

“想死…但不想就这样死……”

与白日多萝西的语调大不相同,声音很轻,但终于,清醒过来。

“窝囊,作为片羽的持有者想着的却是去死,真是让人提不起兴致”

亚哈盯着她手中的伞,冷得像深海的暗潮一般,看不出是轻蔑还是审视,让人摸不透这个疯子内心的想法

“你是说这个吗?”

伞被反手握持架在身前,孑然一身的自己如果还有什么东西的话,也只有这个了

“真是可笑,持有那种力量却不知道是什么,你这种人是怎么获得片羽的?”

亚哈的嘲讽像碎冰砸在甲板上,混着海风扎进桃乐丝的耳膜。

怎么获得的……

凄冷的暴雨、相互厮杀的两人、以及没自己出手绝对会死的多萝西……

稍微回想了一下,自己那时候如果不出手…应该早就伴随着死去的多萝西一同消逝

但…被窃面的怪物剥夺一切,夺走容貌、声音、存在,悄无声息地取而代之,他人记忆中的自己被取代,连“自己”都不剩的死法——她不接受

所以就再站起来战斗了,很简单的理由,而当时拿起这把伞,也单纯是最后的放手一搏

或许是想将自己的死法更改,从“被吞噬、被遗忘”,改成像个人一样,在拼尽全力中战死,就像……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片羽的概念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大概是怎么用的,在拿起的一瞬间就知道了,U03灭空寒星,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能感觉出,它是我心像的延伸,它就是我的,没有任何人能更改。”

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灵魂深处涌出的笃定

亚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那双始终被疯癫覆盖的眼,第一次露出了出轻蔑以外的眼神

并非赐予

并非选中

并非凭借

而是——理所当然的属于她

只有在“她”的手中,这把伞才能展现出真正的力量,这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亚哈嘴角那抹疯癫的笑意再次勾起,却不再嘲讽,而是如同鱼叉刺入鲸鱼似的得手笑意

“有点样子了,我刚好知道一些关于片羽的密辛,如果你让我尽兴,我就告诉你,如何?”

亚哈的目的终于展露,并非单纯的挑衅,也非一时的暴虐,而是在确认她是片羽持有者后,被迅速点燃的战意

“你想战斗……”

“当然,片羽持有者可不常见,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我拒绝”

“?你药剂拔干啥!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说你不打是在愚弄我吗?”

“如果你的目的是跟我打一架话,我讨厌你,所以不能让你如愿,就是这样”

亚哈死死盯着对方,那双常年燃着疯狂与偏执的眼,此刻也竟难得地露出几分错愕

“再暴怒一点,你就不想打我吗?你就不想知道我所知片羽的密辛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就想临阵脱逃吗!”

亚哈的癫狂被空虚的怒意覆盖,可却找不到宣泄的地方,语气开始温和地劝诫

“这样吧,无论输赢,只要你跟我好好打上一场,我都告诉你,如何?”

“你似乎理解错了一件事,我不需要片羽的密辛,也不一定只能从你身上获取这个信息,你的怒火注定无法宣泄,正如我一样,这就是我对你的报复”

亚哈听见这句话后周身的狂躁都一时愣住,但亚哈明白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起来了,一想到打不起来,亚哈就无比烦躁

但也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少女并非胆怯,并非窝囊

她只是清醒

清醒到一眼就能看穿他疯狂下的所求,但这种清醒,若是在绝望的情况下,只会是最严厉的诅咒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亚哈!?”

亚哈喘着粗气,疯癫的眼里翻涌着除暴怒以外的情绪——不甘、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会承认的挫败

“很好…很好…你叫什么名字…亚哈会记住你的……”

“多萝西”

“少用假名唬我!我说的是你,不是外面那家伙!”

桃乐丝心里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被亚哈当面指出时,还是会有些猝不及防

“桃乐丝”

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抗拒的涩意

本来不想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本来都已经打算就这样沉寂一辈子,如同阴沟老鼠那般躲在多萝西背后靠着透露出的些许光芒为生

结果竟被亚哈从阴影里揪了出来,或许她一开始就不该心血来潮出来的

“桃乐丝啊…感到自豪吧…亚哈会记住你的。”

风来了,亚哈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那一丝白鲸的气息

方才还钉在桃乐丝身上的视线,连带着狂躁、挫败、那点刚升起的兴致,瞬间被一股更古老、更偏执的狂热狠狠盖过

亚哈眼里已经没有桃乐丝的位置,今日的对峙,到此结束,等亚哈狩猎完白鲸后

两个被深渊困住的人,也会被命运拉开一瞬的距离,但两人都清楚,彼此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生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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