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至子时,万籁俱寂。

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已撤下,面上换了块帕子,洗得发白,那是苏绣衣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有时候,李含光还真就怀疑,这苏绣衣是不是日子过得太无聊,才在这几百年间,将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翻新又翻新。

至于那对看着就瘆人的金童玉女,它们在李含光的强烈要求下被安置在了墙角,宛若死物。

就这么个简单的要求甚至还遭到了苏绣衣的反对,理由简单得诡异:“你不觉得它们很可爱吗?”

他到死都不会忘记苏绣衣当时的表情,她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闪着幽幽的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近乎痴迷地看着那对纸人,仿佛那才是她的掌中宝、心头肉。

桌面放置着黄、白、黑三种颜色的符纸,按天地人三才方位铺就。紧接着,李含光又将从后院内顺来的香炉嵌在中央。

他在做这一切时,苏绣衣都在一旁静静看着,当李含光需要香时,她便递过一支线香;需要朱砂时,便将那小罐推到他手边。

二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过交流,默契得就像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伴侣。

李含光将三根线香插进炉中,并未将其点燃,三只白瓷小碗分列三方,碗中分别盛着清水、生米、以及一小撮从庭院下挖出的泥土。

白符上压着一枚老铜钱,尽管上面的钱文有所磨损,也还是能隐约看出上面刻着的“通宝”二字。

一道简易法坛逐渐成形。

“为什么非要挖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事儿?”苏绣衣忽然开口。

苏绣衣不大喜欢提起往事,这点从她一直回避李含光的问题便可窥见一二。

她心里一直觉着,当年参与这些事的人早就不知被埋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即便翻出来也是死无对证,还徒增伤悲,那还不如让它烂在心里,倒也还算清静。

李含光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将最后一枚压胜钱按在黑符上方,这就算是初步完成了法坛搭建。

“让它们烂在土里,不好吗?”苏绣衣固执地劝说着李含光,试图让他放弃问米,即便他已经搭建好法坛,就等着登台唱戏,“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第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这里有师父的线索,”李含光整理着桌面的符纸,将它们摆的更好看些,“玉佩指引我来到这,它在这里发烫,那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与她相关的事,我不能不管。”

他抬起头看着苏绣衣。

她的脸白得不成样子,眼里分明已经漾着一层水光,以致瑟瑟抖动的长睫毛像在水里浸泡了一样,紧紧咬着的嘴唇也已渗出一缕血痕。

“但最重要的,是我想还你一个真相。”

苏绣衣的身体颤了颤。

她当然知道李含光是在满嘴跑火车,他最重要的目的早在开始前就已经说了,是他的师父。

即便知道他在找补,他在撒谎,可当李含光说出那句“想还你一个真相”时,她的心口还是在忍不住地发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几百年里,所有人都当她是个怪物,是个该被镇压、被消灭的厉鬼。

谁会关心厉鬼背后的故事?谁又会想知道她为何变成这样?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所谓的“真相”,李含光是第一个,即便他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但是他说了,也就足够了。

“你会后悔的……”苏绣衣别过脸,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她似乎在掩盖着什么,可李含光分明听见她声音里缠绕着的浓厚鼻音,“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如果真相太过残酷,”笔锋在符纸上划过,沙沙作响,李含光开始用朱砂在黄符上描绘复杂的符文,“我会停下,但至少先让我试试。”

苏绣衣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含光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桌边。

“好!但你必须让我呆在身边,如果你被术法反噬……”她认真地看着李含光,“我会把你的魂魄吃掉,落在我手里总比被别人吃掉来的要好……”

李含光笔尖一顿,朱砂在符纸上晕开,他点了点头,李含光明白,这不是威胁,这是独属于苏绣衣的承诺,一个独属于厉鬼的、扭曲的守护承诺。

“那就拜托你了?”

苏绣衣将一样东西放在桌子边缘。

李含光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枚铜钱。

这枚钱币的样式比寻常大上那么一圈,铜币边缘油光锃亮,应是长期磨擦导致,上面“咸丰通宝”的钱文清晰可见。

中间的方孔还系着一截红绳,绳结倒是精巧繁复,只可惜已经风化褪色得厉害,

“那死老鬼生前最喜欢把玩钱币,好像只要一直有钱捏在手里,就能长生不老似的,”苏绣衣对着那枚铜钱嘲笑了两句,“尤其是这枚,据说是被高僧开过光的‘财源通宝’,能为他李家招财进宝,他每天都要摸上几十遍。”

她手指始终悬在铜币上空,无论无何都不肯再往下一丝一毫。

“所以,就算他死了,他的魂魄也一定会被这东西吸引过来。”

李含光拾起这枚铜钱,将其作为最后的压胜之物放置在黄色符纸上。

“准备好了吗?”李含光问。

苏绣衣点点头,示意随时可以开始。

青烟袅袅升起,盘旋不断,在空中逐渐凝聚成三道笔直的烟柱。

三柱线香被李含光所点燃,他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诵:

“云篆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

苏绣衣退后两步,她站在李含光后方,死死盯着那枚铜钱,盯着那缕缠绕而上的青烟。

“金珠落处通幽府,一点灵光引故人……”

李含光双手结印,指尖在香炉上方虚画,每画一笔,炉中青烟就浓重一分。

房间温度开始缓缓下降,阴寒之气渗入骨髓。

铜钱,动了,它开始在没有任何外力影响的情况下开始缓缓旋转,甚至乎越转越快,最后竟在桌面上立了起来,就像一枚被抽动的陀螺。

与此同时,三柱线香燃烧速度陡然加快,房子上空的青烟逐渐汇聚形成个模糊人形,它正死死“盯”着桌上那枚“咸丰通宝”。

“我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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