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光在树下站了许久,久到阿扫重新变成了树上挂件也浑然未觉。

他在思考阿扫口中的那场奇怪法事。

如果他猜得没错,李府变故绝对与这场法事脱不了干系,哪个正常人会在家里办法事啊?

李含光甚至专门为此询问过阿扫,询问当时李府是否有什么重要人物去世,谁知阿扫却一口咬定,那段时间府里甚至连只鸡都没死过。

那他们能办什么法事?给晚上不小心碾死的蚊子办法事?还是给白天府里落下的树叶办法事?

那这也太有生活了。

不仅如此,后院那个古井也让人在意。

不许靠近?那府里的日常用度怎么办,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这里面没点什么猫腻李含光是绝对不信的。

“我只是想找个师傅,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不是我这个年龄该承受的东西……”他耷拉着脑袋,一副委屈的样子,“以前总让我们这些弟子让她省点心,现在也没见她给我省点心……”

话虽如此,师傅还是要找的,那口古井明显就是关键,可凭他的三脚猫功夫,硬闯还不知会惹出什么奇怪的东西,一个苏绣衣就足够他受的了。

兜兜转转大半天,还是得从当事人处搜集足够的情报,一切仿佛回到了起点。

“还没看够?”

李含光被突然出现在身侧的苏绣衣吓一大跳。

他竟一时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

回答看够了?那不是变相承认自己一只盯着阿扫看?放着这么一个大美人不看看阿扫,他李含光也不是傻子。

更何况阿扫有什么好看的,该圆的地方不圆,该挺的地方不挺,方方正正的,想想就觉得硌得慌。

解释自己不是?欲盖弥彰,更加完蛋。

她这问题就好比先救我还是先救妈,横竖是个死字。

好在,这些年在山上他李含光也不是白待的,苏绣衣这问题与师姐们的比起来,还是太简单。

这时候,只要投其所好,岔开话题,问题便迎刃而解。

他硬着头皮牵起苏绣衣的手,手指轻轻挠了下掌心:“我们回去吧。”

本手、俗手都不及李含光这一记妙手,苏绣衣也想不到这小道士给她来了这么一手,竟真的被他这么一路牵着离开了偏院。

夕阳下,二人手牵着手的样子恰似爱情。

……

夜色初临,李府里竟罕见地亮起了灯。

房内烛火通明。

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翡翠虾仁、桂花糖藕、清炒豆苗,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山药排骨汤。

桌旁的两名纸扎侍从脸上涂抹着两坨夸张的腮红,用朱砂勾勒出了一道永恒上扬的嘴角。衣服上一个写着金童,一个写着玉女。

它们双手托举着空盘,身体九十度鞠躬,姿势标准得诡异。

李含光甚至相信,此时若有活人经过,它们大概会突然冒出句“欢迎光临”。

苏绣衣在一旁摆弄着碗碟,她竟真的换了身衣裳,虽然依旧是红色,但却是一身相对简单的襦裙,长发用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坐。”她帮忙拉开椅子,示意李含光坐下。

见李含光没动,她竟夹了一块虾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

“看吧,没毒。”

“我不饿。”

说不饿,那是骗人的,从昨天到现在,李含光是滴水未进。

可苏绣衣这一桌子美食,他可是一点都不敢吃。这末水镇连个活的东西都没有,而她却能弄出这么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想想就觉得诡异。

苏绣衣脸上笑容淡了些,桌面被她用筷子敲得咚咚响。

“李含光,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你乖乖坐下,我们好好吃完这顿饭。”

“二,是我请你过来吃完这顿饭。”那请字被她咬的很重。

还未等李含光有所反应,桌旁那两个纸人便率先有了动作。

它们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李含光。

这还没完,它们见李含光还没动作,竟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像断了线的风筝。

李含光沉默片刻,终究拉开椅子坐下。

苏绣衣眼波流转,显然是对李含光给出的答案很是满意。

她脚步轻旋,一个不经意竟直接落座在李含光椅子的扶手上,他甚至能闻到苏绣衣身上淡淡的花香。

“这样近些,好说话。”

“你并不需要吃东西。”李含光说。

“是不需要,”苏绣衣承认得很干脆,“但你喜欢,不是吗?活人总该是要吃饭的。”

她夹起一块虾仁,沿着自己的唇线描摹了一圈,最后才送到李含光嘴边,“来,尝尝我借来的手艺。”

“借的?”李含光有些狐疑,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借厨艺这种说法。

“嗯,借的,”苏绣衣答得随意,“东头镇的王寡妇生前最喜欢这道菜,她儿子现在在镇上开了家饭馆。我托梦给他,让他多做了一份。醒来后,他哭得稀里哗啦,说是梦见他娘了。”

李含光扯了扯嘴角:“厉鬼托梦,他要是知道真相,大概会做好几天噩梦。”

虾仁脆嫩弹润,一口咬下,在舌尖迸发出的鲜甜好似江南春水,清润爽口。

“好吃吗?”温热的气流带着淡淡的甜香拂过耳廓,这一次,她竟用术法将人类体温模拟得恰到好处。

李含光点点头,这并非他刻意恭维,而是此人的手艺确实了得。

苏绣衣笑了。

她将身子挪到一旁的椅子上,李含光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腿上一沉。

她竟踢掉了脚上的绣鞋,将赤裸的玉足直接搁在了他大腿上。

“你——”

“准备这些菜可累人了。”苏绣衣理直气壮地说道,她还将身子微微前倾,右手沿着小腿的完美曲线蜿蜒向上,这姿势甚至让那一双玉兔呼之欲出,“你看,我腿都有些酸了呢。”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将左足抬起,足底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李含光腿侧。

她圆润的足趾动了动,轻轻碾磨了一下他的大腿。

李含光身体坚如磐石。

“别动。”苏绣衣的右足也抬了起来,足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小腹,最终悬停在他腰侧,“好好吃饭。”

她重新夹起一块鱼肉递到他嘴边。

自丹田深处窜起的热意让李含光有些不知所措:“你……别这样……”

“别,怎样?我只是腿酸,想借你的腿歇歇而已。”

李含光机械地张嘴,咀嚼,吞咽,味同嚼蜡。

苏绣衣喂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等他完全咽下才夹起下一筷。她的足也没有闲着,左足时而蜷缩,时而舒展,在他腿上轻轻刮蹭;右足的足尖则像羽毛般在他腰侧、小腹画着圈。

她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你和李婉儿……”李含光忽然开口,他似乎觉着这是个不错的时机,应该能趁机稳点情报。

苏绣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足上的动作也停了。

房间里烛火摇曳,光线似乎暗了些。

“吃饭时别说话。”苏绣衣的声音有些冷。

李含光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那道士……”

砰!

筷子被苏绣衣狠狠拍在桌上,眼里的温度好似要冻死人。

“李含光,”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好似毒蛇吐出的信子,让李含光浑身发麻,“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拔出来,泡在酒里,让你每天看着它下饭。”

李含光闭上嘴,不再说话。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剩红烛燃烧所发出的“噼啪”声,那两个纸人的脸似乎更白了几分,腮红艳得像血。

苏绣衣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泪又堆积了一小圈。

她重新夹了一块糖藕:“尝尝这个,”只是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疲惫,“甜的。”

糖藕软软糯糯,桂花蜜的香气在口中弥漫。

“……好吃。”

闻言,苏绣衣嘴角向上弯了弯。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再也没有说话。苏绣衣静静地喂着,李含光静静地吃着。

她的足也只是搁在他腿上不再乱动,即便足趾偶尔还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但这更像是小猫在睡梦中抖抖爪子。

当最后一口汤喝完,苏绣衣轻轻靠在了李含光肩头,她呼吸里带着一丝酒香。

李含光这才注意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小的酒杯,里面还余着几滴残酒。

“李含光,”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像醉了一样,“如果你发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怜,我其实……做过很坏的事……”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你还会这样……坐在这里……和我一起吃饭吗?”

李含光不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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