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用的话……可以再用一会儿。
【……唉。这句话,如果在三年前响起,我大概会非常‘乐意’地接受。但契约已经定下,内容明确。我不能,也不会单方面撕毁。更重要的是——你必须改变】
是错觉吗?我感觉你变得……稍微有人情味了一点?
【通过实际控制行动,以及更深入地接触你的记忆和情感。我与你的意识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同步’。你可以理解为…我被你‘同化’了一部分。那些属于人类的认知方式,正在影响我】
同化?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清楚。目前看来,至少让我能稍微……‘理解’你的心声和看似矛盾的选择了】
它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可以称之为“语重心长”的波动。
【所以,后面漫长的路,还得靠你自己……多多‘努力’】
“努力……”我咀嚼着这个词,一股熟悉的、深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几乎要把我重新按回地上,“唉……真不想这么干啊。”
【处理枯燥的日常琐事,提防不知从何处、以何种方式冒出来的追兵,就为了掌控这短短一个月的‘自由’……确实不好受。我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人类所谓的‘自由’,成本高昂得令人惊讶】
很累吗……抱歉,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头。
【觉得抱歉?那就给我负起责任来。好好履行那个‘活到最后’的契约】
话音落下,它的存在感便迅速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骤然清晰的回归感——皮肤接触空气的微凉,肌肉的轻微酸痛,以及……那重新笼罩一切的、带着延迟的灰暗线条视野。
我试着眨了眨眼,眼皮开合的触感真实而陌生。视野中,那些由明暗不同的细线勾勒出的树木与草丛的轮廓,再次成为我与世界连接的主要窗口。还需要一点时间,重新适应这种“半瞎”的观察方式。
说起来……高伊佐控制身体的时候,我透过共享感官“看”到的,好像是正常的视觉。没有延迟,没有恼人的线条,色彩或许比常人灰暗些,但轮廓清晰,视野完整……
真好啊。如果我也有那样的视力,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密林里生存、辨别方向、观察潜藏的危险,大概真的会轻松很多吧?毕竟,连完全失明、全靠触觉和声音的那段日子,我都熬过来了……
比起这个……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
我撑着手臂,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原地慢慢转了一圈,尽可能仔细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看起来……依旧是密林。高大树木的线条向上延伸,茂密灌木的轮廓挤在下方,厚厚的落叶层在脚下呈现出一片模糊的纹理。只是一片看起来很普通的森林。
【……大致位置,是在之前那个兽人部落的南面。以你目前的平均脚程计算,直线距离大约需要行走六天左右。】
六天?脚程?这是什么原始的计量单位啊喂!而且,“我的脚程”走六天?我哪知道我一天能走多远?又没正经拿尺子量过!这信息有跟没有差不多嘛。
【唉……总而言之,就是离那个部落很远,非常远。】
很远的树林啊……不过这里说不定也会有其他部落,或者什么危险的野兽吧?
【并不会。我对这片区域进行过初步勘察。这片林地未经系统开拓,没有发现大规模活动痕迹,也没有足以对你构成威胁的、集群性的生物巢穴。附近没有所谓的‘城邦’】
……总感觉,你变得有点话唠了。
【你之前说过,‘只是觉得有点寂寞,想听听别人的声音而已。哪怕是你。’ 我认为,基于目前的目标,有必要维持一定程度的交流。这有助于防止你的意识因长期孤立、持续压力而崩溃】
什么嘛…搞得好像……你跟我是老铁一样。
我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和一点诡异的轻松。无意识地对着空气摇了摇头,仿佛高伊佐就站在那儿,能看到我这无聊的举动。
嘛,某种意义上,它的确算是我的“幻觉”……
【……虽然我仍不完全理解你为何如此‘脆弱’。先前经历的所有,任何一次单拎出来,烈度都远大于这几个月的流亡与‘宠物’生活。那时候的你,分明都撑过来了】
呃……你听说过滴水石穿和以卵击石吗?
我找了块表面平坦的石头坐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肌肉。高伊佐掌控期间的身体十分强悍,但交还后,与之对应的疲惫感也开始浮现。
“以前那些‘冲击’,痛苦很集中,很剧烈,但正因为来得猛烈、目标明确,我反而能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去对抗,意志甚至会被短暂地淬炼。就像鸡蛋狠狠撞上石头,啪一下,碎了,但很痛快,结果明确。”
我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头表面。
“但现在有的,只是细密的‘雨滴’。是挥之不去的麻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茫然;还有这种……连一个能正常说话的对象都没有的孤独。”
“它们每一滴都很小,看起来没什么。但一直在下,一天,两天,一个月……不紧不慢,落在同一块石头上。”
我抬起头,尽管视野里只有晃动的、代表树冠的线条轮廓。
“就算是金刚石,早晚也会被磨出凹痕,最终碎掉的。这不是脆弱,是慢性而持续的损耗。”
【也就是说,我以前试图直接‘占据’或‘压垮’的策略,可能过于激进,导致了你的激烈反弹。如果采用这种‘持续施压’的模式,逐步瓦解你的意志……】
“喂!!”
我猛地抬起头,尽管眼前只有晃动的线条,还是忍不住对着虚空“瞪”了一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不要再考虑那种事情了!咱们现在是交易伙伴,是‘合作’!你的‘学习’方向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呵……了解。】
那一声几乎难以捕捉的轻笑,让我头皮微微一麻。
你笑了是不是!我的天哪,这比它冷冰冰的时候还让人毛骨悚然……早知道沟通交流会把它变成这样,我还不如继续当个自闭的宠物呢。
【又来了,这种自怨自艾——】
“闭嘴吧你!”
我恶狠狠地打断了它,同时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之间。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挲着皮肤,却压不下那股烦躁。
我也不知道继续这样下去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但至少……至少比被拴着项圈遛弯,比躺在拍卖台上被估价,要好那么一点点。自由,哪怕是这种朝不保夕、充满血腥和愧疚的自由,也是我用交易换来的。
话说,这件连衣裙要撑不住了啊,得想想办法——
“那个……?”
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点迟疑和好奇,传入了耳朵。
我浑身一僵,埋着的头停滞了片刻。不是高伊佐,不是幻听。是……外面。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同时将脸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不远处的灌木丛边缘,一个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探出来。身形不算高大,与我看惯了的魁梧兽人或普通人类都不同。最显眼的是,那个轮廓的头顶,有两个弯曲的、向上延伸的凸起——
羊角?
是偏向羊类的外族?半羊人?还是什么别的……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猜测,但立刻被警惕覆盖。
不对,最重要的是,我被一个陌生的、不知是敌是友的外族……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