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兽山脉,真正的深处。
这里古木参天,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所有的天光,只有零星惨淡的光斑挣扎着穿透下来,勉强照亮底下盘根错节、覆满湿滑苔藓的地面。空气常年弥漫着腐叶、湿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臃气息,寂静中潜藏着无数掠食者的注视,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心脏骤停。
魂天,或者说曾经的魂天帝,便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中艰难跋涉。他身上的黑袍早已不复萧炎相赠时的宽大整洁,被沿途的荆棘、锐利的岩石和低矮的枝杈撕扯得褴褛不堪,勉强蔽体。若不是此时尚属气温回暖的春季,仅凭这身破烂行头,加上他重伤未愈、斗气全无的身体,恐怕真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在荒山野岭被活活冻死的“前斗帝”。
他一边机械地迈动灌了铅似的双腿,一边就着冰冷的溪水,啃咬着仅存的一小块硬如石头的风干兽肉。肉干粗糙,带着浓重的腥臊味,吞咽时刮得喉咙生疼,但他必须强迫自己吃下去,这是维持身体机能的最后燃料。他的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手中那本看似破旧的话本。
当日从乌坦城悄然离去,他便怀揣着这本诡异的话本,凭借从闭月楼“顺”来的数百枚金币,开始了这段堪称自虐的长途跋涉。他没有选择进入山脉外围的青山镇雇佣佣兵,那不仅需要支付他负担不起的巨额佣金,更可能引狼入室,在找到宝藏的瞬间被反噬。他只能靠自己。
尽管失去了毁天灭地的斗帝修为,甚至连基本的斗气都已荡然无存,但灵魂深处残留的那一丝超凡感知力,以及历经无数杀戮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危机预判与战斗经验,成了他唯一的依仗。靠着这些,他如同行走在刀尖上的幽灵,耗费了整整十余天,以惊人的意志力避开了魔兽山脉外围和中层区域绝大部分的争斗与强大魔兽领地,硬生生闯入了这片连经验丰富的佣兵团队都轻易不敢深入的绝地。
路途绝非坦途。他曾两次与饥饿的一阶魔兽狭路相逢。一次是潜伏在泥沼中的铁背鳄,一次是树冠间突袭的鬼面妖猴。没有斗气,他只能凭借地形、陷阱和一点点运气周旋,最终以丢弃大部分行囊食物为代价,惊险逃脱。本就拮据的补给,就此雪上加霜。
而唯一支撑他在这绝望旅途中前行的,除了刻骨的仇恨,便是手中这本越来越“活跃”的话本。自从踏入魔兽山脉的范围,这本册子便时不时地散发出一种微弱的、冰蓝色的荧光,越是靠近某个方向,光芒便越是清晰稳定。这光芒,对魂天而言,不啻于黑暗中的灯塔,绝望中的稻草!这意味着,话本所记载的“九幽寒泉”机缘,极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他忍着下身伤口因长途跋涉和剧烈运动而反复撕裂、甚至开始红肿发炎的剧痛,靠着捕捉森林里最弱小的啮齿动物、采摘勉强可食的苦涩野果充饥,顺着蓝光的指引,翻越了数道鸟兽绝迹的险峻山脊,蹚过了数条暗流汹涌、寒气刺骨的冰冷溪涧,终于抵达了这片连地图上都未必有标记的、被当地猎户口口相传为“死地”的区域,寒冰山涧。
代价是惨重的。身体因营养不良和持续的伤痛而极度虚弱,高烧时退时起,视线偶尔会模糊重影。他清楚,如果不能尽快找到传承,摆脱这具濒临崩溃的“废体”,那么无需魔兽动手,一场普通的伤寒或伤口感染,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近了……更近了……蓝光在跳动……”魂天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中燃烧着混合了疲惫与疯狂的执念。支撑他这具残破身躯走到现在的,早已超越了求生的本能,而是一种焚烧灵魂的恨意!他是魂天帝!曾经脚踏古龙、俯瞰众生的至高存在!如今却沦落至此,像条野狗般在泥泞中挣扎求生!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萧炎!还有那个将他打入无尽深渊的银龙魂帝!复仇!唯有复仇的烈焰,才能让他在这冰冷的绝望中,感受到一丝扭曲的暖意。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话本,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生命,猛地挣脱了他的掌控!“嗡”的一声轻鸣,话本凌空飞起,化作一道更为璀璨耀眼的蓝色流光,如同归巢的箭矢,朝着东南方一处被浓郁白雾笼罩的幽深山涧疾射而去,瞬息没入其中!
“在那里!”魂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连日积累的疲惫与痛苦。他赌对了!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屈辱,在此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饶是他城府深沉如海,此刻也忍不住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混杂着沙哑笑声的、近乎狰狞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残存的理智和无数年的经验警告他,越是接近宝藏,越是危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是屏息凝神,如同最老练的猎手般,用尽所有感官探查四周,风声、虫鸣、草木的细微摆动……确认绝无第三者窥视后,他才从破烂的靴筒里抽出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匕首,紧握在手,一步一步,缓慢而警惕地朝着蓝光消失的山涧入口挪去。
山涧入口狭窄,两侧是湿滑陡峭、布满青苔的岩壁,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内部光线更加昏暗,寒气比外面浓重数倍,呼吸间都能看到白蒙蒙的哈气。走了约莫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却见那本话本,正静静地镶嵌在一处天然岩壁的凹槽之中,严丝合缝。而随着话本的嵌入,周围的岩壁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隆隆”闷响,表面的苔藓、碎石簌簌脱落,露出其后隐藏的、绝非天然形成的宏伟门户!
石门高大古朴,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玄黑色,表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冰花纹路,即便历经无数岁月,依旧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气息。门楣之上,一行龙飞凤舞、笔力遒劲的古字熠熠生辉:
远古九幽寒冰泉,传承遗迹之门。
两侧门柱,则以同样古老的文字镌刻着一副对联:
九幽冰心清澈灵,寒泉明志万物生。
字句意境,与话本末尾那首短诗隐隐呼应。魂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这话本,果然是开启这远古遗迹的“钥匙”!
然而,钥匙插入,大门却并未如预期般轰然洞开,依旧沉寂地矗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魂天眉头紧锁,没有贸然上前。他先是绕着石门仔细检查了一圈,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处岩缝,确认没有隐藏的箭孔、毒烟喷射口之类的致命陷阱。然后,他才用手中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石门表面。
毫无反应。冰冷的石门如同死物。
沉吟片刻,魂天咬了咬牙,伸出自己那只因为连日攀爬、捕猎而布满了新旧伤口、有些污浊的手,轻轻按在了石门之上。
就在他掌心那细微伤口渗出的一丝血迹,接触到石门冰凉表面的刹那,
“嗡!!!”
石门猛地一震!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被瞬间唤醒!门上那些冰花纹路次第亮起,散发出比话本更为强烈的冰蓝色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自门内传来,并非针对实物,而是精准地锁定了魂天手掌上的血液气息,并与话本持有者的灵魂波动产生了共鸣!
“咔…咔咔咔……”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响起,沉重无比的石门,竟真的缓缓向两侧滑开!门缝之中,一股绝对零度般的恐怖寒气,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冰龙,轰然喷涌而出!
魂天脸色大变,下意识就想后退暂避锋芒。然而,门内紧接着刮起一阵诡异的、带着旋劲的冰风,吸力陡然增强了十倍不止!他本就虚弱不堪,哪里抵抗得住?惊呼声尚未出口,整个人便被那股无可抗拒的怪风卷起,如同落叶般扯进了漆黑的门内!
“哐当!”
他视若最后防身的匕首脱手飞出,掉落在门外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竟丝毫未被那旋风影响。
而魂天被卷入后,那嵌在凹槽中的话本“嗖”地一声化为一道最为凝练的蓝色光束,紧随其后射入遗迹深处。紧接着,巨大的石门在轰鸣声中缓缓关闭、合拢。表面的冰蓝光芒迅速黯淡、消失,苔藓与碎石化作的伪装再次浮现,转眼间,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开启只是一场幻觉。唯有地上那把孤零零的匕首,无声地诉说着曾有人类踏足于此。
“砰!”
魂天被狠狠地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下身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再次浸湿了破烂的裤裆。但他顾不上这些,求生的本能让他强忍眩晕,立刻挣扎着想要爬起,必须先确认环境是否安全!
他摇晃着,勉强用双手撑地,试图站起。目光所及,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山洞?分明是一座完全由万年不化的玄冰构筑而成的瑰丽殿堂!四壁、穹顶、地面,全都是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坚冰,寒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白色雾霭,在空中缓缓流动。而在殿堂的最深处,一方约莫十丈见方、平静无波的冰蓝色泉水,正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泽,泉眼处,隐约可见更为深邃的幽蓝光芒流转。
“九幽寒泉……” 魂天心中狂跳,这就是他苦苦追寻的机缘所在!
然而,惊喜仅仅持续了一瞬。他刚刚站起,试图向前迈步,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从脚底传来!仅仅片刻,从他脚踝开始,一层厚实的、闪烁着蓝光的冰晶便迅速向上蔓延,转眼间就将他的双腿膝盖以下冻成了两根冰柱!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肉,直侵骨髓,带来麻痹与剧痛交织的可怕感受。
“该死!”魂天低吼一声,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没有斗气护体,他只能凭借最原始的力量!他抡起双拳,不顾一切地朝着被冻住的小腿狠狠砸去!
“砰!砰!砰!”
拳头砸在坚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冰屑纷飞,但冰块异常坚硬,反震之力让他本就伤痕累累的双手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疯狂地锤击,一下,又一下……终于,在双腿被彻底冻僵、失去知觉之前,包裹的冰块被他以自残般的方式硬生生砸碎!
代价是,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皮囊,重重地瘫倒在冰泉边缘不远处,双手血肉模糊,气息奄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奇异的,那仿佛拥有生命的寒气,在他脱困后,竟真的不再主动攻击,只是静静地弥漫在空气中,仿佛在默默观察。
“不错嘛。”一个空灵、甜美,仿佛冰晶碰撞般清脆动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死寂的冰殿中响起,“这‘冰缚之礼’是根据闯入者的实力即时生成的。能以凡人之躯,在第一时间挣脱……还算有两下子。”
随着这声音的出现,殿堂内那几乎能冻结灵魂的酷寒,竟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收敛,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具有那种攻击性,变得“温和”了许多。
魂天心中警铃大作,勉强转动脖颈,声音沙哑干涩:“您……是谁?请前辈现身。”形势比人强,他不得不放低姿态。
“我不就在你眼前么?年轻人。”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魂天闻言,目光猛地投向那方冰泉。只见原本平静无波的泉面,此刻泛起了层层叠叠、变幻莫测的涟漪,水波荡漾间,仿佛在演绎着某种生命的韵律与节奏。涟漪中心,光芒汇聚,一道娇小玲珑、通体由纯净冰蓝色能量构成的虚幻身影,缓缓凝实,浮现在泉水之上。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小精灵,生着透明的冰翼,容颜精致得不似凡物,双眸如同两颗最完美的蓝宝石,正静静地“看”着瘫倒在地的魂天。
“你便是获得话本指引的‘有缘人’么?”小精灵的声音依旧空灵,“你的实力……和模样,着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过,算了,若一切都是注定好的,那也未免太过无趣。正式介绍一下,吾名九幽雪,乃是这‘远古九幽寒冰泉’的本源灵体。奉主人之命,在此等候真正的有缘人,传承冰帝机缘。”
“主人?”魂天脸上配合地露出惊讶与敬畏的神情,心中却波澜不惊。主人?再强的主人,能强过他前世巅峰之时?
然而,九幽雪的下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瞬间将他表面的平静炸得粉碎!
“只是没想到,叱咤风云、野心吞天的魂天帝,竟会以这般姿态,来到此地。”
“你说什么?!”魂天瞳孔骤缩,浑身的伤痛仿佛在这一刻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无边的震惊与骇然!他死死盯着那小小的冰蓝精灵,声音因为极度的惊疑而变得尖锐刺耳:“你……你怎么知道?!你的主人……和银龙魂帝是什么关系?!”
“在你触碰大门,鲜血被汲取的瞬间,吾便读取了你灵魂表层最深刻的记忆烙印。”九幽雪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惊慌。主人与那银龙魂帝,乃是死敌。你能从那必死的封印中脱身,灵魂流落至此方世界,本就是主人暗中干预的手笔。只是……银龙魂帝竟能寻到并吞噬了这个时空的‘你’,还将你变成这般模样,确实稍稍出乎了主人的计算。”
“不过,无论如何,你还是来了。这便足矣。不愧……是曾经的斗帝。”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解释清楚!”魂天咬牙切齿,如果眼神能杀人,九幽雪早已被碎尸万段,“你们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若非实力差距有如云泥,他早已扑上去,将这知晓他最大秘密的灵体撕成碎片!
“对你动手的银龙魂帝,来自‘大千世界’。”九幽雪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愤怒,缓缓道来,“那是一个比斗气大陆更高等的位面。唯有突破斗帝,才能打破此界束缚,飞升前往。然大千世界亦非乐土,有名为‘域外邪族’的恐怖存在,占据半壁江山,时刻威胁所有生灵存续。主人……便是在最终决战前,命我携部分本源回归斗气大陆,蛰伏于此,等待有缘之人,将这‘冰帝’传承延续下去,以期未来,能多一份对抗邪魔的力量。”
“冰帝传承……斗帝强者所留?!”魂天呼吸骤然变得粗重,眼中的惊怒暂时被一抹炽热的贪婪取代。斗帝传承!一旦消息泄露,足以让远古八族掀起新一轮的血雨腥风!当年的陀舍古帝洞府,便是前车之鉴!
“正是。”九幽雪肯定道。
“我需要怎么做,才能接受这份机缘?”魂天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很简单。”九幽雪伸出一根纤纤冰指,指向魂天,“你的身体,已被银龙魂帝以邪法改造,丹田尽毁,经脉错乱,乃是无法修炼斗气的‘废体’。灵魂亦遭受重创,残缺不全,难成大气。吾将引动寒泉本源,为你彻底重塑身躯。脱胎换骨之后,你的资质与天赋,将远超前世。不过……”
“不过什么?”魂天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吾之本源,乃至阴至寒之物。”九幽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以此重塑的身躯,天生便为极阴之体,无法承载阳性根本。所以,你只能成为……真正的女子。”
变成女人?
魂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中冷笑。这有何难?只要灵魂得以修复、壮大,将来修为足够,自然可以灵魂出窍,舍弃这具女性皮囊,再寻觅甚至炼制一具完美的男性躯体夺舍便是。男身女相,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具暂时栖身的皮囊工具。他在乎的,是力量!是足以将乌坦城、加玛帝国乃至所有仇敌碾成齑粉的绝对力量!
他甚至未曾细想,为何九幽雪在“读取”了他前世那些血腥、冷酷、充满野心与背叛的记忆后,依旧如此“大度”地决定将传承给予他这个曾经的“反派巨头”。如果他肯多思量一分,或许便会察觉到这“机缘”背后,那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算计与安排。
沉默片刻,魂天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那双曾经俯瞰众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为了复仇不惜焚尽一切的疯狂火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冰冷的殿堂中响起,清晰而坚定:
“好!九幽雪,我愿化身女体,接受冰帝传承!”
九幽雪冰蓝色的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很好。那么,从此刻起,你便有了新的名讳,”
“魂玉儿。”
“我九幽雪的第二任……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