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深灰色轿车在“夜莺小馆”对面停下，停得有点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副驾驶座车门推开，一只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接着是另一只。
林默下车，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浅灰色T恤，藏蓝色百褶裙，白色短袜配黑色帆布鞋。她扯了扯裙摆，表情介于认命和嫌弃之间。
“至少能正常走路。”她自言自语，又补充一句，“而且没有蕾丝。”
驾驶座那边，顾红月也下了车。不过她没维持“顾明哲”的企业家伪装，而是保持着魔法少女“朱雀”的形态——火红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琥珀色眼睛在夕阳下闪着锐利的光。她穿着相对低调的黑色运动套装，但那种属于战士的干练气质，还有那副“随时准备打架”的气场，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记住，”顾红月锁上车门，压低声音，“我们只是来交换情报的。艾利说她在迪科尔发现了拉古能源网络的新节点，我们需要那份数据。交换完就走，不要节外生枝。”
“知道知道。”林默摆摆手，目光却落在街对面那家小餐馆上，“不过红月姐，你确定是这里？这地方看起来……有点太不起眼了。”
她说的是实话。“夜莺小馆”的门面朴素得近乎寒酸：褪色的木门，磨砂玻璃窗，门口挂着的营业牌子字迹都模糊了。整条街上，就数这家店最没有存在感。
“越不起眼越安全。”顾红月说，“走吧。”
两人穿过街道。林默注意到，顾红月走路时有意无意地把她挡在靠墙的一侧——一个保护性的小动作。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又混杂着对自己现在需要被保护的尴尬。
风铃响了。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林默的第一感觉是：安静。
太安静了。
餐馆里光线昏暗，只有吧台和几盏壁灯亮着。四张桌子空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低头吃面。吧台后，艾利正在擦拭玻璃杯，紫色的眼睛抬起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一切都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欢迎光临。”艾利放下杯子，“两位吗？”
“我们约了人。”顾红月说，目光在餐馆里扫过，“兰登医生在吗？”
艾利还没回答，后厨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兰登走了出来——还是一米三不到的白毛萝莉外形，今天穿了件印着“别惹医生，否则给你打针”字样的黑色T恤，配破洞牛仔裤，打扮得像个叛逆期但品味奇特的初中生。她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看到顾红月和林默时，挑了挑眉。
“哦，来了啊。”她咬了口苹果，嚼得嘎嘣响，“比约定的时间早嘛。晚饭还没开始做呢。”
“我们找到了一些新线索。”顾红月走到吧台前，压低声音，“关于拉古在迪科尔的地下能源网络。艾利之前说发现了新节点，我们需要具体坐标和结构图——”
“线索什么的之后再说。”兰登打断她，用拿着苹果的手朝餐馆深处指了指，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介于幸灾乐祸和头疼之间的表情，“现在有更紧急的情况。”
她顿了顿，咬下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扔进五米外的垃圾桶。
“有些麻烦的客人。”兰登说，声音压得更低，“在那边休息。而且……情况有点特殊。”
林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餐馆最里面的角落，光线最暗的地方，摆着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白色长发，黑色军装，深红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簇微弱的火焰。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塔尔塔洛斯。渡鸦岛典狱长。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军人坐姿。军装外套上能看出灰尘和污渍的痕迹，但她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有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感。
而在她旁边，靠墙站着的是——
白色短发，翠绿瞳孔，黑色战术服，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蛇腹。塔尔塔洛斯的副官。
这两个人，本应该在几千公里外的渡鸦岛，现在却出现在迪科尔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里。而且看她们的状态，显然是经历过战斗，还没完全恢复。
但这还不是全部。
林默的目光移到长椅另一侧。
那里坐着诺娅。金发，冰蓝色眼睛，职业套裙，金丝眼镜。她手里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平板电脑，正低头看着屏幕，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处理日常报表。
佩洛丽卡的副手。拉古公司“新生计划”的核心成员之一。
这三个本该在拉古公司不同岗位、不同地点的人，现在齐聚一堂。而且看她们的状态——疲惫，紧绷，明显在戒备着什么。
“这是……”林默的声音有点干，“什么情况？”
顾红月的反应比她更直接。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眯起，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预备状态，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外套内侧——那里肯定藏着武器。
“典狱长。”顾红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解释一下？”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餐馆里格外清晰。靠窗吃面的男生似乎被惊动了，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偷偷往这边瞥了一眼。
塔尔塔洛斯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睛看向她们。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可以说是疲惫的平静。
她先看到了顾红月，点了点头：“朱雀特派员。”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林默身上，停顿了一秒。
“还有……M-07。”塔尔塔洛斯说，声音有些沙哑。
林默听到自己的编号，眉头皱了起来。她不喜欢这个称呼，非常不喜欢。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顾红月问，语气里的警惕显而易见，“渡鸦岛的事务不需要典狱长亲自来迪科尔处理吧？还是说，拉古公司有什么新动作？”
塔尔塔洛斯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餐馆里的空气凝固得像水泥。连那个吃面的男生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吃面的动作慢了下来，偷偷往这边瞥了一眼。
蛇腹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翠绿的眼睛紧紧盯着顾红月和林默。诺娅也从平板上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兰登在吧台后看戏，脸上那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简直不要太明显。
终于，塔尔塔洛斯开口了。
“我们遇到了袭击。”她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佩洛丽卡博士受了重伤。我带她来这里治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林默和顾红月同时愣住了。
佩洛丽卡？重伤？在这里治疗？
信息量太大，以至于林默的大脑花了几秒钟才完全消化。她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佩洛丽卡……在这里？”
“在地下医疗室。”兰登在吧台后补充，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刚做完手术，现在应该还在睡。不过按第三代的恢复速度，可能快醒了。”
顾红月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她的目光在塔尔塔洛斯、蛇腹、诺娅身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兰登脸上。
“你们……”她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局面，“拉古公司的总科学家重伤，你们不去自己的医疗设施，却把她送到这里？送到一个……和东华安全局有联系的地方？”
“因为拉古公司内部可能有叛徒。”塔尔塔洛斯平静地说，“而且，我相信东华安全局的人不会对失去抵抗能力的伤员下手。”
这话说得太坦然，坦率得让人无法立刻反驳。
顾红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在快速思考这个局面的所有可能性。
林默也在思考。她看着塔尔塔洛斯，看着那双深红色眼睛里不加掩饰的疲惫和某种……恳求？
等等，恳求？
“你们需要什么？”林默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顾红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别多事”。但林默没理会。
塔尔塔洛斯看着她，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们需要……”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帮助。”
“帮助？”顾红月冷笑一声，“典狱长，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敌对方。东华安全局和拉古公司，至少在官方层面上，是敌对关系。而你，渡鸦岛的典狱长，关押着包括东华籍人员在内的反抗者。”
“我没忘。”塔尔塔洛斯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如果博士死了，‘新生计划’的所有资料可能会落入叛徒手中。而那个叛徒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拉古公司。”
这话里有话。顾红月听出来了，林默也听出来了。
“什么意思？”顾红月问。
“我还不确定。”塔尔塔洛斯说，“但袭击博士的人……不是普通势力。他们的装备、战术、组织程度……都超出常规。”
她抬起头，直视顾红月的眼睛：“朱雀特派员，我知道我们立场不同。但在某些更大的威胁面前，暂时的合作可能对双方都有利。”
“更大的威胁？”顾红月挑眉，“比如？”
塔尔塔洛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顾红月转身，拉住林默的手腕，“我们走。线索改天再——”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通往地下室的门，在这时开了。
不是被用力推开，也不是小心翼翼——就是很普通、很自然地推开了，仿佛里面的人只是睡醒了，想出来透透气。
一只手扶在门框上。那只手很苍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接着，一个人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纯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深红色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眼皮有些沉重地耷拉着。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白色衬衫——看起来像是兰登的，衬衫下摆垂到大腿中部，下面是一条……嗯，看起来也是借来的运动短裤，裤腿松松垮垮的。
佩洛丽卡。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虚浮，扶着墙才站稳。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个哈欠打得毫无防备，自然得像是早上刚起床——然后揉了揉眼睛。
做完这些，她的目光才在餐馆里扫过。
扫过塔尔塔洛斯，扫过蛇腹，扫过诺娅，扫过顾红月——
最后，停在了林默身上。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致勃勃的好奇。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计算和审视的微笑，而是一种更放松的、几乎可以说是亲切的笑容。
“啊。”佩洛丽卡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兴致勃勃已经藏不住了，“M-07。真是巧遇。”
林默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伸进了裙子的侧袋——那里藏着一把改装电击器。
“博士。”塔尔塔洛斯立刻站起来，想要过去扶她，但佩洛丽卡摆了摆手。
“我没事。”她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林默的方向走来，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走得很稳，“第三代的身体素质，这点伤还不算什么。倒是你——”
她在林默面前停下，微微歪着头，像是观察某种有趣的标本。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佩洛丽卡说，目光从林默的头发扫到鞋子，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快。第七代领主型的潜力果然值得期待。”
林默的喉咙有些发干。她不是第一次“见”佩洛丽卡——在拉古公司的资料里，在“新生计划”的介绍中，她见过这个女人的照片和影像。但面对面站着，感受着那双深红色眼睛里的兴趣和审视，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那双眼睛太锐利了，锐利到像是能看透皮肤，看到骨骼，看到肌肉和神经的每一丝运动。林默甚至有种错觉，佩洛丽卡不是在看她这个人，而是在分析她这具身体的每一个参数、每一个性能指标。
“博士。”顾红月向前一步，挡在了林默身前，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佩洛丽卡，“如果您需要医疗协助，兰登医生就在这里。如果没有其他事——”
“我有事。”佩洛丽卡打断她，目光依然越过顾红月的肩膀，落在林默身上，“事实上，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和M-07单独谈谈。”
这句话说出来，餐馆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塔尔塔洛斯的眉头皱了起来。蛇腹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诺娅从平板上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顾红月的反应最直接：“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佩洛丽卡终于把目光转向她，嘴角依然带着那种放松的微笑，“我只是想聊聊天。关于她的能力，关于第七代的潜力，关于……一些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可能性。”
“博士现在需要休息。”塔尔塔洛斯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而且，单独谈话——”
“杰克。”佩洛丽卡打断她，声音很轻，但那个称呼让塔尔塔洛斯瞬间沉默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
她转回头，再次看向林默。
“——我相信M-07也有话想问我。对吧？”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说得对。
林默确实有问题想问。很多问题。关于“新生计划”，关于魔法少女技术的本质，关于她自己的身体，关于那些她醒来后一直想不明白的事——
但她也很清楚，和佩洛丽卡单独谈话，风险极高。
这个女人是拉古公司的核心科学家，是“新生计划”的总负责人，是把无数人变成魔法少女的幕后推手。她聪明，危险，而且你永远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林默。”顾红月低声说，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别答应。”
林默看着佩洛丽卡。看着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种混合了好奇、兴趣和某种更深层东西的情绪。
然后她做了个深呼吸。
“在哪里谈？”林默问。
“林默！”顾红月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佩洛丽卡笑了。那是真正的、几乎可以说是愉快的笑容。
“就在楼下医疗室吧。”她说，“那里安静。而且——”她瞥了顾红月一眼，“你们可以在门口等着。如果我做了什么可疑的事，你们随时可以冲进来。如何？”
这个提议看似公平，但实际上——
“我不同意。”顾红月斩钉截铁地说。
“我同意。”林默说。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愣住。
顾红月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是难以置信：“林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是佩洛丽卡！‘新生计划’的——”
“我知道。”林默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她也是唯一能回答我一些问题的人。关于我是什么，关于这个身体，关于所有的一切。”
她看着顾红月，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顾红月从未见过的坚决。
“红月姐，我一直跟着你们的安排走。跟着计划，跟着指令，跟着‘应该怎么做’。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自己面对。必须自己弄明白。”
顾红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十分钟。”她说，声音里是无奈的妥协，“我只能给你十分钟。而且，医疗室的门不能关。我们必须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佩洛丽卡耸耸肩——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配合那身过大的衬衫和短裤，竟然显得有些孩子气。
“可以。”她说，然后朝林默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一个“请”的手势，“那么，M-07——或者说，林默——我们聊聊？”
林默看着那只苍白的手，又看了看佩洛丽卡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绕过顾红月，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门。佩洛丽卡跟在她身后，脚步依然有些虚浮，但走得稳当。
在经过吧台时，兰登突然开口：“喂，别把我的医疗室弄乱了。还有，如果你们要打架，请出去打。医疗设备很贵的。”
佩洛丽卡朝她摆摆手：“放心，只是聊天。”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顾红月立刻跟到门口，但没有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紧紧盯着楼梯下方。塔尔塔洛斯也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同样盯着下面。
蛇腹和诺娅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走到了门口。
四个女人——不，四个魔法少女——挤在狭窄的楼梯口，形成一幅有些荒谬的画面。
而那个一直吃面的男生，这时候终于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书包里拿出钱包，走到吧台前付钱。
“十五块。”艾利说。
男生递过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艾利找零，他接过，塞进口袋，然后背起书包。
“面很好吃。”男生说，声音很轻。
“谢谢。”艾利面无表情地回应。
男生转身离开。风铃响起，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出餐馆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快速打了一行字。
【目标确认。佩洛丽卡已苏醒并与M-07单独谈话。建议保持监视。】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收起手机，双手插兜，像个普通学生一样慢慢走远。
而在餐馆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的小动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楼梯下方，那扇半开的医疗室门上。
门内，灯光柔和。
林默站在医疗室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比她想象中要专业得多：手术台，监控设备，药品柜，消毒设备……一切井井有条，完全不像是个“黑诊所”。
佩洛丽卡慢慢走到医疗床边，坐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吧。”她说，“别紧张，我真的只是想聊聊。”
林默没有坐。她站在离门不远的位置，确保顾红月能从门口看到她。
门外的楼梯口，顾红月紧盯着里面，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塔尔塔洛斯站在她旁边，深红色的眼睛同样盯着医疗室内。
蛇腹和诺娅守在楼梯上方，警惕着餐馆内外的情况。
兰登在吧台后擦杯子，但眼睛时不时瞟向楼梯方向。
艾利已经收拾完吧台，现在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医疗室里，林默和佩洛丽卡相对而立。
窗外的黄昏光线越来越暗，餐馆里的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填满每个角落。
等待着谈话的结果。
等待着这个黄昏，将会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