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科尔的下午,阳光透过“夜莺小馆”地下室那扇唯一的通风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飞舞,像某种懒洋洋的微型生物。

兰登——或者该叫她“夜魔”,毕竟现在她是医生模式——推开医疗室厚重的金属门,看到外面走廊里等待的两个人时,忍不住先翻了个白眼。

“我说,”她一边用一块沾满消毒水气味的毛巾擦手,一边开口,“你们能不能别站得像两尊门神?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躺着的是什么国家元首,而不是一个把自己折腾得半死的疯狂科学家。”

塔尔塔洛斯站得笔直。她那身黑色军装外套虽然沾着灰尘和几处深色污渍——兰登作为前军医一眼就认出那是干涸的血迹——但依然保持着某种刻板的整齐。白色长发在脑后扎得一丝不苟,发尾的黑色绸带甚至都没歪。

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蛇腹则是另一种紧绷。白色短发的少女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翠绿眼睛紧紧盯着医疗室的门,右手一直虚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仿佛随时会有敌人从那扇门里冲出来——或者从任何方向冲出来。

“博士的情况如何?”塔尔塔洛斯问,声音是那种惯常的、缺乏起伏的平静,但兰登听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还活着。”兰登把毛巾扔进墙角的医疗废物桶,精准命中,“肋骨断了三根,幸好没戳进肺里。脾脏破了,颅内出血,全身多处挫伤和撕裂伤——通俗点说,就是被人揍了一顿又摔下楼,还可能被什么重物砸过。”

她走到墙边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开始仔细清洗双手。水声哗哗作响。

“失血量大概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普通人这时候已经在准备追悼会了,但你们那位博士是第三代魔法少女,身体恢复能力是普通人的三倍以上。”兰登挤了满满一手消毒泡沫,搓洗的动作专业得像是在手术室做术前准备,“所以我给她做了紧急处理,止了血,固定了骨折,降了颅压。现在她睡着了——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不是昏迷。”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看着两人:“暂时没事了。不过未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如果出现感染或者二次出血,那就不好说了。”

蛇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半毫米:“我们可以——”

“一个人。”兰登竖起一根手指打断她,“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休息,不是作战会议。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五分钟。而且——”她瞥了蛇腹一眼,“最好是她平时亲近的、能让她放松的人。她现在虽然睡着了,但潜意识还在,陌生人的靠近可能会引发应激反应。”

蛇腹几乎是立刻向前迈了一步:“我去。”

“蛇腹。”塔尔塔洛斯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停顿效果,“让诺娅去。”

白色短发的少女猛地转过头,翠绿瞳孔里闪过一丝近乎受伤的情绪:“典狱长,我能——”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塔尔塔洛斯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你进去会检查所有安全细节,会分析房间布局,会计算如果有人突袭该怎么应对。但博士现在需要的是安静,是能让她放松下来休息的人。”

她顿了顿,深红色的眼睛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走廊阴影里的金发女性:“诺娅,你去。”

诺娅点点头,没有说一个字,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平板电脑,推开医疗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兰登挑起眉毛看着这一幕,那副永远带着嘲讽笑意的嘴角又往上弯了弯:“啧,典狱长大人还挺了解自己部下嘛。不过——”她拖长了声音,走到旁边一张旧椅子上坐下——那张椅子对她一米三不到的身高来说有点大,她坐上去后脚甚至够不到地面,在空中晃了晃,“你大老远把她拖到我这个‘无证黑医’这里来,拉古公司在迪科尔难道没有分部?没有定点合作的私立医院?没有塞满了高级设备的移动医疗车?”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得近乎挑衅。蛇腹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但塔尔塔洛斯做了个细微的手势,示意她放松。

“我相信东华安全局的人不会手段极端。”塔尔塔洛斯沉默了几秒后回答,声音依然平静,“而且……拉古公司内部可能有叛徒。”

“哈!”兰登笑出了声,“叛徒?在拉古公司?这新闻新鲜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蔬菜——等等,你该不会是说哪个高层内斗了吧?”

她没有等对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不过说真的,东华安全局为什么会介入伊斯坦?这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你。”

兰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包装上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和她现在的外表倒是很配。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因为你们在伊斯坦以‘建造大坝、发展经济’的名义,实际上在搞国家控制、资源掠夺、人体实验。全球应急组织都卷进来了,东华安全局难道不该保证自己公民的安全?哦对了,你们好像还抓了几个东华籍的工程师当人质来着?”

这指控说得轻描淡写,但蛇腹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塔尔塔洛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公司高层的决策。”塔尔塔洛斯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的职责范围是渡鸦岛。”

“职责范围。”兰登重复这个词,笑容变得有些尖锐,“好一个职责范围。那我的职责范围是什么?作为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子被困在这个一米三不到的萝莉身体里,我的职责是给一群同样倒霉的改造人当免费医生,顺便经营一家生意惨淡的餐馆。”

她又咬了一口饼干,嚼得嘎嘣响。

“说起来,”兰登歪着头看塔尔塔洛斯,“你明明是自由联邦出身,前刑侦专家,为什么要帮拉古这种公司干活?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得近乎冒犯。蛇腹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刀柄,但塔尔塔洛斯只是垂下眼帘。

“那你呢?”她没有回答,反而反问,“你明明是联邦人,为什么要帮助东华?”

“联邦?”兰登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近乎苦涩的嘲讽,“联邦是什么?一个把人当成机械零件的国家,一个发现你‘效率低下’或者‘维护成本太高’就会把你扔进报废厂的地方。我在那里当了三十年军医,救过的人能从华盛顿排到赫尔顿——然后呢?”

她晃了晃自己那双白嫩的小手:“然后我因为给卡旺达士兵治疗,被判处叛国罪。”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兰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嘲讽的样子,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拉古公司找上门的时候,开出的条件是:接受改造,身体恢复,继续行医,年薪翻三倍。代价是变成现在这样。”她摊开手,“我当时想,去他妈的,总比死在病床上、连葬礼都办不起要强。”

“结果呢?”塔尔塔洛斯问。

“结果我发现,拉古公司和联邦军队没什么本质区别。”兰登说,“都是把人当成工具。唯一的区别是,军队的工具至少还有‘战友’这层遮羞布,拉古连这层布都懒得盖。”

她吃完最后一口饼干,把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所以我现在是个无国籍人士。或者说,我只承认自己是‘人类’,不承认任何国家的公民身份。”她跳下椅子,走到塔尔塔洛斯面前,抬起头——这个角度让她不得不仰视对方,但她的气场一点都没输,“祖国?祖国就是那个你为它流血牺牲,它却在你生病时把你一脚踢开的东西。我被抛弃过一次,不会掉进同一个坑第二次。”

说完,她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白色长发在脑后甩出一个不耐烦的弧度。

“我去看看上面情况。你们自便——别把我的地板弄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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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里是另一番景象。

佩洛丽卡躺在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几台监控设备。那些屏幕上的波形和数据对于一个外行来说如同天书,但诺娅看得很仔细。她甚至调出了平板上存储的佩洛丽卡的既往健康档案,进行实时对比。

“心率稳定,血压在回升,血氧饱和度97%……博士,您的身体基础指标比预期恢复得更快。”诺娅一边记录一边说,声音是那种标准的、不带感情的汇报腔调,“骨折部位已经用生物凝胶固定,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可以初步愈合。内脏挫伤需要更长时间,但按照第三代个体的代谢速率,一周内应该可以恢复到可行动状态。”

佩洛丽卡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有些涣散。麻药的效力还没完全过去,她的思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约翰……”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联系约翰……”

诺娅已经拿出加密卫星电话,拨打了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一遍,两遍,三遍……无人接听。

她又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博士,拉古先生没有接听。”诺娅平静地汇报,“需要我持续尝试,或者改用紧急通讯线路吗?”

佩洛丽卡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消耗了她不少力气。

“……不用了。”她说,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他不接,说明……他不想接。”

这个认知让她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哈洛德动手了。而且约翰知道了。而约翰的选择是——暂时观望。

多么典型的资本逻辑。两个最有价值的资产在互相厮杀,作为CEO的他只需要等结果出来,然后向胜利者倾斜资源。情感?忠诚?承诺?在资产负债表和股东利益面前,那些都是可以四舍五入的零头。

“博士,您需要休息。”诺娅说,她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我会在这里监控您的状况。有任何变化,我会立刻处理。”

佩洛丽卡想点头,但头刚动了一下就带来一阵眩晕。她闭上眼睛。

“诺娅。”

“在,博士。”

“如果……”佩洛丽卡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我死了……‘新生计划’的所有资料……在你的平板里……备份……”

“您不会死的,博士。”诺娅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您是第三代最完美的作品。您的恢复能力远超标准值。根据现有数据预测,您的死亡率低于0.3%。”

佩洛丽卡似乎笑了一下——或者那只是呼吸带来的面部肌肉抽动。

“数据……”她喃喃道,“数据也会出错的,诺娅……就像……伊芙蕾雅……”

话没说完,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麻药和失血带来的疲惫终于压倒了她,让她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诺娅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那些稳定的波形。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再看屏幕,而是看着佩洛丽卡沉睡的脸。

这个角度,在昏暗的医疗灯光下,佩洛丽卡看起来不像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新生计划”总负责人,不像那个能用血液凝聚成刀刃的可怕存在。她看起来只是一个……睡着的女人。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深红色的眼睛紧闭着,平时那种混合了孩童任性和科学家冷酷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

诺娅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的阳光逐渐转向傍晚的柔和。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在平板上输入着什么。不是医疗记录,不是实验数据,而是一段私人日志,加密等级是她能设置的最高级别。

【时间:迪科尔当地时间15:47】

【对象:P博士】

【状态:术后稳定睡眠中】

【备注:她提到了伊芙蕾雅。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这可能是麻药副作用导致的谵妄,也可能是深层记忆的浮现。需要进一步观察。】

写完这段,诺娅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

她又加了一行。

【补充:约翰·拉古未接听通讯。这不是技术故障。这是选择。】

然后她关闭文档,锁屏,重新抬起头,继续履行她“监控状况”的职责。像个最精密的仪器,像个最忠诚的副手。

像个唯一被允许在对方最脆弱时守在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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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餐馆里,兰登推开通往地下室的门,看到艾利还在擦拭吧台——那个吧台现在干净得能当镜子用了。

“上面情况怎么样?”兰登问,爬上特意为她准备的高脚凳。

“安静。”艾利说,放下手中的抹布,“不过刚才门口经过了几个人,在附近转了两圈,没进来。”

“什么样的人?”

“穿着普通,但走路姿势太标准了。像是受过训练的。”艾利从吧台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监控画面,“看,这个,还有这个。他们在街角站了五分钟,一直在观察这边。”

画面里是两个穿着休闲装的男人,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抽烟,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但兰登能看出来——他们的视线扫过餐馆的频率太高了,而且站的位置能同时看到前后门和主要窗户。

“专业盯梢。”兰登评价,“塔尔塔洛斯她们被跟踪了。”

“要处理吗?”

“暂时不用。”兰登摇头,“只要他们不进来,就让他们在外面看着。我们这家店本来就不太干净,有几个可疑人物在附近转悠,反而更‘正常’。”

她顿了顿,看向艾利:“顾红月和林默今天会来吗?”

“约了傍晚。”艾利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四点,“说是要交换迪科尔最近的情报。”

兰登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好戏的意味。

“那就有意思了。”她说,“东华安全局的特派员,撞上拉古公司的典狱长和重伤的核心科学家——这场面,啧啧。”

“要通知他们取消吗?”艾利问。

“不用。”兰登跳下高脚凳,“让他们来。正好,我也想看看顾红月看到塔尔塔洛斯时是什么表情。”

她朝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充一句:“哦对了,如果林默又抱怨我这里的装修太简陋,你就告诉她——简陋是为了安全。豪华装修容易被炸。”

艾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会转达的。”

风铃在这时突然响了。

不是被推开的响声,而是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门外犹豫要不要进来。

兰登和艾利同时看向门口。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进来——是个看起来十几岁的男孩,穿着附近中学的校服,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

“请、请问……”男孩小声说,“这里……还营业吗?”

艾利和兰登交换了一个眼神。

“营业。”艾利平静地说,“要点什么?”

“我……”男孩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我想要一份……最便宜的套餐。可以吗?”

他的目光在餐馆里扫过,在看到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门时,停顿了半秒。

仅仅半秒。

但艾利注意到了。兰登也注意到了。

“最便宜的套餐是番茄鸡蛋面,十五块。”艾利说,从柜台后走出来,“坐下等吧,很快就好。”

“谢、谢谢。”男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课本,低头看了起来。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零花钱不多的学生。

但艾利走进厨房时,对兰登做了个极其细微的手势——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腕。

监视。至少是侦察。

兰登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爬上料理台旁边的小梯子——这样她才能和正常身高的料理台平视——开始准备面条。

水烧开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打蛋的声音……厨房里响起正常的料理声响。

而窗外,阳光开始渐渐染上黄昏的颜色。

迪科尔的又一个下午,在这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里,悄无声息地滑向夜晚。

而在地下室的医疗室里,佩洛丽卡在睡梦中微微皱眉,仿佛在对抗某个看不见的噩梦。

走廊里,塔尔塔洛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红色的眼眸在眼皮下轻轻转动。

她在思考。

思考兰登说的话。思考拉古公司的“叛徒”。思考自己的立场。

以及,思考那个站在她身边、依然保持警戒状态的白色短发少女——蛇腹,她最信任的副官,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称之为“同伴”的人。

蛇腹突然睁开眼睛,翠绿的瞳孔转向楼梯方向。

“典狱长。”她低声说,“楼上……有陌生人。”

塔尔塔洛斯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保持警戒。但不要轻举妄动。”

“是。”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走廊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以及从医疗室里传来的、监控设备规律的滴答声。

而楼上,那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安静地吃着面,偶尔抬起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餐馆的每个角落。

他的吃相很规矩,甚至有些拘谨。

但他拿筷子的方式——那种过于标准、像是受过训练的方式——出卖了他。

艾利在柜台后擦拭玻璃杯,紫色的眼睛偶尔扫过男孩,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兰登在厨房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浓。

夜晚,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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