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终于……”她低声呢喃,弯腰伸手探向佩洛丽卡颈间那根细银项链——链坠隐藏在染血衣领下,但所有人都知道魔核就在那儿。
K40静立原地,战术面罩上的暗红色指示灯稳定脉动,如同机械的心跳。两名突击手已完成对佩洛丽卡的约束——黑色碳纤维束带捆住她的手腕脚踝,表面流淌着抑制能量的微光。医疗兵退至一旁,手中“激素手枪”已换成生命体征扫描仪。
一切按计划推进。
直到控制室被撞破的大门处,传来两声极轻微的“噗噗”声——像是高效消音手枪,又像某种更特殊的东西。
正欲触碰项链的寻风身体猛地一震!
她低头,看向自己右肩胛骨位置凭空出现的两个小孔——无血,无烧灼痕,只有布料呈现整齐圆形破损,仿佛被极细之物瞬间贯穿。强烈的麻痹感自伤口炸开,迅速蔓延整条右臂!
“呃!”她闷哼,右臂无力垂落,指尖火焰“噗”地熄灭。
几乎同时!
K40战术面罩红灯骤亮!它甚至未转身,机械臂已违反人体工学向后甩出,臂甲弹开露出两排微型发射孔——
但迟了。
一道纯白身影如鬼魅自门外阴影滑入,速度快至视网膜仅留残影!白色短发在气流中扬起,翠绿瞳孔在昏暗控制室内亮得摄人!
蛇腹。
她右手握着一把造型怪异、枪身扁平的黑色手枪,枪口逸散几乎看不见的轻烟。左手——正以不可思议角度,扣住K40刚弹出武器的手臂关节处某个精密的液压传动节点!
咔哒。
轻微却清晰的、齿轮卡入死点的声响。
K40整条右臂动作瞬间停滞!微型发射孔充能完毕,却无半枚弹丸射出!机械臂僵悬半空,关节处蓝色微光疯狂闪烁,内部系统正强行挣脱这物理层面的封锁。
“长官!清场完毕!”蛇腹头也不回喝道,声音冷静得像在报告天气——门外横七竖八倒地的六名哈洛德精锐守卫,显然连警报都没来得及触发。
她口中的“长官”,自她身后缓步走出。
塔尔塔洛斯。
深灰休闲西装依旧笔挺,白色长发一丝不苟束于脑后——若忽略右手背几道新鲜渗血的擦伤,与左脸颊一道浅淡却凌厉的血痕的话。她深红瞳孔平静扫过室内:昏迷被缚的佩洛丽卡、僵住的K40、捂肩麻痹的寻风,以及那三名枪口调转却慢半拍的“日冕”队员。
目光在寻风那身橙黑战斗服与晃动的橙色双马尾上停留不足零点一秒,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移开。
“蛇腹,三号预案。”塔尔塔洛斯声音无起伏,如说“今日晴”。
“明白!”
蛇腹话音未落已动!扣住K40关节的手猛拧一推——动作精准如演练千百次,借K40自身机械结构,将其沉重身躯当盾牌撞向左侧突击手A!
突击手A枪口已锁定蛇腹,但K40撞来角度刁钻,完全封死射击线路!他急侧闪,破绽露——
塔尔塔洛斯动。
她未冲向突击手,反朝完全相反方向——医疗兵——迈出一步。这一步的时机、角度、速度,精妙至令人头皮发麻!医疗兵注意力本能被引,枪口下意识跟随,对蛇腹方向的掩护出现一瞬空当。
蛇腹要的正是这一瞬。
她如无骨灵蛇,矮身、滑步、自K40身侧空隙钻出,手中怪异手枪已换作两柄通体乌黑、刃长不足二十厘米的弧形短刃。短刃指间旋转,带起细微破风声,直取右侧突击手B咽喉与持枪手腕!
突击手B反应极快,后撤、抬枪、扣扳机一气呵成!电弧光束贴蛇腹脸颊擦过,烧焦几缕白发!但蛇腹突进轨迹最后一刻诡异横移——似被无形之手拉扯,以毫厘之差避过致命一击,同时左手短刃上撩,精准磕在突击手B枪管!
铛!
火星四溅!改装SCAR-H枪口被撞偏,下一发电弧束轰上天花板,炸开一团电火花!
塔尔塔洛斯那边,看似只迈一步即停的她,实已达成目的。医疗兵注意力被引的刹那,她垂在身侧的右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
一道细若发丝、近乎透明的银线自袖口激射,空中划出肉眼难辨的轨迹,精准缠上医疗兵手中改装MP5的扳机护圈!银线另端连精密绞盘,猛收紧——
咔嚓!
扳机护圈被硬生生勒变形!扳机卡死!
医疗兵瞳孔收缩,果断弃枪,反手拔腰间“激素手枪”。但动作较塔尔塔洛斯,仍慢。
塔尔塔洛斯已现于他面前。非冲来,更像……空间在她脚下缩短。她左手并指如刀,无花哨,直刺医疗兵喉结下三寸——外骨骼颈部防护的薄弱衔接点。
医疗兵急抬臂格挡。同时,塔尔塔洛斯右脚无声踢出,脚尖点其左腿膝关节侧后方——同为外骨骼关节传动节点。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发!医疗兵闷哼,左腿一软单膝跪地,格挡手臂被手刀震得发麻!外骨骼虽吸大部分冲击,但精准打击带来的系统紊乱令其动作迟滞至少一秒。
一秒,此级别对抗中,已足致命。
塔尔塔洛斯未下杀手。踢中对方同时,她已借力旋身,如跳优雅而致命的华尔兹,飘向被蛇腹缠住的突击手B。
自蛇腹开枪麻痹寻风,至塔尔塔洛斯现身,再至两人默契配合瞬压三名“日冕”队员、暂瘫K40一臂,总计不过五秒。
快、准、狠,无多余动作,顶尖特种作战教科书示范。甚至带冷冽美感。
“咳……”寻风挣扎欲起,右肩麻痹感渐退,但左腿扭伤,亮橙眼眸满怨毒与不敢置信,“你们……敢……”
“佩洛丽卡博士需医疗。”塔尔塔洛斯未看她,平静陈述事实,同时走至昏迷的佩洛丽卡身旁蹲下,手指快速专业检查束带锁扣。她眉微蹙——抑制装置精密,暴力拆或伤佩戴者,且有自毁报警可能。
“长官,此物有生物锁,需哈洛德董事的……”蛇腹边以双刃压制突击手B(后者仗外骨骼防御与丰富格斗经验,一时难拿下),边速道。
塔尔塔洛斯未待她说完,已做决定。她抬左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微弱、暗红色的光。非火焰或能量,更像某种高度凝聚的、有序的“场”。
指尖轻点束带中央锁扣。
无声,无光。
锁扣表面流动的能量纹路,如被无形之手扼喉,瞬紊、黯、彻底熄灭。随即,锁扣内传出几声极细微、似微型齿轮崩断的“咔哒”。
束带松开。
塔尔塔洛斯动作轻柔迅捷解束带,将佩洛丽卡横抱。入手分量轻得令她微诧,脸上无表情。
“蛇腹,脱离。”简短令下,她抱佩洛丽卡朝门口去。
“是!”蛇腹应,虚晃一招逼退突击手B,身形如鬼魅后撤,瞬至塔尔塔洛斯侧,双刃已收,怪异手枪再现,枪口警戒后方。
此刻,被蛇腹暂以巧劲“卡”住臂关节的K40,面罩红灯方从狂闪复稳。它那条僵硬的右臂关节处,装甲板突弹开,露出内里复杂机械结构与几缕焦黑线缆——竟直接超载节点动力,以物理损毁方式强挣蛇腹封锁!
但已迟。
塔尔塔洛斯抱佩洛丽卡,与蛇腹一前一后,已退至破门处。门外走廊,先前被蛇腹放倒的守卫依旧无声。
“拦住她们——!”寻风尖声嘶吼,左掌再燃橙红火焰,然此次火焰明显虚弱,色黯不稳。
K40合成电子音起,仍平稳,语速快几分:“指令更新:最高优先级,拦截目标,回收物品。日冕小队,自由开火授权。”
突击手A、B立举枪,医疗兵挣扎起,掏备用武器。然射击线路被走廊结构与残存门框遮挡,塔尔塔洛斯与蛇腹身影已消失门外拐角。
“追!”K40率先冲出,右臂虽损,左臂完好,腿部推进器启,速惊人。余三人紧随。
控制室内,唯瘫坐在地、脸色铁青的寻风,与一地狼藉。
---
航天基地地下停车场,一辆看似平平无奇的深灰越野车引擎低吼,轮胎摩擦地面发刺耳尖啸,如离弦箭冲出车位,撞开未全升的道闸栏杆,朝基地外围公路狂飙。
驾驶座,蛇腹双手稳握方向盘,白发下翠绿眸紧盯前路与两侧后视镜,车速已提至复杂厂区道路所能承受的极限。副驾,塔尔塔洛斯抱昏迷的佩洛丽卡,后者被安全带小心固定其怀,苍白脸上无生气,仅胸口微弱起伏证其存。
“长官,三车跟上,基地内部安保快速反应车型。”蛇腹速报,语气仍冷静,“另,空中热源信号……‘游隼’轻型武装突击型直升机自北侧机库升空。”
塔尔塔洛斯抬眼看后视镜,深红瞳孔无波澜。“走七号备用路线,进市区。入人口密集区,他们不敢用重火力。”
“明白。”蛇腹毫不犹豫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剧烈甩尾拐进通迪科尔市区方向的辅路。此路相对偏僻,但路况佳,车速可更高。
后方,三辆黑色越野车紧咬,距离缓拉近。更麻烦是空中——那架通体漆黑、线条凌厉的“游隼”已追上,低空保持与越野车平行姿态,机首下多管机枪转塔正缓调角度。
“他们准备开火。”蛇腹瞥左侧窗外几乎与车窗平的直升机,语气平稳,甚至带点吐槽,“哈洛德董事真急眼,自己地盘附近用武装直升机打自己公司的车……财务报销单有的写了。”
话音刚落!
直升机机腹下火光一闪!
一枚小巧致命的火箭弹拖白烟,直扑越野车左前轮!
蛇腹瞳孔骤缩,几本能猛刹同时向右急打方向!
越野车发刺耳轮胎摩擦声,车身剧倾,几侧翻!火箭弹擦左前保险杠掠过,前方十几米路面炸开火球!破碎沥青块噼啪打车身!
“坐稳!”蛇腹低吼,在车未全复平衡的瞬间再猛踩油门,越野车如受惊野兽歪扭加速前冲,险之又险避过直升机紧接的机枪扫射!子弹地面打出一串跳跃土花,最近一排距车尾不足半米。
塔尔塔洛斯以身体手臂紧护怀中佩洛丽卡,在剧烈颠簸晃动中稳如磐石。她瞥后视镜,三追兵趁直升机攻击干扰拉近不少。
“蛇腹,前三公里处为往市区高速公路入口。”塔尔塔洛斯声音于枪声爆炸余音中仍清晰,“上高速,直升机攻击受限。”
“明白!”蛇腹咬牙,油门踩底。越野车引擎发不堪重负轰鸣,速表指针攀升!
直升机显不打算让他们轻易上高速。它灵巧侧飞,绕至越野车右前方,机首转塔再锁!
此刻!
一直昏迷的佩洛丽卡,忽于塔尔塔洛斯怀极轻微一动。
她睫颤,深红眼眸缓睁一线,眼神涣散迷茫,似未弄清身在何处、发生何事。
然后,目光穿过车窗,见右侧前方那架正调姿态、准备再开火的黑色直升机。
她的唇,几不可察地一动,发一声极细微、几被引擎枪声掩盖的呢喃。
声太轻,轻到紧抱她的塔尔塔洛斯未听清具体。
但就在她发出此呢喃的下一瞬——
直升机驾驶舱内,正欲按发射钮的飞行员,突惊见面前所有仪表盘、显示屏、控制系统,如被无形之手同扰,所有数据狂跳,所有指示灯无规律闪烁!耳机充满刺耳杂音与混乱通讯!
“见鬼!系统故障!重复,系统故障!”飞行员惊慌声在通讯频道响起。
地面,蛇腹虽不知发生何事,但敏锐抓住此突来机会!越野车如脱缰野马,趁直升机短暂失控、攻击停顿的间隙,猛冲上高速公路匝道!
后方三追兵亦想跟上,但匝道入口窄,不得不减速,眼睁睁看目标车汇入高速公路相对密集车流。
天空,“游隼”勉强稳住姿态,系统似复常,但显不敢再于车流密集的高速公路上方进行攻击性机动,只拉高高度,保持远距离跟踪。
“暂时甩掉。”蛇腹稍松口气,但握方向盘的手仍紧,“然彼必在前方出口布防。长官,我们去哪儿?”
塔尔塔洛斯低头看怀中佩洛丽卡。后者发那声呢喃后,似用尽最后气力,眼重新闭,呼吸微弱但平稳,如陷更深沉眠。她颈间那根细银项链自衣领滑出一小截,链坠是拇指大小、泛柔和紫光的水晶——魔核。
深红瞳孔在那魔核上停留一瞬,塔尔塔洛斯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通往迪科尔市区的连绵灯火。
她报出一个地址——迪科尔市内设定、仅极少数高层与核心安保人员知的秘密据点之一,“佩洛丽卡大人需即刻受专业治疗。”
“是。”蛇腹未多问,调方向,朝市区西南驶去。
车内暂复安静,唯引擎轰鸣与窗外风声。塔尔塔洛斯保持抱佩洛丽卡的姿势,目光落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深红眼底深处,一丝极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方才直升机突失控……是巧合吗?
还是……
她的目光,再落回怀中昏迷的少女脸上。
那张精致如人偶的脸上,此刻唯沉睡的安宁。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线的追击、枪林弹雨、还有那声无人听清的呢喃,皆幻觉。
---
意识沉浮。
佩洛丽卡感觉自己如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缓沉。四周黑暗寂静,唯水流轻柔包裹身体的触感。身体很重,很累,胸口残留被重击后的闷痛,但意识却异常清晰,清晰到能“见”一些……本不该见的东西。
她“见”一片无垠星空。
非透望远镜或屏幕所见,而似自己置身其中。亿万星辰在深黑天幕闪耀,近得仿伸手可及,又远得令人绝望。星河流转,光芒冰冷永恒。
然后,她“见”了光。
非星光。
是一道自星空深处某个无法描述、无法理解的点射来的、跨越无法想象距离的……信息流?能量束?她找不到准确词汇。那道光无形质,却蕴极庞大的、有序的……“存在”。它穿透星海,掠过荒芜星系,最终,落在那颗蔚蓝色星球上。
落在了……一片早被黄沙掩埋的古老遗迹深处。
落在了一颗静静躺石室中的、紫色水晶般的心脏里。
画面再转。
她“见”了自己——非现在的自己,是多年前,还穿白大褂、发未全白、眼神里唯对知识与真理纯粹渴求的马克博士。他(她?)站埃及那座刚被发掘的金字塔密室内,手中仪器因探测到难以理解的能量读数而疯狂鸣叫。他(她?)的手,颤着,伸向石台上那颗仿拥有生命般脉动微光的紫水晶……
接着,是无数破碎的、飞速闪过的画面:实验室的灯光,培养皿中蠕动的细胞,仪器上跳动的曲线,还有……痛苦。难以形容的、自灵魂深处泛起的痛苦与渴望。对知识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对……“完整”的渴望。
然后,是光。紫色的光。温暖、包容、仿母亲怀抱般的光。那光来自水晶,涌入她的身体,她的意识……
一个声音,在光中响起。
轻柔,空灵,带历经无尽岁月的疲惫与一丝……好奇。
“你能……带我看看……现在的世界吗?”
……
“佩洛丽卡。”
那声再起,将她自破碎的记忆画面拉回。
佩洛丽卡“睁”眼——若此纯粹意识的存在也有眼的话。她发现自己站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光滑如镜、倒映星空的水面?还是某种能量的平面?她分不清。
而前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纯白长发,深红瞳孔,精致得挑不出瑕疵的少女面容身形。连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连衣裙,都与她记忆里某套常穿款一模一样。
伊芙蕾雅。
或者说,是伊芙蕾雅留在这枚魔核中的、最后的记忆与意识残响。
“你晕过去了。”伊芙蕾雅(的幻影)轻声说,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带一丝关切,“伤得不轻。那机器人的攻击,带扰乱生物能量场的高频震荡。”
“我遵守了承诺。”佩洛丽卡的意识回应,声在虚无中显平静,“好好保管着‘你’,也替你……看了不少这个世界。虽然,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并不怎么好看。”
伊芙蕾雅的幻影微歪头,这动作佩洛丽卡自己也常做。“我知道。我‘看’到了。透你的眼,你的感知。人类……还是与四千年前一样。矛盾,贪婪,脆弱,却又偶尔能迸发意想不到的光芒与温暖。”
她顿了顿,深红眼眸凝视佩洛丽卡:“方才,你动了我残留的力量。干扰了那飞行机器。为自保,无可厚非。但……也加速了‘信号’的泄露。”
“信号?”佩洛丽卡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我……或者说,创造了我,以及这枚‘心脏’的那个存在……留下的信号。”伊芙蕾雅的幻影抬手,虚空中浮现方才佩洛丽卡“见”的那道自星空深处射来的光的影像,“它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以人类的计时方式,需二十五万个‘光年’才能描述的距离。”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这枚‘心脏’,不仅是我力量的容器,也是一个……信标。一个应答器。当它被足够强度的能量激活,或承载者遭生死危机时,它会自动向来源方向发一微弱的应答信号,并记录激活时的空间坐标与环境参数。”
佩洛丽卡沉默片刻。哈洛德的话在她意识中回响。“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坐标?”
“他想要更多。”伊芙蕾雅的幻影轻轻摇头,“他想要的是源头。是发送这道光,制造了我和这枚‘心脏’的……那个地方,或那种存在。但他不明白……”她的声低下去,带一种悲悯,“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呼唤,一旦回应,引来的可能不是答案,而是……猎手。”
“猎手?”
“我不知道。”伊芙蕾雅的幻影坦诚道,“我的记忆是残缺的。我只记得光,记得被创造的温暖,记得被赋予‘观察’与‘记录’使命时的平静,也记得最后被恐惧贪婪包围、被埋葬时的冰冷孤独。我不知光的源头是什么,也不知若坐标被精确定位、通道被强行打开,会引来什么。”
她看向佩洛丽卡,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仿佛维持此对话也在消耗她本就微弱的残存力量。
“但很快,就没事了。”她轻声说,声如风中叹息,“睡吧,佩洛丽卡。好好休息。你的伤需时间……而时间,现在站在我们这边……”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紫色光粒,融周围虚无。
佩洛丽卡的意识再被黑暗与沉重包裹,向下沉去。
唯彻底失意识的前一瞬,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什么意思?
……
“心率85,血压90/60,还在低位徘徊……左侧第三、第四肋骨骨裂,胸骨轻微骨裂,内脏有震荡伤但没发现明显出血点……嚯,这能量灼伤有点意思,直接作用于生物场层面,难怪常规检测不明显……”
一个絮絮叨叨、带点老烟枪沙哑质感、却又莫名有玩世不恭腔调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佩洛丽卡的眼睫颤了几下,沉重的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
模糊视野里,是陌生的、泛冷白金属光泽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消毒水与某种淡淡草药混合的味道。身下是柔软但支撑力很好的床垫。
她微转眼珠,见自己躺在一间看似小型手术室或高级医疗舱的房间内。身上盖轻薄的白色无菌毯,各种传感器贴片连接胸口与手臂,旁的心电监护仪发规律轻微的滴滴声。
一个身影正背对她,在旁的器械台摆弄什么。那人个子不高,甚至可说有些矮小,穿一身不太合体的、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夹克,一头乱糟糟的、介于银与白之间的短发在无影灯下显滑稽——那发色,竟与她自己的纯白如此相似。
似乎察觉她醒,那人转身。
一张……相当年轻、甚至可说是“可爱”的脸。看起来绝对不超过十四岁,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双瞳是漂亮的酒红色——与她自己的深红不同,那是一种更温暖、更近血的色泽。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神采,却充满了与外貌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疲惫与一种……看透世事的、略带讥诮的豁达。
最令佩洛丽卡瞳孔微缩的是——这张脸,这白发红瞳的组合,除去神态与眸色深浅的差异,竟与她现在的模样有六七分相似!
“哟,醒啦?”这人咧嘴笑了笑,露一口整齐白牙,语气熟稔得像跟老邻居打招呼,“命挺硬啊小丫头,挨了那种规格的机器人一掌,肋骨断了三四根,生物场乱得像被猫玩过的毛线团,居然这么快就能睁眼。该说不愧是佩洛丽卡博士的‘作品’吗?”
佩洛丽卡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她想撑起身,但胸口剧痛令她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哎哎哎!别乱动!”那人赶紧走过来,伸出小手——那手也小得像个孩子,却意外的沉稳有力,轻轻按在她未伤的肩上,“你现在是艺术品级别的车祸伤患,零件都在该在的地方已经是奇迹了,就别想着做仰卧起坐了。”
佩洛丽卡深红的眼睛(此刻颜色因虚弱显浅了些)困惑地盯着这张陌生的、过分年轻却与她有微妙相似的脸,脑海飞速搜索记忆。拉古医疗团队?无此人。哈洛德的人?更不像。东华?全球应急组织?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那人挑了挑眉,那双酒红的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怎么?真不认识了?”她拖长语调,俯身凑近些,指了指自己那与佩洛丽卡同样醒目的白发红瞳,“连这个都忘了?你小时候可是最喜欢拽着我的头发,问我为什么你的眼睛颜色跟我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掺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玩世不恭的腔调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东西:
“……虽然我觉得你这比喻从小就很没品味。”
叔叔?
佩洛丽卡瞳孔微微收缩。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尘封的影像被翻出。
穿着白大褂、总是笑眯眯的父亲。
严厉但偶尔会偷偷给她塞糖的母亲。
还有……一个总是穿着皱巴巴衬衫、身上带着烟草和消毒水混合气味、有着与她相似却更温暖的、喜欢用胡茬扎他脸、把他举高高、却总在和父亲激烈争吵的……高大的男人。
兰登叔叔。
父亲的兄弟,后来的同事,也是……在科学伦理道路上与父亲(以及后来的她)分道扬镳,最终彻底决裂的人。
“兰……登……?”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破碎。
“对啦!”兰登——或者说,现在这副幼女躯体里的兰登灵魂——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总算没白救你”的欣慰表情,“还好还好,脑子没被打坏,还记得你亲爱的、被你气得差点提前去见你爸的叔叔。”
她直起身,抱着胳膊,用那双酒红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佩洛丽卡,目光在她颈间那颗泛微光的紫色魔核上停留一瞬,眼神复杂,但很快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说,你们拉古的人是不是都这毛病?”他叹了口气,摇着头,语气夸张,“一个个的,搞科学搞得连自己亲爹亲妈亲叔叔都不认得了?伦理委员会那帮老古董说得对,你们这条路啊,走得越远,丢的东西就越多。最后连自己是个‘人’都快忘了。”
佩洛丽卡闭上眼,胸口随呼吸传来阵阵刺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脑海中翻涌而出的、久远的记忆画面。
明亮的实验室,马克博士和助理兴奋地讨论着最新的基因编辑突破。
闯进来的兰登,脸色铁青,将一份厚厚的伦理风险评估报告摔在桌上。
激烈的争吵。“这是亵渎!”“这是进化!”“你会造出怪物!”“它们将是新人类!”
不欢而散。
然后是更多次的争吵,更深的裂痕。
直到父亲的葬礼上。
细雨蒙蒙的墓地边,一身黑衣的兰登拦住同样一身黑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他。
那个高大的男人,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声音沙哑而疲惫,一字一句地说:
“马克,收手吧 样下去……你和你们造出来的那些东西,就真的……没有区别了。”
那时的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
她躺在这里,重伤虚弱,被困在少女的躯壳里。
而他……似乎也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变化,被困在了这具更加幼小的身体中,却奇妙地保留了与她相似的发色与瞳色——尽管那红色更暖,更接近血脉的色泽,而非她这般深暗如凝固之血。
佩洛丽卡重新睁眼,深红的瞳孔看向夜魔,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
“你……怎么变成这样?”
夜魔耸耸肩:“说来话长,总结一下就是——为了活命,跟魔鬼做了笔交易。结果魔鬼的售后服务不错,给了张新皮,就是型号缩水得太厉害。”她走到旁的水池边洗手,一边洗一边絮叨,“倒是你,把自己整得跟我现在像失散多年的姐妹似的……虽然我承认我这造型是挺可爱,但你也不用学成这样吧?这算不算某种家族遗传的审美悲剧?”
她擦干手,走回床边,酒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佩洛丽卡:“好了,叙旧时间结束。现在,病人要乖乖听话。你的伤需要静养,至少一周内别想着下床乱跑,更别说动用你那些……嗯,‘小能力’。不然骨头长歪了,或者生物场永久性损伤,可别怪我医术不精——虽然我猜你大概也不在乎,你们搞‘新生’的,对原装零件好像都没什么感情。”
佩洛丽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天花板。魔核在颈间传来温润的触感,伊芙蕾雅最后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
“很快,就没事了……”
哈洛德。
“光年计划”。
二十五万光年外的坐标。
以及……可能被引来的“猎手”。
她轻轻闭上眼。
这个世界,果然从来都不会无聊。
尤其当你的“叔叔”顶着一张和你像双胞胎的萝莉脸,一边给你疗伤一边毒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