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尽全身的力气迈动双腿。
眼前是不停向身后飞去的街景,直到筋疲力尽,眼角感受到汗水浸润的刺痛,直到脚下一个抽筋摔在地上,下巴被柏油路擦破皮,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浸湿衣领。
【多好吃的东西,多吃几口再走啊。】
闭嘴!
闭嘴!!
闭嘴!!!
这是重点吗?
是不是你控制了我的味觉?更改了我的喜好?
毕竟你都可以控制我的手,做到这些也不难的,对吧?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现在还在这里狡辩吗?】
不!
我是我,你是你,赶紧从我的脑袋里出去!
【这就承受不住了?我就说自己的性子都是被灌输的,但我没想到抛去这些别人的意志,我自己竟然脆弱的像是一张卡纸。】
我不脆弱!
【那我跑什么?像个丧家之犬的被吓跑了。】
……
……
……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不记得的事情。
【我哪知道,也许是害怕这些记忆被发现,所以才藏起来的。】
我藏的?
【难道别人能进入我的脑子?诶!还真能!】
不可能!
那就只能是我藏的,可我为什么要藏?
又藏起来多少呢?
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我重新翻出来?
【自己问自己?我当然不知道答案了,不过继续挖掘下去,总会知道更多的,前提是……我有勇气继续下去。】
我当然有!我可是林悠悠!
【你真的有吗?】
……
我必须有!
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必须弄清楚!
林悠悠感觉此刻的她像是在真空里被推了一把,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停不下来了。
【也许味觉会喜新厌旧,但其他感觉呢?比如你欣赏的音乐,喜欢的读物,这些爱好能被瞬间更改吗?】
另一道意识堵死了林悠悠最后一丝侥幸。
现在她不得不去验证。
但我具体应该做什么呢?
【那就先去听听音乐吧,摇滚乐怎么样?就听方桐一直推荐的那几首。】
方桐?
怎么又是她?
【还没发现吗?方桐就是残缺记忆的钥匙,如果不设置一个仍旧存在于脑海中且足够印象深刻的锚点,放逐的记忆就会逐渐消散,再也找不回来。】
所以我在下意识的将这些记忆与方桐打包在一起?
【不如说这些记忆本身就根生于方桐,或者说,因为有她,我才会生出故意隐藏记忆的想法。】
可这是能轻易做的吗?
【不可能,一定有外力的干预,看来我身上的麻烦事不少呢。】
以一个意象为核心点,像是种子一样,开枝散叶,有顺序的建立思维,这样可以保证记忆与意识的匹配,更容易意识到自身的情绪变化,避免在无意识中走向疯癫。
林悠悠感到莫名的熟悉……
对了!
那个心理医生!
那个父亲给她安排的,每三个月都要见面一次的心理医生!
是他吗?
如果真的是他,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是父亲安排过来的,难道是父亲的意思?
如果我的想法真的被别人改变过,那嫌疑最大的……
其实不用多想,答案只有一个。
但林悠悠却不敢再想下去了。
父亲……怎么可能……
【也许不是敬佩,是恐惧呢?】
这个念头从林悠悠脑海中冒出来后,她恨不得忘记这个想法。
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
她不想去探究父亲,因为父亲他……他……他……
难道我真的在害怕?
林悠悠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愈演愈烈。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完全是小题大做!
【是不是小题大做,试一下就知道了。】
对,我必须尽快确认。
就从所有我讨厌的东西开始!
林悠悠的喜恶观念已经逐渐崩塌,像是一个心灵上的残疾人,思绪变得断断续续,意识好像在不停震荡。
记忆就像是自我的锚点,对记忆的怀疑就像是锚点的松动,如果抛锚,自我这轮货船就会被洋流裹挟着驶入汪洋的大海,彻底迷失方向。
一股发自直觉的恐惧感敦促着林悠悠前进,正好小区不远就有占地一条街的小夜市。
一路上她买了很多平日里完全不会尝试的东西。
关东煮?烤冷面?臭豆腐?油条麻糍?生煎包?
在路人眼里,她就像个疯子。
每每买到新的小吃就会颤巍巍的塞进嘴里,仔细的咀嚼,随后神色大惊的呕吐,周而复始。
这里面有她喜欢的,有她不喜欢的。
但问题是,记忆里这些东西她全都不喜欢。
现在回过神仔细思考,这本身就不合理。
那我以为自己喜欢什么?
林悠悠发现自己脑海里冒出的都是一些“健康”的料理。
重点不是喜不喜欢,而是自己的喜好好像被锁在了一个狭窄的范围。
从小到大一次夜市都没逛过?
一次街边小吃都没吃过?
不可能的,但自己就是没有记忆,偏偏还默认自己不喜欢这些。
就像是一段被编辑好的记忆被硬生生插入她的脑袋,而自己竟然一直没发现!
狼狈的穿过夜市,林悠悠的身上已经挂满了各种咀嚼后被吐出来的食物残渣,嘴角还流着口水和鼻涕的混合物,却浑然不觉。
直到看到一家网吧。
手机不在身上,音乐什么的进这里听也行。
对了,还要看电影,看小说,就看那些我曾经嗤之以鼻的!
身上没带身份证,其实带了也开不了机器,毕竟这几年黑网吧越来越少,未成年人都去玩手机了。
但林悠悠已经顾不得这么多,推开网吧大门,网管一如既往的摸鱼打游戏,并没有理会她。
在网吧里游荡半天,找到了一个正亮着游戏匹配界面,却没有人的位置,坐上去,将耳机扣在自己脑袋上,打开音乐软件。
【我现在这副样子一点也不像林悠悠,身上挂着的呕吐物太难受了,应该擦掉。】
擦个屁!
“我是我,林悠悠是林悠悠!”
“不要提这个名字!”
如果放在一天前,脑海里蹦出这种想法,林悠悠都会被自己气笑。
可现在,她的语气认真,眼神里满是恐惧。
甚至将心底的思绪喊了出来,引得四周的人瞩目。
网吧光线昏沉,大家也都有自己的游戏要忙,只是匆匆一瞥,确认没什么事后,又将目光挪开。
只是偶尔有几道视线若即若离,像是被林悠悠的面容吸引。
【不管我是谁,爱干净应该是本能。】
闭嘴闭嘴闭嘴!
告诉我应该听什么?应该看什么?
如果脑海里另一道意识每一次的提议都符合她的本能,那到时候到底谁才是我自己呢?
恐惧让她不想探寻下去,可更大的恐惧又逼着她前进。
【有什么害怕的,我就是我,找回自我的过程就是一种享受。】
我该看什么?
林悠悠无视另一道意识的调侃,只是生硬的重复着要求。
【好吧好吧,你打开这个音乐软件让我想起来了,我网抑云里面有一个小号,是方桐给我注册的,但是密码我忘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忘了?
焦急之下,林悠悠有些愤怒。
【现在知道重要了?那我之前为什么忘记呢。】
……
我……我都说了,林悠悠被人控制了!
【我就是林悠悠啊。】
我不是!
另一道意识对林悠悠的否定十分满意,继续冒出念头。
【哈哈哈,密码虽说忘记了,但无非就是跟方桐有关的嘛,好好想想。】
跟方桐有关的?
她的生日?
她的电话号码?
她的qq账号?
可这些我都没记下来。
【就这还喜欢方桐呢?我知道,一个个试吧。】
我不喜……
反驳还没说完就耗尽力气。
林悠悠沉默片刻,没再多说什么,按照另一道意识的提示,不停地尝试密码登录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你没看到这里有人吗?”
见林悠悠并没有什么反应,来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结果看到了一双空洞又冰冷的眼神。
“你……”
在电脑屏幕近距离的映射下,林悠悠身上挂着的呕吐物映入眼帘,嘴角还挂满唾液,让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如此精致的脸庞偏偏满身的脏污,对比之下带来巨大的冲击力。
“你……你没事吧?”
这女孩怎么了?
怕不是神经病?
座位的原主人一时之间也不敢再发怒了,语气也跟着弱了下来。
“借用一下,马上还你。”
林悠悠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理会其他事情,继续自顾自的试着密码。
来人看到林悠悠这副神经质的样子,又想到本来机器就剩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了、,只好当自己倒霉了。
要是非要让这女孩把位置让出来,她不能上来咬我吧?
精神病砍人都没事,要是被她挠几下,上哪说理去?
算了算了,出门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对于旁人的离开,林悠悠无暇顾及,又试了几个跟方桐有关的密码,最后终于验证成功。
密码是她和方桐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加上方桐的生日。
和方桐第一次见面的日期我都记着?
那时候我都不认识她吧?
【不能是产生感情后回想起来的嘛,这就是纪念日啊,多浪漫。】
我……
我竟然如此卑微?
连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要特意去记?
【这怎么能叫卑微呢?这叫在意。难道方桐记住我的事情,你也觉得那样很卑微,很不好?】
我……
如果方桐真的记着,光是想想就很兴奋。
那为什么换到我身上就不行了呢?
【是吧?怪不得被方桐拒绝,我还是太别扭了,甚至说根本就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你才是白痴!
林悠悠心乱如麻,偏偏越想越觉得另一道意识说得对。
方桐只是我的宠物,我的小狗!
我为什么要记住这么多?
【那我过去把狗绳套上去啊?怎么下不去手呢?】
我……
【我根本不想把方桐当成玩具,只是我被人剥夺了平等交往的能力,所以才扭曲成这样。】
我……
林悠悠找不到什么理由反驳,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屏幕里的歌单上。
每一首歌都单开了一个收藏夹,里面都做了备注,全是方桐推荐给她的理由,特意被她记在上面。
(这首听到副歌就会眼前一新,最后的小提琴是点睛之笔。)
(和方桐一起偷吃炸鸡排的时候,店家放的。虽说很洗脑,听久了想吐,但她说一听就能想起我呛嗓子的表情,乐。)
(最新出的avg的主题曲,本来不觉得好听,但这个游戏的主题她说跟我很配,我是没看出来什么。)
(这首歌可是方桐的悲伤消解器,她被家长批评后,就喜欢听这个,我试了试,的确会让心情更好。)
这……这都是我写的?
【当然了,音乐背后承载的感情才是重点,不写上去,我害怕自己忘掉。】
另一道意识也被眼前的一幕刺激到,想起了更多的细节,语气有些唏嘘。
林悠悠有些茫然,按下播放键,声音随着耳机的震动传入她的耳朵。
一首接着一首。
直到音乐声戛然而止,屏幕回到待机界面,不停地提示即将到期下机。
林悠悠回过神,感觉自己手背有些湿润,低头看去上面全是水珠。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林悠悠才发觉,她流泪了。
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恐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流泪了。
有些泪水,说不清含义。
林悠悠像是在梦中清醒,意识到自己还在梦里,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但仔细感受却是一片模糊,好像世界将她疏离。
记忆是模糊的,感受却永远真实。
她没有关于这些音乐的任何记忆,却仍旧保留着曾经的感受。
她一直以为将这些故意被自己遗忘的记忆捡起,会是一件痛苦的过程,结果却出乎意料的温暖。
也许……就这么拥抱也不错。
坚持这些不知道到底属不属于我的现实,除了这些刺骨的冰冷,还能带给我什么呢?
如果如今的自我让我感到如此痛苦,那个遗忘的自我却像一个暖阳,我为什么不去拥抱呢?
“小姐,悠悠小姐!”
没来得及感悟什么,熟悉的声音扑面而至。
保姆不知为何找到这里,在看到林悠悠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忍不住惊呼地飞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