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对面，跳到椅子上，两只脚短得踩不到地面的小女孩正兴奋地敲着手中的筷子。

林悠悠坐在女孩对面，眼神时而聚焦，时而发散，看上去有些空洞。

思绪被坐在对面的小女孩打断，林悠悠猛地抬头看向她。

那个冰冷的眼神让女孩打了个寒颤，像是恐怖片里的恶鬼，吓得她差点哭出声来。

“小妹妹怎么了？”

冰冷的眼神转瞬即逝，好像只是一个错觉。

林悠悠尽量保持自己的嗓音温柔，只是喉咙有些发干。

李阿姨和方桐关系很好，眼前这个烦人的小孩又是李阿姨的孙女，对于跟方桐有关系的人，林悠悠下意识地多了几分耐心。

女孩硬生生将鼻涕憋回去，眨眼间面前的大姐姐就换了副面孔。

“姐姐喝水。”

不敢再跟这个大姐姐对视，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客厅接了一杯水放到林悠悠面前。

这位姐姐的眼神好可怕，还总是时不时的转来转去的，不会是得病了吧？

那双眼神之下，她连跑去跟奶奶告状的心思都不敢提起。

更何况，奶奶好像对这个姐姐很热情的样子。

我是听话的孩子，不能惹奶奶不高兴。

反正这个坏蛋吃顿晚饭就走了，我忍！

林悠悠并不知道一个小女孩的内心戏如此丰富，邻居正在厨房里烧菜，而她只是想进一步确认脑海中另一道意识的发问。

如果一会儿自己真的能接受那道记忆里原本无比排斥的菜，她要怎么办？

不够，还不够！

这两个巧合并不能说明什么。

到时候脑海里又会蹦出新的想法吧？

不知不觉间，林悠悠已经开始期待另一道意识的出现。

对于她这种掌控欲极强的人，最恐惧的无非是失去对自身的掌控。

经过初次意识到的慌张后，她开始将内心的恐惧当做动力。

只要我不停地确定下去，最终一定会重新掌控自己。

谁也别想阻止我！

想起出门前保姆声泪俱下跪在地上阻止自己出门的模样，她不屑的冷笑起来。

也不知道父亲跟她说了什么，但能肯定的，父亲那边很忙，根本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就亲自回到云滨。

父亲分身乏术的这段时间，是她唯一的机会。

唯一一个找回遗忘的片段，确认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机会。

【保姆其实也挺可怜的。】

脑海里的另一道意识突然冒出来，语气有些唏嘘。

可怜？

也不过是个只会听父亲命令的仆人罢了。

之前她的工作能做下去，无非是我本人愿意配合，如今我不想配合，她又能如何？

把我绑起来吗？

说到底她只是个仆人，根本不敢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

结果到最后只会用下跪来向我祈求，不愧是仆人，也就这点能力了。

【是吗？我觉得保姆下跪并不丢人，丢人的反而是让她下跪的那些人。】

下跪不是她自愿的吗？

难道是我逼她的？

【我在逼，父亲也在逼，整个林家在逼，甚至是她的世界都在逼迫，没站在她的位置上，怎么可以随意评价她呢？】

另一道意识的话让林悠悠十分不爽，但一时间又反驳不了。

如果换位思考，把自己放在保姆的位置，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换位思考？

我为什么要跟一个仆人换位思考？

这种不可能出现的假设，有什么意义？

【我讨厌下跪，难道她就喜欢吗？也许有什么理由，扭曲了她的尊严，就像你一样，同样被扭曲，都是可怜人罢了。】

另一道意识没有理会林悠悠的质疑，自顾自的冒出一道想法。

闭嘴！

我不可能被扭曲！

我现在只是在重新矫正一些小小的错位罢了，不过是一些喜好，忘了也好，记住也罢，又有什么影响？

【积沙成塔，积水成河，现在发现的也许只是冰山一角，不然我正在干什么？无非是为心底那个不愿意面对的事实积攒勇气罢了。】

不可能！

你说这些只是为了占据我的脑子，你在危言耸听！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在恐惧，我在狡辩，以前我可是最讨厌这副姿态的，现在倒是表现的从善如流？】

……

另一道意识无情的戳破了林悠悠纸糊的心理防线。

面对一个与自己共享思维的意识，一切的辩解，不过是自说自话。

【我不是自诩能解决任何问题吗？现在问题出现在我的身上，我能解决吗？】

闭嘴！

我已经在解决了，等着吧，我会证明我林悠悠从来没被人扭曲过！

“小林等久了吧？好久没做了，手艺还有点生疏了呢，尝尝怎么样？”

邻居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冒着热气的可乐鸡翅，打断了林悠悠的脑内互搏。

“谢谢李阿姨。”

面对李阿姨这个很喜欢方桐的人，林悠悠下意识地露出灿烂微笑。

小女孩在一旁看到林悠悠的表情，反而更害怕了。

“不客气，快尝尝。小羽你自己夹，怎么有客人在不好意思了？平时叫你文静点都不听。”

看到平日里活泼好动的孙女正老老实实的端坐在餐桌前，李阿姨不由得逗了她两句。

“嗯。”

小羽点点头，抬头看吓人的大姐姐没什么反应，犹豫半天，才夹了一块看上去最小的一块鸡翅。

“就会在客人面前装乖，这是小林姐姐，是小方姐姐的好朋友。别拘束，你们好好聊，厨房里还有几个菜呢。”

好朋友三个字又是让林悠悠一阵恍惚，偏偏她还不能开口否认，只好忍住羞愧保持沉默。

坐在对面的小羽听到后倒是反应剧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林悠悠。

“你认识小方姐姐！”

“……”

不是，难道方桐其实挺受欢迎的？

自己之前也没发现啊。

林悠悠看着瞬间变得兴奋的小女孩，心中的另一道意识让她忍不住发问。

“我们曾经是同学，小羽你也认识方桐？”

“当然了，小方姐姐是好朋友。”

提到方桐，小羽连自己平时最喜欢的可乐鸡翅也不吃了，眼巴巴的看着林悠悠，好像刚才的恐惧都是假的。

不是……

方桐可是我的人，你一个小屁孩在这里显摆什么？

你看过吗？你摸过吗？

【我还真是个变态。】

另一道意识打断她的不忿，回过神林悠悠觉得自己好幼稚，竟然跟一个小屁孩吃醋。

不过她对方桐意料之外的社交关系还是挺好奇的，于是冲小羽开口。

“小羽为什么要和方桐做好朋友呢？”

“你真的认识小方姐姐吗？”

面对林悠悠的问题，小羽有些警惕。

她有点不想相信这样可怕的大姐姐竟然和小方姐姐关系要好。

“当然了，不然你以为你小方姐为什么来这里，还不是因为我住在这里。”

“我就说小方姐怎么好久不来了呢，原来是你走了，大坏蛋！”

“……”

如果不是看在方桐的面子上，林悠悠现在真的很想上去给这个小屁孩一巴掌。

提到方桐都不怕我了是吧？

好好好。

小屁孩罢了，她还能忍住。

“方桐哪里好了？”

另一道意识控制她的嘴巴发问。

对啊，那家伙哪里好了？

自己为什么就非她不可呢？

【方桐一定有吸引我的地方，只不过我忘记了，或者说我不愿意承认罢了，不然我会对一个毫无吸引力的家伙魂牵梦绕吗？】

我没有魂牵梦绕！

不过……道理是这个道理。

如果方桐真的一无是处，那如此想要得到她的我，岂不是很没眼光？

我怎么可能没眼光呢？

“因为小方姐姐是个好人！”

“……”

小羽挺直身子，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林悠悠差点破防。

两股意识在脑海里冲来冲去的，还真是把我脑子冲昏了，竟然打算从一个刚上小学的小屁孩身上打听方桐的事。

想到方桐那个性子，好像还真挺适合应付小孩的。

毕竟她的字典里根本没有拒绝这两个字。

“小方姐姐还会来吗？”

见林悠悠不吭声，小羽弱弱的开口。

来个屁！

就算我把方桐栓回来，我也不会让你碰一下！

更何况，我现在也不敢去见她……

林悠悠回避了这个问题，盯着碗里挂着糖浆的鸡翅，心跳加速。

【尝尝吧。】

尝就尝！

林悠悠拿起筷子，将鸡翅夹住，一口下去……

！！！

很好吃，但味蕾的绽放反而让她的心情跌入谷底。

【我就知道是这样，还真挺好吃的，别愣着，再夹两块啊。】

心底的另一道意识控制着林悠悠的手臂，将筷子伸向装着可乐鸡翅的菜盘上，但很快就硬生生停了下来。

“啪——！”

在小羽惊讶的目光中，林悠悠用另一只手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巴掌，随后起身，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