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还有双休日的时代,周五的晚上,总是格外热闹的。
沿街的地摊似乎都比平日里摆得更多些,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总是那么清晰。
“哎~橘子便宜卖了啊橘子便宜卖了,买三斤送一斤哎~!”
“大白菜三毛,三毛一斤,新鲜大白菜,三毛一斤!”
“新年清仓,最后三天,最后三天,全场一折起,全场一折起!”
距离新年还有些时日,但年味却已在空气中慢慢浓郁。
楼上不知谁家传来教训小孩的声音,楼下又不知是谁打碎了玻璃,引发了一场小小的混乱。
地上涂抹着绿色油漆的客厅里,陈见海的脸上写着几许浓郁到化不开的担忧。
“唉……”他叹了口气,然后又叹了口气,“唉……”
“雨铃她没事的,你就别那么担心了。”陈芳华拍了拍他那宽厚而又疲惫的背脊,“你看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方情沉默着没有开口,她已经说过好几次‘没事’了,但却总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会做一些让亲人担心的事情来。
这一次,陈见海的气叹得更长了,晚餐时都没有说过几句话的他,终于开口了:“不是因为这事儿……唉。”
“那是怎么了?”
“我想……我还是说吧。”他抓了抓自己那如同杂草般的头发,低下头将胳膊肘架在那盖着心形印花的餐布上,“今天开车,撞到人了。”
“啊?撞到人了?要不要紧?那人还活着吗?”
“是倒车的时候,速度不快,但是给他压到了一点……他家里人已经把他送去医院了。”
“那怎么办?车险能赔吗?”
“赔……是能赔,就怕事情搞复杂了,后续惹出一堆麻烦,持续要花钱……唉。”
“那人现在怎么样?”
“检查报告是轻微骨折,保险公司的人已经去谈过医药费的问题了,但是对方家属不满意,不仅要赔医药费,还要赔其他钱,总之……唉,就是很麻烦,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也没办法,日子总还得过不是。”陈芳华的脸色也不太好,但还是轻轻拍着陈见海的肩膀宽慰道,“总会有个方案出来的,该给钱给钱,最好就息事宁人,实在不合理了,我们给不出那么多钱的话,那也只能打打官司,少赔一点……”
“唉……就是静不下来,心烦着。”陈见海长叹了口气,“我去外头抽根烟。”
看着不断叹气的岳父,方情也跟着有些心烦意乱。
她从来没听说过陈雨铃家里遭遇过这种事,接着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缘故,才导致岳父开车撞了人。
毕竟最近给家里添了太多麻烦,他在外开车的时候,肯定也老惦念着‘陈雨铃’,心不在焉的,就容易出错。
但又或许……这件事陈雨铃也经历过,只不过最后平稳落地,完美的解决了,并没有给她的生活造成多大困扰,所以也就没有提起过。
“爸。”于是她抬起头,即使那双眼眸里闪过担忧,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会没事的,别太担心了,身体会垮掉的。”
“没事没事……大不了赔点钱嘛,钱还能再赚,没什么的。”他也笑得很勉强,接着就快步走出客厅,穿过走廊和玄关,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去了门外。
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所以即使隔着好几堵墙,也还是能听到他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
“唉。”岳母终于忍不住流露出了几分不安来,“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日子……”
“会好的。”方情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的将这三个字重复了几遍——就像是某种迷信,仿佛多念几遍就真的会好起来一样。
风撞着厨房里那扇老旧的蓝绿色窗户,发出‘逛逛’的声响,窗外的嘈杂热闹,似乎也没法让这寒冬变得暖和起来。
……
(二)
家里换了台海尔的热水器,个头看着比之前那个大了不少。
方情踮起脚尖看了一会儿型号,感觉应该是就这两年生产的,毕竟这造型看着放到十几年后也还不算落伍。
她弯下腰,自己给自己大腿上涂抹脱毛膏,明明看起来柔软的膏状物,但在涂抹的时候,却会有一种轻微的刺痛,就像是数不清的细小刀片划过肌肤。
从来没用过这东西的她,有点担心效果不会太好,所以就仔细地用刮板刮了几遍,直到大腿上的皮肤都微微有些发红,才用清水将它们冲洗干净。
效果很好,那些细小的半透明绒毛都消失不见,大腿变得格外光洁。
“这年代就有这种产品了……可真厉害。”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又开始大面积涂抹这些脱毛膏,腋下,小腿、小腹……最后再彻底地洗了个澡,全身上下就光洁白皙到连一丝多余的毛发都没有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笑着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戳了戳‘她’的额头:“这下满意了吧?雨铃。”
镜子里的女孩儿在笑,似乎是在回应她的话。
但方情知道,在笑的人其实只是她自己而已。
套上有些毛茸茸的宽松睡衣,镜中的少女就多了几分小家碧玉的娇憨,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以至于外面的岳母都催促了起来。
“雨铃呀,好了没哦?洗澡不用那么久吧?”
“好了!”她赶忙仰头回了一声。
“快出来吧,妈好像有点吃坏肚子了。”
“吃什么了?”
“冰箱里翻出一根夏天留下来的冰棍,我给它吃了,结果肚子疼得厉害。”
“妈,没事吧,要不要给你去买药?”方情连忙拉开了卫生间的木门,快步走了出去。
“没事没事,上个厕所就好——你去门口看看你爸吧!他都抽好一会儿了,还没进来呢,让他少抽些,对身体不好!”
“……好。”
方情又忍不住想起刚才岳母说的那句‘屋漏偏逢连夜雨’:“或许这世界上真有什么玄学……人倒霉的时候,倒霉的事就一桩接一桩的来了。”
……
(三)
门口,岳父还在抽烟,地上已经落了好几根烟头,还有一包皱巴巴的烟盒被随手丢在地上。
“爸,抽太多对身体不好。”方情看向倚靠在墙上的男人,他确实格外的心烦意乱,就连墙灰蹭脏了衣服都没有察觉。
“哦……没事,最后一根了。”他回过头,挤出一点笑容。
“烟屁股和烟盒乱扔可不好,这走廊里堆着不少废纸壳子呢,容易着火。”她拿起放在门边的簸箕和扫帚,将这些垃圾扫在一块儿,“待会儿倒屋里垃圾桶里去吧。”
“哈……好……我家小铃铃真是很细心啊。”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不算太糟糕。”方情笑了一声。
“想那么多也没用,人啊,太远的事情想了也白想,未来到底怎么样,谁知道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啊。”
“我们只能活在当下。”方情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呢,好些了吗,那天晚上说些胡话,还说你其实是个男孩子,都把你妈吓到了。”
“那个时候有点迷糊……我没事,大概是发烧的缘故。”
“你应该……没有觉得你是另一个人吧?”岳父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我是陈雨铃。”方情缓缓地摇了摇头,“爸,你放心吧,我真没事,我知道我是谁。”
“是我家女儿。”
“是,我是您女儿,陈雨铃,从小到大都是女孩儿。”
“不过,你最近确实没有以前活泼了,真希望看到你之前的样子啊,每天回家都叽叽喳喳的分享一大堆学校里的事儿。”
“等我心情好转些吧……我一直没变,只是最近提不起劲来。”方情说的全是谎话,但她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心虚。
成年人似乎很擅长这样带着微笑说上一通谎话,而且还经常能安慰自己说的那些都是‘善意的谎言’。
“唉,回屋吧,外头冷着呢。”岳父将粗糙的手掌搭在了方情的肩头,用力摁了摁,“唉,冬天还是北方舒服,城里有暖气,乡下也能烧煤……”
他的话还没说完,隔壁家忽然又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平时在吵架时,张叔都不怎么说话,全是她夫人那泼妇般的大骂声。
但今天却不同,他的嗓门格外的大。
“你还要来几次?!难道不知悔改吗!?家里都这样了!你要把这个家毁了吗!”
“你竟然打女人,你不是男人!”
“我今天他妈就是畜生我也要打!”
“爸。”方情有些犹豫地看向了身旁的岳父。
“这不成啊……吵架归吵架,怎么能打起来呢……”他皱紧了眉头,没有犹豫几秒,就快步走到隔壁张家门口,用力捶了捶房门,“小张!你别动手打人啊!吵架归吵架!到时候你媳妇儿送去医院可就麻烦了啊!都是一家人,有啥话说不开的啊!”
撞击声忽然停了。
隔着房门的屋子里,传来了张叔的声音:“老陈,这事儿你别管,我今天非要给她一个教……”
“砰!”紧接着,又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小张!你别一时上头啊!”陈见海顿时紧张起来。
然而,屋里响起的却是他媳妇儿的声音:“让你打我!就算女人也不是……你、你装什么,就那一下能把你打晕吗!”
“爸!”
“里面怎么了!”方情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张沫的声音里则带着哭腔:“姐姐,我爸倒在地上,头在流血,流了好多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