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浮现的,是那个后来氛围压抑的“一户建”,那时候它还只是个充满阳光的城堡。
记忆里的父亲是个有些笨拙的男人,总是试图在周末修剪院子里的杂草,却总是不小心剪秃了母亲最爱的绣球花。被训斥后,他只会挠着头,背着手给小小的涂川澪递眼色,父女俩心照不宣地溜出门,去便利店买两大桶香草冰淇淋。
那时候的夏天好像永远过不完。
蝉鸣声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坐在缘侧上,父亲指着屋檐下的风铃说:“澪,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母亲在厨房里炸着天妇罗,滋啦滋啦的油爆声是世界上最安稳的白噪音。涂川澪考了满分回家,母亲会一边嫌弃她把校服弄脏了,一边在晚饭里偷偷给她加一只最大的炸虾。
碎片化的光景在梦里加速闪烁。
春天河堤边飘落的樱花瓣,掉进她的衣领里;秋天扫不完的落叶,父亲把它们堆成小山让她跳进去;冬天围炉里的橘子,母亲总是能剥出最完整的形状。
时间像是被神明拨快了发条。
慢慢的,那个总能把她举高高的父亲两鬓有了白发,那个总是唠叨的母亲眼角有了细纹。
只有那栋房子,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温柔的巨人,替她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雪。
画面一转,是学校内。
涂川澪系着红色的必胜头带,像一只矫健的小鹿冲过终点线。那种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的风声,至今还在耳边回响。那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台笨重的老式摄像机,在看台上喊得脖子通红,声音大到连旁边的家长都侧目。
“第一名!我家澪是第一名!”
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是试卷上永远鲜红的满分,是老师口中“考上东大绝对没问题”的优等生。
画面骤然破碎,变成了刺眼的黑白两色。
她梦见了一场大雨,那是父亲葬礼的那天。
黑色的雨伞像是一片死气沉沉的蘑菇林。十九岁的涂川澪站在墓碑前,还没来得及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走出来。
自那之后母亲的精神状态也变得有些极端。
“成绩”不再是进步的勋章,而是维持这个破落家庭尊严的唯一通货。饭桌上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且令人窒息,充满了那种名为“为了你好”的暴力。
不出意外的优等生的标签从身上剥落,加上传出来的各种流言蜚语。
昔日的好友纷纷退席,甚至倒戈相向。曾经众星捧月的涂川澪,在那个名为“教室”的取景框里,被粗暴地剪辑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于是她逃了。
辍学,离家,像只丧家之犬一样躲进了纱耶的这间小公寓。
青春期的孩子最是敏感,她察觉得出来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小姨有些别样的情感,愿意接纳自己这个不良。
她甚至很庆幸自己长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
这张脸是她唯一的货币,是她在这个家里赖以生存的饭票。
她学会了看纱耶的脸色,学会了用软糯的声音撒娇,也学坏了——她试图模仿纱耶抽烟、喝酒,试图用这些成年人的消遣来麻痹自己,假装自己也是个“有故事的人”,而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
梦里的涂川澪在哭,在逃,在坠落。
而作为旁观者的涂川,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没有什么人是天生的坏种,大部分人只是在一次次错误的止损操作中,把自己的人生做成了烂账。
这就是烂人的诞生史。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涂川澪醒来的时候,纱耶已经醒了,正背对着她坐在电脑前化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拉链拉动的声音。
涂川凌没有什么行李。
几件破衣服,自己那个破旧的手机,一个画本几只笔,以及怀里那个装着十万日元的信封。
这就是她目前的全部身家。
“我走了。”
涂川凌站在玄关,穿上了那双还在半干状态的运动鞋。
纱耶手中的眉笔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嗯。”
她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却咬着牙不肯回头看一眼。
“以后对自己好一点。”
门关上了。“咔哒。”
紧接着是反锁的声音。
“咔嚓——”
那是某种关系彻底断裂的声响。
涂川澪站在公寓的走廊里。
早晨的东京依然冷得像个冰窖,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昨晚的积雪还没化,在这个老旧街区里被踩成了肮脏的黑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信封,又看了看紧闭的防盗门。
门里是暖气,被人包养的软饭生活。
门外是寒风,未知的明天。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想抽根烟,却发现那盒橙子味的Peel早就被没收了。
“啧。”
涂川咂了咂嘴,将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那张哪怕挨了打依然漂亮的脸蛋。
“行吧,失业第一天。”
“该去看看这个操蛋的世界,还能怎么折腾我了。”
怀揣着那十万日元的“巨款”,推开了便利店的自动门。
暖气扑面而来,伴随着“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她直奔收银台,眼神锁定在架子上那排花花绿绿的烟盒上。
“一包Peel,橙子薄荷味。“
她掏出一张万元大钞拍在柜台上,动作潇洒得像个刚刚谈成几百万单子的商务精英。
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她还像社畜的年轻收银员,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屏幕上的年龄确认按钮,又看了看她那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
“请出示身份证明。“
涂川澪僵住了。
她忘了,这具身体才十九岁。在日本,二十岁以下禁止吸烟饮酒,这条法律比贞操带还严。
“......我忘带了。”她试图用那双桃花眼蒙混过关,“但我真的满二十了,你看我这沧桑的眼神。“
收银员不为所动,甚至眼神里多了一丝“这小孩真难缠”的嫌弃。
“抱歉,没有证件不能出售。“
涂川凌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大家都是拿时薪的打工仔,何必互相为难?但看着对方那副“这是规定”的死板样,她也只能认怂。
最后,她气鼓鼓地抓起柜台边的一盒Pokey巧克力棒,那是作为成年人最后的倔强。
……
五分钟后。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多了一个奇怪的风景线。
一个穿着不合身厚外套、长得漂亮得像偶像剧女主的JK,正毫无形象地摆着标准的“亚洲蹲”。
她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巧克力棒,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顺来的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又熄灭。
“咔哒”。
再次窜起。
涂川凌眯着眼,透过火苗看着清晨灰蒙蒙的街道。
明明是个青春无敌的女高中生,那姿势、那神态,却活像个混迹街头多年的老街溜子。
“啧,明明就是个拿时薪的便利店员,却非要严加盘问我是否成年,日本的服务业精神真是令人感动。“
她愤愤地咬断了嘴里的巧克力棒。
“咔擦”。
甜腻的巧克力味在口腔里蔓延,稍微缓解了一点尼古丁戒断的焦虑。
好吧,人家也是敬职敬业,为了保住饭碗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