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上阶绿,蛛网悬檐角,空庭寂寂无人语,唯有东风过,簌簌作秋声。

李含光长吁一口气,他摸了摸头上有些歪斜的道髻,又低头看看身上干净整洁的衣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想问的问题没个答案,反倒被人下了逐客令,这算怎么个事儿。

他独自一人待在院子里,左一脚右一脚,朝着李府的枯草发泄,在旁人看来,倒不如说有些愤懑。

他就这样郁闷着,突然,心里没来由就萌生出个荒唐的想法:“这像不像个被新婚丈夫抛弃的小怨妇啊……”

……

不知不觉间,李含光来到了李府偏院,里面那棵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只剩下七八片固执地吊在枝桠上,宛如一个掉光了牙齿的小老头儿,影子被拉得细长,就像是趴在地上的怪物。

最粗的那根枝干上还挂着个细长的物件儿,晃晃悠悠,好不自在。

凑近一看,才勉强看清那是件什么东西。

原来,那是一具尸体,被麻绳圈着脖子挂在树上,身披粗布短打,脚尖离地不过半尺。

她脸朝李含光,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里头挂满血丝,舌头伸得奇长无比,指甲发紫,青面吊眼。

李含光在夜里可算是想明白了,对付这类东西,就得量大管饱,以量取胜,先前他就是吃了火力不足的亏,现在,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倾泻自己最大的火力将对方进行歼灭。

这是典型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沓破祟符,这玩意儿或许对苏绣衣没用,但对付眼前这些小邪物可不在话下。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李含光刚念起咒语,那人便被吓得挣扎起来,她摸索着脖子上的绳结,声音就像小刀划过玻璃一样难听。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

李含光眼都看直了,这是什么操作?吊上去的人还能把自己解下来?

不一会儿,那绳套竟真给她拉扯松开。

下一刻,只听见“咔嚓”一声,那娇弱的身子应声断裂,头颅竟连带着一小段脖颈直直坠落地面,在枯叶堆里咕噜咕噜滚了好几圈才停住,眼睛里满是茫然。身体则在地上扑腾两下,好似在摸索着什么。

一阵摸爬滚打后,她终于将头颅安回脖子上,但又似乎不大满意,便抱着脖子给自己拧了个一百八十度。

这次终于对了,只不过……

好像还是歪了点……

这诡异又滑稽的一幕看得李含光有些一愣一愣,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要干些什么。

直到那奇怪的家伙一边扶着脑袋,一边跪地继续叫唤着什么“上仙饶命”,李含光这才反应过来。

“你是这府里的?”李含光忍不住好奇地询问道。

“他、他们都叫我阿扫,”阿扫手指不断搅和着衣角,声音有些拘谨,“负责打扫这个跨院……我、我没害过人!上仙可不可以不要杀我……我就是,就是习惯待在这儿,不是故意要吓人的,”她又指了指树上那半截麻绳,“吊在那里……比较省地方,也、也不碍事儿……”

李含光:“……”

这理由,还真是清新脱俗……

可转念一想,这也许是除开苏绣衣外,李府的最后一名幸存者,或许可以在她身上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也说不定?

“你一直待在这里?李府变成这样之前就在?”李含光问道。

“回,回上仙的话,是,也不是……”阿扫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不不,我不是故意糊弄上仙的,李府还没完全败落的时候我就、就在这儿了。但、但是我走得早,府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再醒来时,这里就变成这样了。”

“死得早?”

阿扫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起了可怕的事情:“就、就在苏大人出事前……半年?还是三个月?我、我记不清了……那天晚上,我听见老爷书房里有争吵声,就好奇凑近听了听,然后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就挂树上了……”

“你说的‘苏大人’,是苏绣衣?”

阿扫瞪大眼睛捂住嘴,惊恐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才压低声音,看着李含光的眼神是一脸的崇拜相。

“上、上仙果然是上仙!能轻易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我、我们都不敢在背后议论苏大人,她、她不喜欢……”

李含光苦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现在倒是非常好奇,好奇苏绣衣在这几百年间到底在这里干了些什么,才让这些小鬼又惊又怕的。

“你认识她?生前就认识?”

阿扫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认、认识,苏大人是……是老爷故人之女,很小的时候就养在府里了。”

故人之女?自幼养在府中?那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是蓄谋已久?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李含光正思忖着棺中之事,而李婉儿的模样却突然浮现在眼前。

他皱了皱眉头,脱口问道:“那李婉儿……”

“大小姐!你也认识她?!”阿扫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她、她们以前可好了,真的。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大小姐就比苏大人年长两岁,待她就像亲妹妹一样……苏大人刚来时很怕生,总是躲在大小姐身后。大小姐就牵着她,带她认院子里的花,教她识字……”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府里下人都说,她们比亲姐妹还亲。”

亲如姐妹。

难怪苏绣衣对李婉儿的信任是那么的毫无保留,可为什么如今的却对此人怨气颇深,难道是她们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李含光继续追问道。

阿扫抱着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我不知道……只记得变故前几个月,府里气氛就不对了。老爷经常在书房待到大半夜,还、还请了位道士回来,说是要做法事祈福……”

“道士?”怀中的玉佩在此刻突然发烫,李含光心头一紧,怎么又和道士有关,这是捅了道士窝了?

“是、是个很怪的道士,”阿扫努力回忆着,不成串的记忆总让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总是穿着黑袍,看不清脸……他在府里住了将近半年,老爷对他特别恭敬。那段时间,府里规矩变了很多,晚上不许下人随意走动,后院的古井也不许靠近……”

是自己鬼打墙时看到过几次的那口古井?可那口井他也曾探查过几次,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现在阿扫提起,倒是让李含光有些在意。

“那府里的日常用度……”

“府、府里还有一口,就、就是比较远……”

李含光沉默了,这该死的地主,井都打两口!

“那个道士有经常去的地方吗?”

阿扫想了很久:“没印象了,”她摇了摇头,“可他倒是经常拿着个奇怪的黑匣子。”

话音刚落李含光便心有所感,他看向身后屋顶,那里正飘着一抹淡淡的红。

苏绣衣不知何时就已经坐在上面,赤足悬空,脚踝上的红绳铃铛随风摇动,趾尖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像极了两粒将化未化的胭脂糖。

她在偷听。

阿扫也看见了,她吓得浑身发抖,差点就要把自己重新挂回树上去。

李含光取出一张安魂符放在阿扫面前:“这个给你,能让你好受些。”

阿扫愣愣地看着符纸,又看看李含光,眼眶忽然红了:“谢、谢谢上仙……我自从被卖到李府后……就已经很久没收到过礼物了……”

她将符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左看看,右看看,好像这张李含光随手就能弄出几百张的符纸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阿扫看着李含光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觉醒,她说道:“上仙,你要对苏大人好些……她……好可怜。”

李含光不明白,这丫头怎么又把事情扯到自己身上了,明明说的是苏绣衣,怎么现在感觉是他李含光亏待了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阿扫的目光飘向屋顶那抹红影,声音里带着怀念,“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脚也出落得特别好看,府里都说她走起来步步生莲,以后注定是要成菩萨的……大小姐总笑她,说她仗着脚好看,夏天就不爱穿鞋。她光着脚在回廊里跑,老爷看见了总要训几句……”

怪不得她总爱用赤足挑.逗自己,原来这是她生前的习惯?

李含光扯了扯嘴角,他见过臭不要脸的,却真的没见过这种。

阿扫见他不太相信的样子,连忙补充道:“上仙可别不信,自从您来了之后,苏大人好像……不一样了。”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

他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是更臭美了?

“她看您的眼神,”阿扫偷偷瞥了屋顶一眼,“跟看我们这些‘东西’的时候不一样。”

李含光沉默。

他再次抬头看向屋顶。

这一次,苏绣衣正好低下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院子在空中相触。

苏绣衣先是一怔,随即迅速别过脸,继续假装看云,可她那玲珑似玉的耳尖分明泛起了一缕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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